施定柔忍痛撑起上半身,看见不远处有黑影晃动,霎时无限恐惧蔓延脑子,他用尽力气站起,双腿却软绵绵使不上力,只能拼了命地往前跑。
“厉、厉青云……”
施定柔慌慌张张叫道:“厉青云!厉青云!”几个踉跄栽倒在地上,挣扎爬起,滚了两圈又再爬起。
身侧刮来的风像刀割般凌冽,他甚至能听见肌肉撕裂开的脆响,血腥弥漫鼻腔,眼睁睁看着那片漆黑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施定柔再也经受不住恐惧,伸出了手:“厉青云,救我!救我啊!!”
黑暗瞬间淹没他,一柄冰冷的剑伸出,剑光闪烁间划过他脸颊。
金来香脑内闪过这一幕,吓得捂脸叫出声:“啊不要!”
千墨离搂住金来香,金来香惊魂未定,道:“原来…原来是……戚袁青干的……”
施定柔生前的经历依旧在脑中走过。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血腥味和剑器味道充斥鼻腔与肺腑,施定柔瞳孔涣散,身体整个像错了轨,不受控制翻旋几圈,最终重重砸在坚硬泥土上,溅起小小尘埃。
血粘稠的从他的脸缓慢流淌,染红黛蓝衣裳,施定柔面朝地躺下,一动不动,仿若死透。
当他再次有意识时,已经是傍晚了。
施定柔撑起上半身,在这孤寂枯败的山中坐了起来,到处都是尸体和鲜血,静悄悄一派,西沉落日燃烧天空,头顶灰红色云层。
施定柔怔愣,头发因血黏连成一片,模糊的脸庞露在空气中,他呆滞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拾回一点记忆。
僵硬地站起身,颠倒般的摇摇晃晃走向不知何处,直到听见水声,施定柔才停住脚步,走到岸边惊恐地望着水面,拨开头发,手抖的厉害。
一个可怕的伤口出现在他脸上。
一片、两片、三片、四片、五片皮肉翻卷出来,大面呈乌紫色,连及到已不复存在的白皙面庞,好像所有的风暴、泥石流、饥荒、瘟疫都在他脸上经历了一遍,让这看起来根本就不像人的皮肤,连他自己都找不到以往面容的痕迹。
施定柔轻轻吸了口气,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他眨了眨酸涩眼睛,试图让眼珠聚焦,他抬起满是血污的左手,颤抖着摸了摸,指腹沾着黏腻的液体,还有些温热的触感。
施定柔猛地闭上眼,手撑着河岸,不断吞咽唾液,想不通为什么这种事要发生在他身上,他确实真真切切变成了怪物,他再也不能抹胭脂,他……
“施定柔!施定柔——!”
突然林间传来熟悉的声音,绕是那声音平日里再怎么冷静自持,此时语调也带着分明的急躁情绪。
施定柔顿时四肢冰凉,犹如置身冰窖,连思考的能力都丧失,只看见一道高挑的影子,便用袖捂脸,慌慌张张逃跑。
厉青云一眼锁定住施定柔逃窜的背影,手一抬,地上连起铁链倏然飞去,迅速来到施定柔身边,却是很轻轻的将施定柔圈缠住,而后带着他飞向主人身边。
“啊……啊啊啊啊……”
施定柔不由得害怕,嗓音嘶哑干涸。
一双手接住了他后背,将他稳稳接住,他被放了下来。
“施堂主。”厉青云按住施定柔的肩膀扳转,一瞬之间,那张被利剑割破脸的五官映入他视线中。
厉青云的手蓦地松开。
施定柔见此,眼眶红了起来,知道他如今这副模样也把厉青云吓着了,转身大步逃离。
厉青云如凝固了一般,眼白的位置浮现点滴血尖,向来腻在身上的理智和清醒似乎也跟随着施定柔的脚步远去。
施定柔跑不了多远,再次被铁链锢住,带着他飞向厉青云,落在那人面前。
“施堂主。”
厉青云紧握施定柔肩膀,将他牢牢固定住,低头看着他,施定柔拼命摇头,低着脸不让厉青云看。
然而他越是不给看,厉青云却偏要看,弯下腰凑近他,施定柔惊恐万状的瞪着眼,如此近的距离,那人一定能看到他脸上密布的血痕,一定觉得狰狞可怖,丑陋无比。
“啊!啊啊啊啊!!”
