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也怨不得掌门把流落在外多年的亲子当养子,就为了保全养子的尊荣了。
……
“还真是硬骨头啊,被打断双手也要爬起来吗?”
秘境最中央的洞府中,身披狐裘的少年饶有兴致歪着头,手肘搭在轮椅扶手上,闲闲托腮。
眼看地上的人挣扎着就要爬起来。
他指尖灵光一闪。
轻描淡写一击,打中了对方肩背,把人从地上掀翻出去,重重砸在洞壁上。
墨寻胸腔翻涌,吐出一口血。
这一次,竟是连动都动不弹不了。
自从华弥仙境发出英雄令,召集修仙界众人对他展开追捕,他已经被追杀了十多年。
就像蝗虫一样,源源不绝。
往往在他殊死搏斗后,受的伤还没愈合,就会迎来下一波追杀。
而且,经年日久,那些前来追杀他,又死在他手里的人越多,他的“魔头”称号就越响亮。
哪怕是对墨家发布的悬赏不感兴趣的、所谓名门正派,也不会继续坐视不管。
久而久之,他彻底成了修仙界的公敌。
“听说你这双手在龙冢中被碾碎过一次,倒真是运气好,碎到这个程度,竟然还能恢复如初,真不愧是——”
天道之子。
墨知晏想起这个词就嫉妒得心脏抽痛。
他搭在轮椅上的手太漂亮,指节像是玉石那样光洁无暇。
作为剑修,他的手上连练剑的茧子都没有一个,可想而知是经过了怎样精心的养护。
反观地上的少年,一双手布满了丑陋的伤痕。
火烧,刀砍,烫伤,骨节变形……
“但你做到这地步又如何呢,功劳不还是我的?”
墨知晏傲慢地抬起下巴。
其实他委实不用嫉妒对方。
天道之子又如何,还不是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跪在他面前。
“让我想想父亲是怎么说的。”
他指尖点了点太阳穴,讥讽道:
“——林家本就对晏儿非亲子还占着亲子的名分不满,若是再得知你做到如此地步,一定会逼着我把晏儿赶走。”
“他为我失了一颗心脏,我怎么能让他流落在外?”
“你是我亲儿子,我是你亲父亲,你就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父亲的救命恩人被赶出家门吗?”
畸形五指无力地屈伸,少年沾满血污的纤长睫毛颤了颤。
“——再者,晏儿的亲生父母养育你十数年,结果你却因为贪心生生害死了他们,难道就不该补偿晏儿吗?”
说到这,墨知晏再也忍不住拊掌大笑起来。
“说起来,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吧?”
“当初你捡到莲华之心,用它给你那凡人养父换了半个月的药钱,结果莲华之心上带有不明毒素,害死了镇上的富商,那对夫妻用了半辈子的积蓄才把你赎出来,自己却因为没钱买药,再也没能活过那个冬天……”
墨知晏恶意地挑眉:“那毒是我下的。”
经年如履薄冰,现如今,一切即将结束。
饶是经过这些年历练,墨知晏已然沉稳了不少,也忍不住向敌人炫耀自己的成就。
只用了一包毒药,就在一切剧情开始之前,生生扭转了局面。
把墨寻钉死在了贪心不足、想以莲华之心谋利、最终却害死养父母的骂名上。
也让他的亲生父亲,在千辛万苦寻回他之后,因为这个污点始终对他心存芥蒂。
同时还把自己置于道德制高点。
从此,不管墨寻再做什么,他上下嘴皮子轻轻一碰,就能全部抢过来。
就比如……
墨寻用半条命从龙冢中带出的龙魂花。
可惜,他说了半天,地上的人就跟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墨知晏不满这样的平静,吩咐道:“哑叔,把人拖过来。”
他身后推轮椅的男人沉默地上前,把人拖到他面前,垂手站立着。
墨知晏用穿着锦鞋的足尖踢了踢地上不知生死的人,嘻嘻笑着。
“——哥哥,你真的不睁开眼睛看一下吗?”
他恶意蛊惑:
“这可是,你当初只用半个月药钱就卖出去的……莲华之心啊。”
墨寻胸口微弱地起伏了一下。
披散下来遮住半张脸的墨发下,血痂凝结的睫羽动了动,艰难撕开一道缝隙。
循着墨知晏手指的方向,看向他指的——
心脏。
“我换给父亲的那颗心脏,就是用你的莲华之心来弥补的。”
墨知晏一把抓住他的头发,眼底放射出兴奋至极的精光:
“怎么样,惊喜吗?”
“还多亏了你,要不是你不识货,为了个凡人,这么简单就把它卖了出去,我还没办法这么轻松拿到了这一切呢。”
“可怜那凡人还因此恨上了你,哈哈哈,真是精彩极了!”
