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所以,也怨不得掌门把流落在外多年的亲子当养子,就为了保全养子的尊荣了。

……

“还真是硬骨头啊,被打断双手也要爬起来吗?”

秘境最中央的洞府中,身披狐裘的少年饶有兴致歪着头,手肘搭在轮椅扶手上,闲闲托腮。

眼看地上的人挣扎着就要爬起来。

他指尖灵光一闪。

轻描淡写一击,打中了对方肩背,把人从地上掀翻出去,重重砸在洞壁上。

墨寻胸腔翻涌,吐出一口血。

这一次,竟是连动都动不弹不了。

自从华弥仙境发出英雄令,召集修仙界众人对他展开追捕,他已经被追杀了十多年。

就像蝗虫一样,源源不绝。

往往在他殊死搏斗后,受的伤还没愈合,就会迎来下一波追杀。

而且,经年日久,那些前来追杀他,又死在他手里的人越多,他的“魔头”称号就越响亮。

哪怕是对墨家发布的悬赏不感兴趣的、所谓名门正派,也不会继续坐视不管。

久而久之,他彻底成了修仙界的公敌。

“听说你这双手在龙冢中被碾碎过一次,倒真是运气好,碎到这个程度,竟然还能恢复如初,真不愧是——”

天道之子。

墨知晏想起这个词就嫉妒得心脏抽痛。

他搭在轮椅上的手太漂亮,指节像是玉石那样光洁无暇。

作为剑修,他的手上连练剑的茧子都没有一个,可想而知是经过了怎样精心的养护。

反观地上的少年,一双手布满了丑陋的伤痕。

火烧,刀砍,烫伤,骨节变形……

“但你做到这地步又如何呢,功劳不还是我的?”

墨知晏傲慢地抬起下巴。

其实他委实不用嫉妒对方。

天道之子又如何,还不是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跪在他面前。

“让我想想父亲是怎么说的。”

他指尖点了点太阳穴,讥讽道:

“——林家本就对晏儿非亲子还占着亲子的名分不满,若是再得知你做到如此地步,一定会逼着我把晏儿赶走。”

“他为我失了一颗心脏,我怎么能让他流落在外?”

“你是我亲儿子,我是你亲父亲,你就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父亲的救命恩人被赶出家门吗?”

畸形五指无力地屈伸,少年沾满血污的纤长睫毛颤了颤。

“——再者,晏儿的亲生父母养育你十数年,结果你却因为贪心生生害死了他们,难道就不该补偿晏儿吗?”

说到这,墨知晏再也忍不住拊掌大笑起来。

“说起来,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吧?”

“当初你捡到莲华之心,用它给你那凡人养父换了半个月的药钱,结果莲华之心上带有不明毒素,害死了镇上的富商,那对夫妻用了半辈子的积蓄才把你赎出来,自己却因为没钱买药,再也没能活过那个冬天……”

墨知晏恶意地挑眉:“那毒是我下的。”

经年如履薄冰,现如今,一切即将结束。

饶是经过这些年历练,墨知晏已然沉稳了不少,也忍不住向敌人炫耀自己的成就。

只用了一包毒药,就在一切剧情开始之前,生生扭转了局面。

把墨寻钉死在了贪心不足、想以莲华之心谋利、最终却害死养父母的骂名上。

也让他的亲生父亲,在千辛万苦寻回他之后,因为这个污点始终对他心存芥蒂。

同时还把自己置于道德制高点。

从此,不管墨寻再做什么,他上下嘴皮子轻轻一碰,就能全部抢过来。

就比如……

墨寻用半条命从龙冢中带出的龙魂花。

可惜,他说了半天,地上的人就跟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墨知晏不满这样的平静,吩咐道:“哑叔,把人拖过来。”

他身后推轮椅的男人沉默地上前,把人拖到他面前,垂手站立着。

墨知晏用穿着锦鞋的足尖踢了踢地上不知生死的人,嘻嘻笑着。

“——哥哥,你真的不睁开眼睛看一下吗?”

