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弟子连忙远离那片区域,再也不敢轻易上前,魔修们沉浸在越来越亢奋的欢呼声中。
黑点凝聚在一起,组成一张巨大人脸。
人脸双眼闭敛,似乎正在酣眠,周遭空间都被挤压的发出噼里啪啦脆响,像玻璃破碎的声音,那人脸越发清晰,最终变成千墨离的容颜。
施定柔看着占据天空三分之二的人脸,惊叫道:“厉青云!那…那是什么?!”
厉青云凝眉道:“这里都是千墨离的力量磁场,看到的东西只是一种力量可视化,不是真实,但要小心,别被他扰乱心神。”
施定柔挪一步站在厉青云身后,道:“他好像要睁开眼了。”
厉青云看见那人脸在挛缩扭结,黑点乱撞,有什么要冲破出来,嘴巴缓缓张开,洞悉到什么,道:“快捂住耳朵闭听觉!”
话落刹那,夺人魂魄声音从嘴里嘶出,传遍整个山脉,所有修士都感到脑袋疼裂,意识涣散,紧接着又是一股撕裂般的疼痛。
这声音极具穿透性和攻击性,令人心慌意乱,头脑眩晕,精神防线崩溃。
一些修为较弱者,痛苦呻/吟,抱紧头颅蹲坐在地,有几个承受不住七窍流血倒在地上。
施定柔感觉自己脑袋快炸开,浑身酸软无力,厉青云见状,一把抓住他,将施定柔拉过来护在身后。
人脸消失,黑点在空中形成漩涡,一层一层翻搅漫卷,一圈一圈收紧,带动倾斜,极强的吸力把周围力量拉过来。
众人骇然失语,内心深处升起恐惧感,一种无边的绝望蔓延。
在最大压迫下,那黑点终于锤敲不住,爆裂炸开,登时灿烂又腐烂的色彩铺满整个苍穹,光怪陆离,瑰丽绮靡。
整个咸味死亡的天地都被绚烂颜色冲掉,鳞光闪闪,犹如蝉蜕去壳,开始新生,在这新生的色彩里,千墨离身影浮现,立于山巅。
天间那荒诞又美丽的繁多颜色里,白色流光瞬息间向千墨离冲来,环绕间组成了千墨离白皙皮肤和身体四肢。
千墨离向前踏出一只脚,黑色俯飞而下,在他踩在泥土上时,化成了一只黑靴,另一只脚跟进,再化黑靴。
漆黑的色从腰间开始描摹,一丝又一丝的青丝飘垂,逐渐成了一头发丝,披散落下,柔软如丝绸,有幸摸过的人,定会爱不释手。
底下的人群心神紧绷,震惊看着眼前一幕幕,两肺急促呼又吸,他们几乎不敢动,也动弹不得。
魔修们此时也不再乱喊乱跳,皆匍匐跪拜,恭迎千墨离。
每走一步,天间的色彩就向千墨离奔赴,千墨离从容走下,指尖随意晃荡,银白色回旋过来,绕在手腕,环结成一个银镯子。
彼时有更多的颜色向千墨离飞去,它们揉碎在一起,一点点构成千墨离,底下众人浑身冰凉,脊背冒汗,心脏扑通直跳。
直到那人一步步走来,完完全全出现在他们面前,众人才真正意识到,千墨离就是修真界百年来都不曾出世的魔尊!