他大笑着,讥讽着别人的愚蠢。
笑完,他摇摇头,一转拇指上带着的仙器扳指,轻描淡写地吩咐:“杀了他吧。”
哑叔沉默上前,就想彻底斩断墨寻的心脉。
墨知晏没有别开眼,一瞬不瞬地看着。
这是他准备了上百年的复仇盛宴,怎么能错……
一道血光冲天而起。
强烈的冲击炸开。
洞穴中的三人都被抛飞出去,墨知晏离得最远,只受了轻伤,不过他身体一贯不好,又养尊处优惯了,就算轻伤也十分难受。
离得最近的墨寻和哑叔,一个被狠狠抛飞出去,还有一个……
墨知晏呆滞地看着哑叔被炸成两半的尸体,“这怎么可能……”
他咬牙切齿:“碎幽!她竟然把碎幽留给你了,我为她找来龙魂花,结果她竟然把碎幽给了你!”
碎幽是墨寻生母沁华夫人的本命法器。
墨寻被一路追杀至此,竟然还留有底牌!
仙器护主,同为离碎幽最近的人,哑叔死了,墨寻却保住了一条命。
碎幽幻化出片片洁白晶莹的花瓣,柔柔绽开,把墨寻包裹起来,仿若花茧。
花茧呈半透明,依稀可见中间闭目蹙眉的墨寻。
明明胜券在握,却被对方扳回一城,还失去了最好用的刀。
墨知晏仿佛又回到了朝不保夕、随时担心对方夺回一切的那段日子,不顾伤痛,甩开轮椅站起身,手边滑下一把流光溢彩的宝剑。
手腕一抖,握住了,阴森森朝墨寻看去。
“你这贱种……”
“我就不该留你一命,给我……”
“……咳咳!”
墨知晏边辱骂边撑着剑站起身。
花茧化作流光消逝。墨寻低垂着眼,遮住瞳孔深处血色浓郁,随手把散落下来的墨发撩到耳后,露出的侧脸雪白。
一道伤痕贯穿了他半张脸。
可饶是如此,也不显得狼狈,还越发夺目。
这也是墨知晏嫉妒的来源之一——作为天道之子,各方面都必然是顶配。
除了家世、天赋,还包括脸。
墨寻这张像极了沁华夫人的脸,仿佛是他们血缘的铁证,时时刻刻提醒墨知晏,他只是个冒牌货。
他们母子三人站在一起,谁都会觉得墨寻才是那个亲生的!
追杀途中,他寻了个机会,让人去毁了这张脸,谁知没能毁彻底。
墨知晏恨得牙痒痒。
就在这时,他看到墨寻伸出手,握住了插在山洞最深处的绯色长剑。
墨知晏愣了一下,嘲讽道:“原来你是指望那把剑,你以为我没想到吗,那把剑根本就是……”
拔不出来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
墨寻没有握上剑柄,一把握上了刀刃。
血肉之躯和上古神兵。
鲜血霎时涌出,沿着剑身飞快蔓延。
剑身上的图腾被鲜血勾勒,宛如有仙人在此执笔。
墨知晏进洞时也尝试滴过血让那把剑认主,可那把剑毫无动静,按理来说墨寻在做无用功,他却直觉不妙,飞身上前就要阻止。
山洞突然间摇晃起来——
洞顶开裂坍塌,地面皲裂。
烟尘四起,无数碎石暴雨般落下。
墨知晏被迫在半空一扭,脚尖一点,仙剑在手,再次朝墨寻杀去。
然而已经晚了。
恐怖至极的威压从天而降。
墨知晏被直直压在地上。
掉落的碎石和漫天烟尘中,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墨知晏瞳孔放大,下一秒,黑色长剑自他后心贯入胸口。
“啊——!!!”
墨知晏半张脸贴在地上,露出的半张脸在疼痛下扭曲。
墨寻一手执剑,单膝跪在地上,低头俯视着他痛苦扭曲的脸。
被血浸湿的墨色长发落下,拂过雪白脸侧,瞳孔深不见底,浸泡着无数血煞之气。
“——不如何。”
他轻描淡写道:
“你会死而已。”
墨知晏疼得浑身抽搐,竭力扭动脖子去看他:“你、你不能杀我,杀了我你也会死……”
墨寻不想听他继续废话。
他已经是强弩之末,每一秒都有血气从喉咙里上涌,杀不杀墨知晏都会死。
既然如此,不如拉个垫背。
墨知晏一条命全靠莲华之心吊着,剑尖就悬在他心口上,他知道这把剑的锋利程度,一动不敢动,连颤抖幅度都尽力克制,生怕刮擦到心口里的东西。
“你靠这个活着?”墨寻轻声问,过往温顺沉默的人,此刻简直失了理智一般,一举一动都让人从心底颤栗。
墨知晏再不见半点刚才的傲慢,只余惊恐,“我、你……不要,求你……”
墨寻手腕一转,在墨知晏撕心裂肺的惨叫中,剑尖在血肉中翻搅,直抵一颗硬物。
墨知晏四肢抽搐着惨嚎,“墨寻你个疯子!你怎么敢杀我,我可是……我可是……你会死,你一定会死,我要你给我陪葬!”