他恶意蛊惑:

“这可是,你当初只用半个月药钱就卖出去的……莲华之心啊。”

墨寻胸口微弱地起伏了一下。

披散下来遮住半张脸的墨发下,血痂凝结的睫羽动了动,艰难撕开一道缝隙。

循着墨知晏手指的方向,看向他指的——

心脏。

“我换给父亲的那颗心脏,就是用你的莲华之心来弥补的。”

墨知晏一把抓住他的头发,眼底放射出兴奋至极的精光:

“怎么样,惊喜吗?”

“还多亏了你,要不是你不识货,为了个凡人,这么简单就把它卖了出去,我还没办法这么轻松拿到了这一切呢。”

“可怜那凡人还因此恨上了你,哈哈哈,真是精彩极了!”

他大笑着,讥讽着别人的愚蠢。

笑完,他摇摇头,一转拇指上带着的仙器扳指,轻描淡写地吩咐:“杀了他吧。”

哑叔沉默上前,就想彻底斩断墨寻的心脉。

墨知晏没有别开眼,一瞬不瞬地看着。

这是他准备了上百年的复仇盛宴,怎么能错……

一道血光冲天而起。

强烈的冲击炸开。

洞穴中的三人都被抛飞出去,墨知晏离得最远,只受了轻伤,不过他身体一贯不好,又养尊处优惯了,就算轻伤也十分难受。

离得最近的墨寻和哑叔,一个被狠狠抛飞出去,还有一个……

墨知晏呆滞地看着哑叔被炸成两半的尸体,“这怎么可能……”

他咬牙切齿:“碎幽!她竟然把碎幽留给你了,我为她找来龙魂花,结果她竟然把碎幽给了你!”

碎幽是墨寻生母沁华夫人的本命法器。

墨寻被一路追杀至此,竟然还留有底牌!

仙器护主,同为离碎幽最近的人,哑叔死了,墨寻却保住了一条命。

碎幽幻化出片片洁白晶莹的花瓣,柔柔绽开,把墨寻包裹起来,仿若花茧。

花茧呈半透明,依稀可见中间闭目蹙眉的墨寻。

明明胜券在握,却被对方扳回一城,还失去了最好用的刀。

墨知晏仿佛又回到了朝不保夕、随时担心对方夺回一切的那段日子,不顾伤痛,甩开轮椅站起身,手边滑下一把流光溢彩的宝剑。

手腕一抖,握住了,阴森森朝墨寻看去。

“你这贱种……”

“我就不该留你一命,给我……”

“……咳咳!”

墨知晏边辱骂边撑着剑站起身。

花茧化作流光消逝。墨寻低垂着眼,遮住瞳孔深处血色浓郁,随手把散落下来的墨发撩到耳后,露出的侧脸雪白。

一道伤痕贯穿了他半张脸。

可饶是如此,也不显得狼狈,还越发夺目。

这也是墨知晏嫉妒的来源之一——作为天道之子,各方面都必然是顶配。

除了家世、天赋,还包括脸。

墨寻这张像极了沁华夫人的脸,仿佛是他们血缘的铁证,时时刻刻提醒墨知晏,他只是个冒牌货。

他们母子三人站在一起,谁都会觉得墨寻才是那个亲生的!

