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唤魂来香

但是他又想到,师尊告诉他会来找他的,如果他死了,师尊找不到他了怎么办。

思绪纷乱间,千墨离蹲下/身抱住自己,埋首在膝盖间哭泣。

如今的祝音门已成一片废墟,千年古刹,烟熏火燎,残垣断壁,破坏严重,只剩一些残缺的雕梁画栋还伫立在此。

但千墨离无心欣赏他的“杰作”,而是蹲在一到处是碎石散落的地方,捡起那些石头一一看着,又丢到一旁。

这些碎石不是普通的碎石,而是千墨离刚入祝音门,与金来香阴差阳错刻下名字的姻缘石。

这姻缘石如今崩碎成一块块小石头,散落在废墟中,千墨离想要找到那刻有“千墨离金来香”名字的石头。

地上大余有七百块碎石,还不算崩到远处的那些碎石,千墨离却是一个一个捡起来看,在某些方面,他好像有着异乎常人的执着和坚持。

千墨离一边找着一边从怀里拿出三灵怨神,放到一个石头上:“来糯米糍,你也帮我找。”

三灵怨神原本还在睡觉,此刻呜着吱吱叫,软糯的身体缓慢爬着,小脑袋张望。

千墨离微微喘气,皱着眉头,这块地方找完便走到另一处蹲下,又继续捡起石头看着,如同当年金来香在大雨中一个个翻找千墨离的尸体。

那漂亮修长的手指被尖利石头划伤,鲜血渗出,滴落在石上,千墨离专注翻找,看着石上这些刻下的不同名字,不禁思然,这些相爱之人如今还在一起吗?是生死分别,还是携手相伴,亦或是早已分开?

忽然糯米糍吱吱叫声引起千墨离注意,千墨离扭头,捡起糯米糍趴在上面的那块石头,突然眼里焕出光彩。

这石头上正完好无损刻着千墨离与金来香姓名!

千墨离握起糯米糍叭叭亲了几口,随即放回衣裳里,脸上露出久违的微笑,手指沿着金来香名字描绘,仿佛再次看到师尊的身影。

他站起身向瑶池阁走去,瑶池阁虽已被毁,但千墨离仍记得这里的一花一草,一点一滴,一谈一笑。

仿若间,千墨离看到那倒下的银杏枯木再次挺拔屹立,摇曳着金灿灿叶片,金来香在树下挥舞剑,剑光闪烁,耀人双目,漂亮剑花挽起,随后剑负在身后,朝他温柔浅笑。

“如何,徒儿,可看清了?”

十五岁千墨离坐在石桌上,嗑着金来香的瓜子,抬起眼皮道:“看不清,师尊可否再演示一遍?”

金来香闻言,很快剑光璀璨,金色叶片飞扬而出,纷纷扬扬落地,剑收,站立道:“徒儿,这次如何?”

“哎呀,师尊这次太快啦,徒儿记不住呢。”

“徒儿,这已经是为师演示的第五次了。”

“可徒儿愚笨,师尊……不会嫌弃徒儿吧。”千墨离垂眸,略带委屈,“徒儿是小山村里出来的,天赋本就比不过那些宗门子弟,悟性又差,只能用自己的勤奋努力来追赶,若是连这点都学不会,怕是真要被师尊嫌弃了呢。”

“徒儿怎可妄自菲薄!为师又怎会嫌弃你,你放心,学不会又怎样,为师一遍遍教你。”

说完这句话,金来香提剑再度施展,千墨离见状,脸上浮现得意的笑容,继续磕着瓜子。

每次出手之前金来香都会停顿几秒,让千墨离观察细节,待收剑后温柔道:“徒儿,怎样,这一次可看懂了?”

千墨离忽而拍掌赞叹道:“师尊,你方才的样子好好看啊,能不能再做一遍给徒儿看看。”

“啊……咳。”金来香听罢握拳轻咳一声,不夸还好,一夸他就来劲,不免自恋道,“徒儿,为师的风姿岂是谁都可以欣赏到的?既然徒儿喜欢,为师也不忍拒绝。”

话毕,他长袖飘飘,身影飘逸,剑光凛冽,一气呵成,再度在银杏树下挥舞起剑。

这原本是师尊教徒的场景,倒变成了徒弟悠闲地坐着,师尊在旁累死累活一遍遍挥剑,足足施展了八九遍,直至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金来香撩拨脸上卷发,累得扶腰,道:“徒、徒儿,怎样,学、学会了没?”