施定柔突然挣扎,他不愿让厉青云看见自己如今的丑态,他不要!
尖锐的叫喊响彻天空,不知是受够屈辱还是忍受不了那张丑陋的面孔,施定柔疯狂扭动身躯,双手在脸上胡乱挥舞,想要让脸上的伤疤消失,却反倒撕扯伤口,弄得鲜血淋漓。
“呜哇!啊!滚!滚开——滚开——!”
施定柔疯魔般嚎叫着,泪水横流,拼命推开厉青云。
“不要看,求你不要看……”
施定柔声音颤抖,那一双眸子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厉青云的眼,想要从中看出厌恶和恐惧。
厉青云凤眼垂凝,抓住施定柔胡乱抓挠的手:“别怕。”
“施堂主。”厉青云又叫了一声,似乎担心施定柔继续沉浸在刚刚那种癫狂情绪当中。
施定柔停止了挣扎,眼眶深陷,发丝湿黏在脸颊旁,依旧睁大眼看向厉青云,喘着粗气:“我…我是怪物吗……”
厉青云眉宇微蹙,看着施定柔这副凄惨模样,缓慢抬起手,修长白皙的指节贴在施定柔脸面,微凉薄茧的指腹往上移了移,那动作小心得如同触碰一个满是裂痕的古瓷。
“施堂主,你不是怪物。”
厉青云声音缓和没有波澜,但还是令施定柔更加惊慌,猛烈地摇晃脑袋,躲避厉青云手。
“没关系,施堂主,只是想要确认伤势严重不严重。”
厉青云蹙眉抿唇,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小心翼翼,也比任何时候还要不会说话。
施定柔依旧摇头,不肯再让厉青云看他的脸,忽然他低下头,面庞渗出滴滴鲜血。
“唔……唔……”
脸颊传来撕裂般的痛苦,施定柔喉咙间发出痛苦的闷哼,不禁蜷缩着蹲下/身子,厉青云随着他蹲下,目光紧紧跟随施定柔的表情变化,手指收拢,掌控施定柔整个身体。
“嗯……啊……”施定柔额角渗出汗珠,咬牙闷哼。
厉青云眉宇间阴郁越积越浓,道:“施堂主,把这颗丹药吃下去,吃下去,就不疼了。”
他将丹药送进施定柔嘴中,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顺着施定柔喉管滑入胃部,痛楚减少了许多,也止住了血。
厉青云看了眼天边,太阳已经全部下山,道:“施堂主,天色变暗,我带你去山下客栈休息,清理伤口,你现在需要人照顾。”
施定柔的衣裳破碎脏污,他脱下外袍披在施定柔身上,扶住施定柔胳膊。施定柔瑟缩着,脸色惨淡,任凭厉青云带着他下山,惊恐未退。
客栈房内,厉青云为施定柔处理脸上伤口,伤势很严重,血肉翻出,惨不忍睹。施定柔每每疼得抽凉气,额头冷汗涔涔,脸上表情却是麻木,或是说根本已做不出何表情,呆呆流泪。
厉青云替施定柔包扎完毕,合上药箱,看了眼施定柔,施定柔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并未说话。
“施堂主,你不是已经下山离开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那?”
突然的一句问话,令施定柔怔住,随即他抬起头与厉青云对视,全身颤抖,浑身透露出悲凉凄惶的气息。
“……我去找你。”施定柔艰涩的吐出四字。
厉青云蹙眉:“找我?”