苍穹只剩金色流光,那人影逆光而行,深蓝色衣袍舒舒服服熨帖在他修俊身形,在他身上有种诡谲的色彩美,衣裳上百叶凋零的暗绿水波纹蜿蜒成排排线,红色山峦重叠,橘色镶嵌,青灰洇湿。
千墨离左手肆意搭在腰间,衣袖垂落,右手因戴了银镯,晃动的幅度都小了些,步履稳健,姿态悠闲,不知为何给人一种埋在地下千年的老古董,终于被挖掘出来,栩栩如生,如同活物。
众人目视千墨离一步一步往他们走来,恨不得立刻远离他,无形压迫令他们无法喘息,仿佛一切抵抗都徒劳无功,明明连一分钟都未到,却似过了许久。
魔修们仍在齐声高呼参见魔尊,声势浩荡,整个无尽山脉都因这声音抖动了一下。
千墨离抬眸仰望,向那天空中伸出手,风追寻而来,带着黑蓝色发带下落,稳稳落在千墨离掌心,随风飘扬。
随后拢起那散落的头发上半部分,用发带束起一个高马尾。
在场的人无不心神一紧,目露忌惮,此时谁也不敢多动一分。
魔修们皆是兴奋地围涌在千墨离身边,有一魔修还贴心地在千墨离身后放了一张擦干净的凳椅,另一个则端一盏茶过来。
千墨离束好马尾,坐下倚在椅背,右手肘搭在后面椅圈,左手接过茶饮尽。
饮罢后魔修上前递走,刚退下又有几人端来一盘果子、一碟点心,甚至是酒壶酒杯,一应俱全,旁边还有好几个等着伺候。
千墨离翘起腿晃了晃,端起碟子吃糕点,淡笑不语,任由魔修们簇拥,完全忽略了面前还有许多众宗门弟子。
这情景太诡异,众人还在为魔尊降临震撼惶恐,决定誓死一战时,千墨离倒好,不慌不忙,甚至已经享受上了。
在这种时候吃东西,怎么看都觉得奇怪,众人你瞧我,我瞧你,都没反应过来。
这是打还是不打?打吧,那群魔修忙着伺候魔尊根本不理会他们,不打吧,那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众人想归想,但都不敢轻举妄动,都在等命令或是等其他门派作表率,此时谁先挑起,好似就先落下风。
魔修见那些修士们僵持不动,无一人敢动手,顿时乐呵呵地嘲讽起来:“啧啧啧,你们不是说今日要杀尽我们吗?怎么还不动手?莫非你们怕了?”
“怕?我们岂会害怕?!”有人大喝回怼,他们早就忍受不住这群邪魔如此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没有接受攻打命令时还不能骂了?
“那你们还杵在那儿做什么?赶快上来呀,别像孬种一样站在原地装孙子!”魔修们嬉皮笑脸道。
弟子们虽然愤怒,但还没傻到冲上去送死的份上,他们都明白一个道理,魔修们之所以如此嚣张,无外乎仗着千墨离。
若真挑起战争,只会让更多人伤亡,到那时,他们绝对讨不得半丝便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众魔修猖獗大笑起来,“诸位,快打啊!别耽误我们尊主享用美食,若让尊主知晓你们胆小怯懦,恐怕不久便会把你们的尸骨扔出去喂狗~”
“我们只不过是不屑于对付你们这种低贱之物,再狗吐粪言,让你们陪葬!”
“他让我们陪葬?真是痴人说梦!就算想跟我们打,老子都嫌弃你们是垃圾!”
“刚才尊主一个哈欠,你们就吓得捂耳,甚至还七窍流血倒地身亡哈哈哈哈哈,三番五次装作群魔潮你们还真信了,真正群魔潮开始时你们倒跑了,群魔都让我们尊主吞噬殆尽了你们才赶回来,晚了!”
“哎呀你怎么把尊主计划说出来了!”
众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惊恐不已,原来从一开始就在千墨离计算内。
千墨离的阴天血力不仅可以吸收邪气,甚至可操控邪气,群魔潮说白了就是无尽山脉邪气达到最鼎盛时吸引邪魔来争夺。
他再放出魔修和邪气,让宗门们误以群魔潮来,皆来抗敌,之后再几次扰乱群魔潮来的时间,一是让众人都认为这群魔潮有诡异,二是让体内毒发作。
时机一到,千墨离便以自身邪气吸引所有邪魔来,而此时也没有人再相信,未来阻止,千墨离便在短短时间内将所有邪魔吞噬,增强功力。
众人脸色阴沉,皆望向那还在悠闲喝茶坐着的千墨离,看到那笑容,心底一凉,头皮发麻。
以前的千墨离还会大大方方展露恶出来,从不约束,可此时的他却像个甜腻腻的糖果,用舌头舔舐觉得很甜蜜,可越是甜腻的东西,越有毒,直到使人完全丧失抵抗力,才露出糖里面毒针。
千墨离用发带随手束起马尾,垂到腰间,他发丝本就柔软,因此怎么束都好看,而那张面容也塑造得更为精致。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怕他的人只觉邪肆危险,最能蛊惑人心;爱他的人只觉他皮囊骨相是怎样搭配才能搭出一个他,不能与人同赏;不认识他的人,看一眼,就很难走出了。
千墨离仰起脖颈抿了口茶水,姿态闲情,举手投足间皆是诱惑,但众人并没有欣赏的心思。
因为那群魔修仍在冷嘲热讽,魔修终于忍耐不住大骂道:“喂!你们怎么不打啊?快打呀你们这群怂包!”