千墨离从石桌上跳下来,走向师尊,接过剑瞬息间便使出一套完整剑法,动作干净利索,行云流水间毫无滞碍感,完全不像是个初学者。

金来香霎时露出惊喜欣慰眼神,口干舌燥也要夸奖徒儿:“乖孤儿做得不错啊,为师就说你聪明伶俐。”

千墨离伸出剑,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副乖巧模样:“这还得功归于师尊肯愿为徒儿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展示呢。”

忽而金来香走来,一手按在千墨离肩膀上,一手轻抬千墨离手腕:“徒儿,肩膀再压低点,剑身往上。”

千墨离眨眨眼,他一个魔尊还从来没有人敢指责他,可一想又觉有趣,便乖顺按着金来香说的去做,扬起脑袋道:“这样吗师尊?”

金来香把他脑袋掰直:“直视前方,别乱动身体。”

“哦~徒儿听命。”千墨离微微一笑,接下来便都按师尊做的,金来香则站在身旁一一指点着,必要时便上手纠正,一遍又一遍,银杏落满地面,一片金色,铸成永远。

枯木躺在地上,从今不见新叶,千墨离站在死去的树前,久久凝视不语,终是转过身,迈步离开。

鹤林府邸,房间内,府主正焦头烂额忙着弟子选拔试炼会,今日便是宗门下山来选弟子的日子,容不得有差误。

忽然风吹开门,一道声音飘来:“府主,别来无恙,可还安好。”

府主抬起头,却见一抹修长黑衣身影走来,俊美无俦,迷人蛊邪,周身气质阴冷,宛若寒冬腊月,可偏生他唇角噙着一缕淡淡笑容,此刻正含笑注视着他。

府主愣了半响,旋即站起来迎客:“你是?”

“千墨离。”

千墨离踏进房中,走近府主,与他对视:“府主可还记得我?”

府主眉毛紧促,上下打量一番,旋即激动万分,颤抖着问道:“你是千墨离?!你真的是千墨离?!!”

千墨离淡淡颔首:“嗯。”

府主眼里掠过惊喜神色,似乎很高兴他能回来看他,止不住来回看着比他还高的人儿,道:“一别六年,你竟已长成这般模样了,来来来,快坐快坐。”

“多谢。”千墨离落座后,将手里一袋珍宝放到桌上,推了过去,“这是给您的礼物——您不必推辞。”

府主闻言,也没有再客套几番,将珍宝收了下来,事后府主打开袋子,发现里面的珍宝竟都是价值连城、世间罕见之物,更有失传的秘术和丹药配方等等。

府主给千墨离斟满一杯茶,在他对面坐下,心情极为愉悦,脸庞都泛红光:“墨离,我是真没想到你竟然还能回来看我,你那年跟着祝音门的仙君上山,之后再也没有音讯,如今见你长大成人,我深感欣慰啊!”

千墨离轻呷一口茶:“是我要多谢府主,还能记得我这无名小辈。”

府主:“可别这么说,每一个出去的弟子我都记着呢,况且你那时可是所有弟子中最乖最勤奋最优秀最善良的一个孩子,我怎会忘记你呢。我还记得你把你的饭钱都借给了一个不小心丢失饭钱的孩子,结果自己饿了一个月肚子,最后还是我给了你钱。还有你时常练的木剑都烂了,也不好意思找人帮你换新的……还有那……”待絮絮叨叨说罢便哈哈大笑起来,显然是想起当初往事。

闻言,千墨离也勾起嘴角,微微笑了起来,只饮着茶。

“墨离,你一定实现你的愿望了吧?”府主又问道,期待地盯着他。

千墨离却道:“我的愿望?”

府主:“是啊,你不是说你要当个英雄,做个为民除害的大侠吗,哈哈哈哈哈,没成想我们这小小山野竟还卧虎藏龙,要出个大英雄啦。”

千墨离眸底划过一丝嘲弄,放下手中茶杯,缓缓道:我没有实现我的愿望。”

“怎么了”府主疑惑。

千墨离摇头:“没有。”他端起杯又喝了几口茶。

府主:“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做魔尊。”

府主“噗嗤——”一声茶喷了出来,咳嗽两声,难以置信问道:“做做做做做做什么?魔尊?!修真界的魔尊?”

“嗯,魔尊。”千墨离轻描淡写道。

府主怔愣半晌,随即叹息一声,道:“墨离,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千墨离笑了,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他,道:“府主怎知我在开玩笑,这个笑话难道不好笑吗?”