用力,贯穿——
咔嚓!
莲华之心碎裂。
墨知晏死了。
大睁着眼睛,最后一秒还在执拗地扭头去瞪墨寻,死不瞑目。
墨寻死死握着剑柄,手心伤口被磨得血肉模糊也不松手,剑柄抵到墨知晏后背也不敢有丝毫放松力道。
直到血溅在脸上,他才迟钝地眨了眨眼,身形晃了一下,眼前一黑——
砰!
……
山林间,瀑布飞溅而下。
一个人从山坡上滚下,重重摔在瀑布下的水潭边,只差一点就会滚入水中。
那是一个身形瘦弱的少年,长发乱糟糟挡着脸,被树枝划开落露在外的手臂和后颈上青紫交错。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紧闭的睫毛颤了颤,眉宇缓缓皱起,搭在草地上的手指无力地屈伸。
叮——
一把漆黑的长剑凭空出现,掉落在他身边。
少年猛地咳嗽起来,疼痛复苏,全身都在仿佛从钉板上滚过一样钻心的疼。
呼——
深长若羽的睫毛睁开,露出一双漆黑的眸子,深处浓郁血色一闪而过。
他迅速翻身而起,握住身边掉落的长剑,脊背弓起,手臂蓄力,警惕地扫视四周。
没有,没有来追杀他的人。
前世记忆回溯,墨寻紧绷的身体变得僵硬,神情也渐渐变为了茫然。
他缓缓偏过头,看到自己手中握着的东西。
一块五彩色的石头。
墨知晏称它为……
莲华之心。
墨寻浑身湿透,四肢百骸碎裂般疼痛,他挣扎着翻过身,把石头放在地上,修长手指痉挛颤抖,弯腰捡起长剑。
林慕无情道:“……前辈,您已经死了。”
众生至少得“生”,鬼又不在众生之一。
顾随之豪迈地一挥手:“人鬼情未了,直接跨越了生死和种族,不更能体现你的大爱无疆吗?”
“您知道有种无情道的修炼方法,”林慕收了灵力,站起身,走出山洞,“叫杀妻证道吗?”
“那是歪门邪路中的歪门邪路,你少去听,”顾随之啧声,“你杀一个跟你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还沾因果呢,要是杀父杀母杀师杀妻杀子,你身上的因果不得爆了,元婴之后每一次晋升都有雷劫,等那时候随便一道雷落下来,你不得外焦里嫩。”
“……”
群山掩在雾雨朦胧中,高低起伏,浓墨翠绿混为一团。
负剑少年沿着狭窄曲折的山道徐徐前行,清瘦的背影消失在白茫茫的大雾中。
林慕一开始以为顾随之说的坟是他找到剑的那个秘境,结果不是。
“我当时隐隐约约感觉自己应该大概可能快要死了,就抓紧时间给自己挖了个坟,把财产全部转移了进去,还往里丢了不少陷阱,谁知道最后没用上。”
顾随之自己说着也唏嘘。
林慕的注意力放在了他说的一个词上:“没用上?”
顾随之道:“我又不是正常死亡的,也没什么人给我收敛尸骨,死在哪里就烂在哪里了呗,你进的那个秘境就是我尸体化的,当时我身上就一把剑,那些傻鸟老以为里面有什么好东西,天天往里面跑,结果全死在我身体里了,啧,竟然还真渐渐富裕起来了。”
原本是连草都没有的,死的人多了,也就有了遗产。
只可惜拿到这些遗产的人也没命走出去。
林慕想起前世见到的那座隐藏在大阵和白雾中、绵延起伏上千里,头部形似犬狼的山脉,眼底掠过一抹惊讶,“那是……您的……”
顾随之捕捉到他的想法,“我不是狗!”
他又补充:“也不是狼!”