“还号称修仙界的正统,难道就这样被吓破了胆?我呸!”
弟子们气得脸色铁青,双拳攥得咯吱响,恨不得立即扑上去与魔修拼个鱼死网破,甚至有人要出手,但被同门拦住,低声喝止。
“不要理会这群魔修的挑衅,他们这么喊叫定是有鬼,这次我们不能再上当,况且我们可还中了守斋咒的毒,这么一打毒发得更厉害怎么办。”
“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大家,如果真跟这群邪魔打,我们死事小,别连累了百姓。”
千墨离耳朵可听到千米外的声响,他在听到那弟子最后一句话时发出了嗤笑。
魔修们狂笑着,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哈哈哈我看你们早该改名叫孬货了!”
“孬货,废物!”
这边魔修们叫得厉害,另一边厉青云走了出来,霎时叫骂声小了许多,众魔修收敛笑容,心里忐忑顾忌,厉青云是怎么坐上仙督的?没有哪个魔修不知道。
一个人直接端了上代魔教左尊的老巢,当晚就提着那血淋淋的左尊头颅回到仙域,从此青云直上,一步登天,成为新一任仙督,威慑整个魔道,谁也不愿招惹到他。
千墨离掀起眼帘看向厉青云。
弟子们看到云阳仙督,顿时直起腰板,长了气势,而厉青云作为仙督,无论前方是多么穷凶极恶的邪魔,他都必须要站在众人面前。施定柔一脸赌气看向那人背影,明明都叫那人别去,非要去,眉头紧皱可见担心。
“云阳仙督!”他们齐齐喊着,高声道,“那群魔修实在欺人太甚!”
厉青云微颔首,示意他们安静,随后看向千墨离,未开口便听到千墨离先笑道。
“各位,此次计划能顺利成功,可多亏了仙督大人。”
千墨离向后靠在椅背上,两臂展伸,手指勾了勾,身旁围着的魔修们立即接腔道:“这是什么意思啊尊主?”
千墨离懒洋洋答道:“仙督大人帮我们解决了祝衣青,可不得感谢一番?”
众魔修一听,笑得发颤,立即配合叫道:“多谢仙督大人救命之恩!”
“仙督大人大义凛然,简直是魔道楷模!”
“嘻嘻哈哈,幸亏那石头人死了,否则今日我们指不定魂飞魄散了!仙督大人万岁!”
魔修们嬉皮笑脸,好好“感谢”了一番,弟子们则是一脸不解,不知这群魔修突然发什么颠,竟然在对仙督感恩戴德?
施定柔心里更加焦急烦躁,想要冲上去大骂一声,但厉青云了解他的个性,在走之前不仅定了他的身,又点了他的哑穴。
千墨离在这沸腾欢愉声中伸了个懒腰,侧了侧脑袋,目光扫过厉青云,那人脸上竟然没有一点反应,置若罔闻,但也让事情变得更有意思了,他定会戳破那人面具下的真面目。
厉青云开口便是例行公事的语气:“你是特地等群魔潮回来。”
千墨离嘴角微扬,不置可否。
“你已经吞噬完邪魔,又害得我们全部人中毒,接下来你还想做什么?”
厉青云笃定千墨离接下来说的话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否则以千墨离现在实力,完全可以趁他们中毒功力损耗情况下,至少灭掉在场三分之二人数。
但他没有做,反而在等什么。
“我为什么这么干,难道厉仙督不清楚么?”千墨离反问道。
厉青云眉宇轻蹙,似在思考。
千墨离继续笑吟吟道:“我喜欢看戏,你不懂?”