“哈哈哈哈哈,没想到你啊性格竟变化得如此大,以前你可腼腆害羞乖巧了,这会儿都会坏心逗弄人了。”府主松了一口气,哈哈大笑。

千墨离露出一抹浅笑,静静听着府主笑,目光幽远而平和。

府主起身从桌案上拿来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墨离,我在收集离开宗门后每个弟子的现状和所做何事,有些人去了小宗门,从此安安稳稳扎根在那,娶妻生子;有些人则去了好的宗门,混得风生水起;有的就留在家族,做些小买卖;有的游走世间,独行独往;有的——”

“府主想让我做什么就直接说吧。”千墨离嘴角微扬。

府主哈哈一笑:“我是想,如今你来了,你也记录一份吧。长的百来字,短的也有十来字,想写什么便写什么,不拘字数。”

“好。”

千墨离接过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递给府主。

府主看了,轻轻“嘶——”了一声,皱起眉头,纸上只写了八字。

“千墨离,弱冠,普通人”。

府主沉默片刻,看了眼千墨离,摇摇头,惋惜道:“哎呀你可是唯一一个去到排行前十大宗门里的人,怎么最后就当个普通人了呢?要不你再多写写?”

“不必了。”

千墨离起身,手指滑过桌沿,走向门外:“当个普通人没什么不好的,有的人想当都当不了,不是谁都能过上普通安稳日子——府主,我在鹤林府邸逛逛,不叨扰您了,告辞。”

府主想起什么忙道:“哎对了墨离,这半天了怎么不见你师尊,那位金仙君,他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我家师尊近年来身体不太好,不常走动,府主见谅。”千墨离淡淡道。

府主叫道:“还有啊墨离,再过一炷香便是新人试炼,已经有几位宗门仙人在那等着,准备收几个做徒弟和弟子呀,你当时可就是这般从这里出去的,如今回来了要不要去看看,凑凑热闹。”

千墨离突然顿足,停下脚步朝不远处望去,喃喃道:“收徒弟吗……多谢府主。”他点点头,随即转身向那试炼场走去。

半个时辰后,试炼结束,人群中响起一阵欢呼声,皆簇拥在一个少年身旁。

“小师弟,我就说你一定能赢下第一,瞧瞧你才来了多久,直接连破三关,简直厉害!”

“小师弟,恭喜你,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成功拜师加入仙门,成为一代强者。”

“恭喜你小师弟!我早就说过你是个潜力股!”

“恭喜恭喜!”

被众人围绕的少年面带温润笑意,谦虚拱手:“各位师兄师姐谬赞了,是师兄师姐们的照顾我才能这么顺利拿下第一,我还需努力。”

“小师弟你刚才在擂台上用的那招剑诀是什么?威力那么大——!”

“是啊是啊,这种招式我从未见过,你快给我们展示展示。”

众人纷纷夸赞,语气里全是羡慕,欢笑不停。

千墨离歪头靠坐在树上,一腿搭在树干上,一腿摇晃着,看着下方景象,眼睛里流泻出复杂的情绪,一瞬间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忆涌来,让他忍不住低吟一句:“物是人非。”

试炼结束便是到了拜师环节,此次来了三位宗门的仙者,皆想争夺那位赢下第一的少年,如此好的一个苗子怎能拱手让给他宗,于是乎,三位仙者纷纷朝那少年抛出橄榄枝。

可那少年却犯了难,该选谁当师尊好呢?

下面弟子也在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小师弟,选一个,那位仙者看着好温柔,一定很好说话!你拜他为师绝对不会挨骂,嘻嘻。”

“不对不对,应该选第二个,知不知道严师出高徒啊,小师弟,如果你想变强,想要更上一层楼就选他,我保证你跟他学肯定没错。”

“你们说得都不对,要我说啊,就应该选那第三位仙者,你看看那仙者可是穿得最富的一个,资源肯定丰厚,你做他徒弟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哼那第三仙者一看就是个富家公子出生的,皮肤忒白,肯定没有受过风吹雨打,这样的人哪里会教徒弟,还是第二仙者好,气质完全就不一样。”

“切,那位第二仙者那么孤高,脾气一定不好,小师弟你要是拜他为师,以后一天打你十顿都有可能!”

“哎呦喂,别吓唬人家小师弟嘛!”

“别吵啦,还是选第一个好,第一个温柔又特别好看,谁不喜欢好说话颜值高的师尊咧?”

“谁说第一个温柔好看的,我倒觉得他像个笑面虎。”

“哼!你这是嫉妒!”