施定柔泪水盈眶:“你说…去抓…那魔头,却又不停让弟子支援,我担心你出事,跑上山寻你。”
厉青云从那模糊不清的话语中听出事情始末,施定柔竟是为了去找他才遭遇那魔头的毒手,胸膛涌起复杂情愫。
他站起身,走到施定柔面前,缓缓拿出手帕,看向施定柔,他想开口,却有所迟疑,慢慢伸出手擦拭眼角泪水。
施定柔一言不发,低头默默垂泪,只觉自己真是太可笑荒唐,他们本就该一刀两断,他也应该跟厉青云划分界限才是,然而几年来的交契怎么能轻易说割舍就割舍。
只要出事,他还是习惯像往常那样,厉青云遇到危险,他便置危险于不顾的去相救。
厉青云:“施堂主,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脸治好你的舌头,一直到永远。”
施定柔身体轻震,仰头望向厉青云,眼底泛起亮光。
厉青云对上施定柔双眼:“我不会让你就这般过一辈子,修真界有这么多的奇珍异草,我不信找不到能修复你舌头恢复你容颜的灵药。”
“谢谢……”施定柔哽咽,眼睛眨了眨,泪水顺着眼角淌落,“谢谢……”
这之后,厉青云便每日早晨外出给施定柔采药,傍晚回来熬煮汤药喂给施定柔喝下,而他每次回来都会给施定柔采一束鲜花,送给他。
日夜里睡时,施定柔让厉青云在桌上留一支小蜡烛点燃,他躺在床铺闭目休息,嗅着香炉的味道慢慢入睡,有时他会做噩梦惊醒,看见桌旁灯火未灭,厉青云在灯下专注地翻看百草仙书。
日复一日,施定柔脸上伤疤逐渐愈合,也能勉强能说出完整的话,似乎横亘在二人之间裂缝也变得越来越小。
金来香在看到施定柔接过厉青云送来的花时那嘴边的笑容,终于舒了一口气,他一直在担心着柔妹妹,见得二人逛着夜市,二人关系似乎又恢复从前,可想到柔妹妹真正的死因是因为被抹了脖子,不禁疑惑。
既然如此,柔妹妹脖子上的那伤口是怎么造成的?难道后面左尊会出现?
他将自己疑惑问出,千墨离闻言道:“若真是左尊杀的,厉青云为何避答不言。”
金来香:“徒儿难道从始至终都不认为是左尊杀了柔妹妹?”
千墨离笑了笑:“这个徒儿可就不知道了呢。”
一日晚上,施定柔收拾着自己的胭脂盒,从他毁容后就再也没有动过,看着那胭脂落了灰,悲绪万千,他拿起一个精致小巧胭脂盒。
这胭脂名为留红胭脂,是他自己研制出来,这胭脂的红接触皮肤便会自然晕散开,可留红持久一月有余不褪色,是他最喜爱的一款。
他打开盒子,用手指蘸取些许涂抹在手背上,那胭脂如同被赋予生命般顺滑地散开,很快肌肤被染成绯红色,好看至极。
可惜我如今只能远远地看着它了。
施定柔叹息一声,把胭脂盒盖好放回原位,忽然看到桌上厉青云放置的耳钉,他拿起耳钉,手指上的胭脂也跟着沾到耳钉上。
“啊……”
厉青云刚好推门而入,施定柔扭头道:“喂厉青,你的耳钉——”
他本意是想让厉青云看看被胭脂染到的耳钉,但厉青云看也未看一眼,拿过耳钉一边戴在右耳上,一边将手里端着的参汤放在桌上。
“施堂主,参汤熬好了。”
施定柔见着参汤便皱眉,忍着喝了一大口,苦涩蔓延唇齿,便把汤勺丢给厉青云。
“良药苦口利于病,施堂主多少吃一些。”
“不要,苦死我啦!”
施定柔直摇头,爬到床上准备睡下,厉青云忽然问道:“施堂主,你的观音玉佩可还戴在身上?”