什么戏?自相残杀的戏。
霎时每个人心中都浮现出这一句话,联想到此前千墨离坐在棺材上说的话,千墨离到底想干什么,没有人会不清楚。
祝音门弟子和醉花宫弟子终于忍耐不住,愤懑道:“你不过是想找借口报复罢了,不用拐弯抹角!”
魔修回骂道:“闭上你们的臭嘴!我们尊主想要灭你们轻而易举,何必拐弯抹角!”
“呵呵哈哈哈我们尊主都把话跟你们说明了,是你们偏偏不信,不肯给解药害死了这么多人,你们祝音门、醉花宫才是真正的天下罪人!”
“血口喷人!拨弄是非!那是什么狗屁解药,那是人血!”弟子们怒火冲天,几乎控制不住要冲出去和他们厮杀。
“人血就是解药,解药就是人血!!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魔修们哄堂大笑,笑声仿佛穿越过去,戏笑当年祝音门说出千墨离的血为解药话语。
有些年轻气盛的弟子哪里受过这种气,既然不能冲出去便运剑将剑飞刺过去,剑掠过厉青云身旁,厉青云瞥了一眼,并没有阻止。
剑尖距离半米时,千墨离吹一口气,剑碎分离。
众人表情瞬间“五花八门”,千墨离的强大远超他们意料,根本不是他们能敌对的!
此刻千墨离仍靠在椅背上,惬意极,仿佛这不是什么险境,不过是一处游玩之地,并且,他很享受这一切。
魔修们笑得愈加嚣张,看到魔尊抬起的手,刹那安静,不敢乱动弹。
千墨离不紧不慢道:“就算解药是真又怎样,是假又怎样,祝音门和醉花宫可是护天下安危的名门正派,舍己为人的侠义之事,做起来,不难吧?”
祝音门、醉花宫弟子闻言,皆是神色惊讶,哑口不言,如果真的只有他们两派能救得其他人,那自然……是要义无反顾去做。
“两个宗门就能救得修真界所有门派,牺牲献祭自己,你们应该,可以做得到吧?”千墨离再次开口,掀起眼帘,扫过其余宗门弟子。
其他人心神一紧,这种话,怎么莫名耳熟……似乎他们也对千墨离说过这样的话。
千墨离接过魔修端来的茶盏,浅酌几口,润喉道:“忘了告诉你们,你们那么多人都在这,只留这么点人在宗门,要不要回去看看,那里变成什么样了呢?”
这句话一说完,周遭气氛凝滞,空气骤降了几度,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千墨离脸上,那人在笑。
千墨离见众人表情凝重,道:“别急着回去啊,等我喝完茶再说呢。”
“千墨离!你什么意思!”宗主们勃然大怒,不敢想象自己宗门会被这魔头糟蹋成什么样,“难道你想挑起魔界和修真界的大战吗?!”
千墨离:“我是在好心提醒你们呢,你们就算急也没有用,即使回去也只会把毒传染给剩下的人。所以,你们是回不去的咯。”
“千墨离!”其余宗门掌权者愤恨交加,纷纷站出来指责他卑鄙,怪不得之前传出去的信息许久没有回信,原来那几天都是千墨离在背后搞鬼!
千墨离丝毫不介意,看着这群人慢慢被逼入绝境,笑得越发温文尔雅,也越发毛骨悚然。
“你们不想看看变成什么样了吗?”
千墨离把茶杯递给魔修,一挥袖,半空中赫然呈现出宗门景象。
画面里,一座雄伟壮丽宫殿轰然倒塌,烟尘滚滚升腾而起,紧接旁边几个房屋也相继坍塌,绿幽幽树木花草都被腐蚀殆尽,地面碎裂,石屑横飞,到处都是残垣断壁,东倒西歪。
很快浓烟四起,火势冲天。
“起火了!!”
“快灭火啊!”
“不能让火烧下去,否则全宗都毁了!”
画面中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喊传来,无数弟子惊恐奔走,使水术将河流里水往火堆里倾泻,可那烈火却是愈加凶猛,最终火势蔓延,浓烟弥漫整片天际。
“千墨离!!!”有弟子认出这是自己本门派建筑,悲愤欲绝,“你这个畜生,竟然敢毁我们宗门!”
“你……”一位老者指着千墨离,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千墨离放声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