隔着雾,林慕又在逃命,其实也没看的很清楚,只记得那形状狰狞至极。
……反正不像个人。
但这位顾前辈说话思考的方式又活脱脱是个人类。
修仙界对妖族定义非常极端,但凡是能修练能开口说话的非人之物,不分立场,不管形态,不论善恶,除了人死后遗留的灵魂,一律归为妖。
像他手里那颗凤凰蛋,就是妖族如今的皇室之一。
林慕隐下疑惑,轻嗯了声。
顾随之也没有解释的意思,“总之那里穷的很,没必要去,你跟着我说的走就行了。”
于是林慕便跟着他的指引,走过了中州,走过了南疆,进入了一处密林之中。
这片地界向来人迹罕至,遍地都是突出地面的树根,遮天蔽日的古木足有百米高,藤蔓在树干树枝上,幕帘一样垂下。
泥土腥气和林间清新的雨雾混合在一起,空气潮湿闷热。
顾随之哼着小曲,“谁能想到我把坟挖在这里呢?那群傻鸟天天在北境打转,地皮都铲起来三丈了,也别想挖走我一块砖。”
和南疆不同,北境气候干燥,尤其是靠近极北之海那片,火山群连绵。
林慕在一处沼泽前停下脚步:“前辈,再往前就是南疆禁区的地界了。”
妖族和人族以沧浪海为界,划地而居,大多不和人族往来,但总有些妖族生长气候特殊,还留在人族地域里。
南疆这片密林就是其中一处。
据说蛇族中的顶尖大妖碧楪王蛇,就在禁区之中。
顾随之道:“我知道啊,你怕蛇?”
林慕不怕蛇,但他确实打不过。
沼泽上蒸腾出恶臭的气,散发不出差出去,全部拢在这方天地里。
林慕敛下眸,继续往前走。
秘境入口藏在一棵千年巨木的树根下,林慕远远望见入口,正要过去,白雾中隐隐绰绰出现两个身影。
“大师兄,就在这附近了!”矮一点的那个影子偏头说,他张望了一下,“那边!对,古籍上说的就是那个!”
林慕瞳孔刹那紧缩,扶着树干的手猛地收紧。
他望着那人身旁那抹清华无限的身影,唇线一点点抿直。
顾随之察觉他情绪:“怎么了?”
“华弥仙境的人,”林慕声线轻缓,“墨知晏,还有……棠溪聿风。”
华弥仙境掌门首徒,也是整个华弥仙境弟子的大师兄。
“你这姿势不对,练剑不是用刀,力道要重,但不能一味使蛮力。”
“我不是仙人,只是……路过这里。”
“嗯,就当我们有缘吧,我收你当徒弟怎么样?”
“不愿意也没关系,你想学什么,我可以教你。”
青年清润悦耳的嗓音穿过冬日风雪,柔和含笑,耐心地指点他。
像是一汪温水,天边的一片云,或者耳畔的一缕春风。
“我家中有事,要先离开了,你要是还想学的话,我下月再来看你。”
于是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直到那一日,他的身世揭穿,青年脸上没有一丝惊讶,有的只是担忧——
对自己青梅竹马、从小照顾到大的小师弟墨知晏的担忧。
“我父亲……华羽仙尊很忙,收了徒之后很少教导,更多的时候,是我母亲在教他,他因此和墨知晏关系很好,好到……即便偶然得知他不是墨家的亲生子,也不愿意揭穿他的身份,只是在愧疚的驱使下,来到凡间,照顾了我几年。”
林慕像是解释,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偏过头,隔着茫茫大雾,望着那边走近的身影,轻轻吐出一口气,阖下眼眸。
也曾亦师亦友,视作兄长。
终归殊途。
顾随之:“我靠,他怎么知道这里的,难道我的坟居然也在那本书里吗?”
顾随之阴郁道:“天道完了,老子一定要弄死祂。”
林慕:“……”
他满心的复杂被顾随之这句话打得零落。
林慕忽然意识到,墨知晏看到的其实是他的人生,也就是说,这里在天道原本的安排下,就算没有顾随之,他也会来到这里……
顾随之:“在我尸体里取我的剑,再来拿我的钱,天道这狗东西,还真是把我安排的明明白白啊,你是亲儿子,我就是后娘养的孙子是吧?”
林慕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道个歉:“前辈……”
“算了,”顾随之吐出一口郁气,天道不待见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长的好看就算了,墨知晏也想拿我的东西?”
他气笑了,“这里可是我的坟啊。”
只是握剑的瞬息间,他颤抖的手稳住。
剑尖抵在这世所罕见的珍宝上。
“唯一能救你的宝物是吗?”他脸上血色褪去,脸色平静,只是眼底一片猩红。
下一秒。
崩!
剑尖插入五彩石中。
莲华之心崩裂。
要是让人看见他做这暴殄天物的事,不得心绞痛而死,再把他骂的狗血淋头。
但……
“换你一条命,值了,不是吗?”
一股纯粹的五彩灵力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沿着剑攀升,没入墨寻体内。
黑色长剑上方,七星一线的图腾上端。
一颗白色星子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