施定柔随便点了个头便钻进被子里蒙头睡觉,厉青云本还想看看那观音玉佩,见此只好道:“施堂主一定要妥善收好观音玉佩,万不可离身,它可以保你的命。”
不再传来施定柔的话语声,厉青云只好坐在桌前,将还剩半碗的参汤喝掉。
夜深时,施定柔再次做噩梦醒来,房间漆黑,平时点蜡烛坐在桌前的厉青云也不见了踪影,屋内静谧无声,唯有他一人,他心底生出着急不安,起身下榻。
推开门走出走廊便听到细碎声响,施定柔朝下一看,厉青云正走出客栈,他刚想唤着,却发现厉青云行踪有些异常,皱眉思量,悄悄跟着厉青云走去。
夜色浓厚,丛林里漆黑一片,寂静得让人不由自主感到寒冷。
施定柔远远跟着,奇怪大半夜的厉青云为何来这里,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突然,施定柔驻足凝神,随即摸到一棵参天古木后蹲下。
前方隐约可见厉青云身影轮廓。
施定柔压制心跳,将呼吸放缓放慢,从怀里拿出草露水洒在附近,此水可掩盖他身上人的气味,与周围林木味融合。
借着簌簌漏下的残月光,施定柔又朝前方移动一些距离,离厉青云更加近了。
“还不够……再抓……”
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那确是厉青云的声音,却与他平日听得有些不同,此时阴冷低沉,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
“没事不要来找我,魔界不是有千墨离在……”
施定柔听见魔界二字,心中一震,便想要看清厉青云在与谁说话,然而因着天黑,什么也看不清,唯独能勉强分辨一些模糊人形轮廓在跪首着。
厉青云则站在一旁,俯视那群跪地的黑影,他的身形一半融入黑夜,一半被微弱月光勾勒出来,气息森寒迫人,让施定柔恍然产生错觉,面前的厉青云仿佛是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不知怎的,他心底升腾起一股凉意,甚至是恐惧。
那群黑影似乎在说些什么,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施定柔屏息凝神,又向前爬了几步,紧贴着树干,手握拳抵在唇边,以防出声惊扰了厉青云,断断续续中他听到了“右尊……修真界混乱……覆灭……”云云。
而千墨离也借此听到了破处邪界四字,面色一凝。
施定柔仔细辨听,最后一句“左尊……小心……”,他听得很真切。
厉青云难道还在为魔教左尊做事?!
“嗯,我会很快回去,还有——”
厉青云突然停住不语,声音断了。
下一秒,厉青云的气息消失,随后那些跪地的黑影纷纷如风消散。
施定柔心中警铃大作,赶紧撤离原地,然而膝盖向后一退,又停住。
树叶缝隙间,他窥到一双长腿从树影后迈出,正朝他这个方向一步一步靠近,鞋靴每走一步,便在泥上留下一朵小花印。
施定柔瞪着眼睛,一眨不眨,屏着呼吸,他不敢让厉青云知道他在跟踪他。
花朵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施定柔两步之外跟前。
施定柔咽了口唾沫,艰难吞下口水,不知为何,紧绷的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他不敢动,生怕引起厉青云注意,因此把腰低得更低,连喘息都尽量压低,尽量隐蔽在黑暗里。
厉青云停下后便再也没有动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施定柔僵硬着脊背,心存侥幸,他以为这样有用。
然而在千墨离、金来香视角来看,厉青云的目光始终锁定在他身上。
厉青云眼眸下压,那跪爬在草丛里的人自以为掩耳盗铃,殊不知在他眼里早已纤毫毕现,就像只瑟瑟发抖的小兔子暴露在他眼皮底下,等待死亡的宣判。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垂着眸静静地打量,眼中亦无杀意,仿若在欣赏一只卑微渺小的蝼蚁挣扎求活。
金来香看着施定柔的躲藏和厉青云的凝睇,忽而也有些紧张,似在安慰自己道:“放心……云阳仙督不会伤害柔妹妹。”
千墨离道:“噢?师尊忘了吗,施定柔洒了草灵露,掩去身上气息呢,厉青云闻不到熟悉的味道,若把他当做是别人,一剑下去——”
话未说完,但其中含义令人心惊胆战。
金来香默念道:“阿弥陀佛。”
施定柔稍微抬起眼皮望向前方,这一瞥,仰首迎向厉青云阴翳的目光,心跳骤停。
千墨离这时:“千万别对上猎人的目光,要不然——”
一道白光闪过眼帘,尚未明白发生什么,便见树干都被利刃划出巨大裂痕,紧接一股强悍力量袭来,施定柔整个人被抛飞出去。
金来香惊道:“柔妹妹!”
千墨离道:“没死。”
施定柔重重摔在草丛里,痛楚席卷整个身心,喉咙一甜涌出腥热液体,血液从背后伤口涌出,浸染衣衫。
“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