“你们直接当着三位仙者的面这样说好吗……”

“是小师弟选师父又不是你们,都赶紧闭嘴吧!”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说得热闹非凡,都觉得自己所言极是,一片嘈杂。

千墨离坐在上面听着,也不禁被逗笑起来,思绪万千,看似是三位仙者,实则是三条人生道路,该往哪去,无人知晓,命运就是这般有趣又危险。

然而,少年心目中早已经有了决断,道:“各位师兄师姐们安静一下,我已想好。”说着,便抬腿迈步走去。

此时的千墨离也已转身离开,无论那少年做出了怎样选择,祝他前程似锦,一路向阳。

他落在一屋檐上,再次回首望着来时路,真希望一切能够重来,回到师尊刚收我为徒的时候。

一日一日过去,千墨离仍孤独地在这世上,看着那些人间烟火,等着某一天宗门重新集结在一起再将他杀死,似乎与上一世没有什么不同,生活陷入了循环。

青山碧岭里,千墨离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上,台阶的尽头是一座小破庙。

那是三年前,在大雨夜里,千墨离为了躲避宗门追杀仓皇逃进去的寺庙。

破庙冷凄一团,静悄悄的,这里已经破旧不堪,墙壁上爬满藤蔓荆棘,破裂的门板透着丝丝凄凉,布满蛛丝灯笼随风飘摇,在空中晃晃悠悠。

庙里的老和尚已经圆寂了。

千墨离站在荒凉院内,抬头凝望屋内供奉的大佛,脑海深处浮现出当初那位老僧的话。

“施主,许个愿吧。”

千墨离看向一旁古钟,古钟锈迹斑驳,挂在木桩上,似乎随时都会坠落。

他走来牵起绳子,轻轻抚摸,苦笑两声,当时他向佛祖许了个不干净的愿望,没想到愿望真的成真了,他拥有了金来香。

“如果我再一次许下愿望,师尊是不是就会回来?”千墨离喃喃低语,眼神迷茫,似乎在询问佛祖,又似乎在自己问自己。

那绳子握在手里,仿佛有千钧重,这一次敲钟千墨离用尽了全身力量。

“咚——咚——咚——”

千墨离再一次牵紧绳子,用力一拉。

钟鸣再起,回荡在破旧寺庙上方。

又是一遍撞击,钟声穿破层层夜幕,在大山里徘徊不散。

“咚、咚、咚。”

又是一遍:“咚——咚——咚——”

又是一遍:“咚——咚——咚——咚——”

一下接着一下,一遍接着一遍,在这深春的冷夜里,钟声响彻整个山野,不曾停歇,仿佛跨越时空,回到三年前,金来香听到钟声,驻足回头,奔向千墨离。

终于,在五十下、一百下、三百下,古钟发出最后的哀鸣,轰然坠地,四分五裂,尘埃弥漫开来,钟声戛然而止。

千墨离呆愣地看着古钟破裂,仿佛傻了一般,钟竟然被他敲坏了。

过了良久千墨离才反应过来,慌忙冲上前,伸出手抓住破碎钟体,脑袋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他紧张害怕地看向庙里大佛,担心因他的举动而触怒佛祖,佛祖不愿意帮他实现愿望了。

千墨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边指着地上破钟一边结巴:“我…我……这,这,我不是故意的,它、它,这钟、这钟我就只敲了一下,它…它就自己掉下来摔裂了。”

说罢急忙演示刚刚的动作,他是如何摇绳,钟又是如何突然坠落。

庙内大佛依旧慈悲微笑,敛目看众生。

千墨离手忙脚乱地捡拾碎片,铁碎片割伤他的手指,鲜血渗出,滴答在地面,嘴里仍念着阿弥陀佛,佛祖恕罪,不是有意冒犯,立即修拼好来云云。

他一个杀人无数的魔头竟然向佛祖虔诚地道歉,若是让世人知晓,非大笑不止。

千墨离用修术法将古钟恢复原状,确保毫发无损,又将院落枯叶、杂草全部清理干净,走进庙内点燃角落里唯一一盏孤灯。

烛火摇曳,散发淡黄色的昏暗光晕,借着烛光千墨离把庙内蛛网、灰尘、木鱼、蒲团皆打扫干净,点燃香火,上好供品。

如此一来,佛祖就肯实现他的愿望了。

千墨离转身离开破庙,到河边清洗流血的手指,忽然一颗小石子丢来,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惊得千墨离抬头。

这一望,心动势不可挡,从此枯木逢春,万花怒放。

河的对岸坐着一个金衣公子,白玉面庞粉靥桃腮,唇若丹霞,眉目含笑,一点泪痣落入眼尾下,好像山野里的玫瑰,一绺绺海藻卷发垂在草地,有一种凌乱的美感,却又让人忍不住拨抚,恍惚有种仙人之姿。

千墨离呆呆凝视对岸。

金来香眨眼笑道:“你在上面清洗伤口,血流下来,污染我的鱼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千羊羊不仅亲了现在的师尊,也亲了上一世的师尊,现在连过去的师尊都亲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