追杀途中,他寻了个机会,让人去毁了这张脸,谁知没能毁彻底。

墨知晏恨得牙痒痒。

就在这时,他看到墨寻伸出手,握住了插在山洞最深处的绯色长剑。

墨知晏愣了一下,嘲讽道:“原来你是指望那把剑,你以为我没想到吗,那把剑根本就是……”

拔不出来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

墨寻没有握上剑柄,一把握上了刀刃。

血肉之躯和上古神兵。

鲜血霎时涌出,沿着剑身飞快蔓延。

剑身上的图腾被鲜血勾勒,宛如有仙人在此执笔。

墨知晏进洞时也尝试滴过血让那把剑认主,可那把剑毫无动静,按理来说墨寻在做无用功,他却直觉不妙,飞身上前就要阻止。

山洞突然间摇晃起来——

洞顶开裂坍塌,地面皲裂。

烟尘四起,无数碎石暴雨般落下。

墨知晏被迫在半空一扭,脚尖一点,仙剑在手,再次朝墨寻杀去。

然而已经晚了。

恐怖至极的威压从天而降。

墨知晏被直直压在地上。

掉落的碎石和漫天烟尘中,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墨知晏瞳孔放大,下一秒,黑色长剑自他后心贯入胸口。

“啊——!!!”

墨知晏半张脸贴在地上,露出的半张脸在疼痛下扭曲。

墨寻一手执剑,单膝跪在地上,低头俯视着他痛苦扭曲的脸。

被血浸湿的墨色长发落下,拂过雪白脸侧,瞳孔深不见底,浸泡着无数血煞之气。

“——不如何。”

他轻描淡写道:

“你会死而已。”

墨知晏疼得浑身抽搐,竭力扭动脖子去看他:“你、你不能杀我,杀了我你也会死……”

墨寻不想听他继续废话。

他已经是强弩之末,每一秒都有血气从喉咙里上涌,杀不杀墨知晏都会死。

既然如此,不如拉个垫背。

墨知晏一条命全靠莲华之心吊着,剑尖就悬在他心口上,他知道这把剑的锋利程度,一动不敢动,连颤抖幅度都尽力克制,生怕刮擦到心口里的东西。

“你靠这个活着?”墨寻轻声问,过往温顺沉默的人,此刻简直失了理智一般,一举一动都让人从心底颤栗。

墨知晏再不见半点刚才的傲慢,只余惊恐,“我、你……不要,求你……”

墨寻手腕一转,在墨知晏撕心裂肺的惨叫中,剑尖在血肉中翻搅,直抵一颗硬物。

墨知晏四肢抽搐着惨嚎,“墨寻你个疯子!你怎么敢杀我,我可是……我可是……你会死,你一定会死,我要你给我陪葬!”

用力,贯穿——

咔嚓!

莲华之心碎裂。

墨知晏死了。

大睁着眼睛,最后一秒还在执拗地扭头去瞪墨寻,死不瞑目。

墨寻死死握着剑柄,手心伤口被磨得血肉模糊也不松手,剑柄抵到墨知晏后背也不敢有丝毫放松力道。

直到血溅在脸上,他才迟钝地眨了眨眼,身形晃了一下,眼前一黑——

砰!

……

山林间,瀑布飞溅而下。

一个人从山坡上滚下,重重摔在瀑布下的水潭边,只差一点就会滚入水中。

那是一个身形瘦弱的少年,长发乱糟糟挡着脸,被树枝划开落露在外的手臂和后颈上青紫交错。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紧闭的睫毛颤了颤,眉宇缓缓皱起,搭在草地上的手指无力地屈伸。

叮——

一把漆黑的长剑凭空出现,掉落在他身边。

少年猛地咳嗽起来,疼痛复苏,全身都在仿佛从钉板上滚过一样钻心的疼。

呼——

深长若羽的睫毛睁开,露出一双漆黑的眸子,深处浓郁血色一闪而过。

他迅速翻身而起,握住身边掉落的长剑,脊背弓起,手臂蓄力,警惕地扫视四周。

没有,没有来追杀他的人。

前世记忆回溯,墨寻紧绷的身体变得僵硬,神情也渐渐变为了茫然。

他缓缓偏过头,看到自己手中握着的东西。

一块五彩色的石头。

墨知晏称它为……

莲华之心。

墨寻浑身湿透,四肢百骸碎裂般疼痛,他挣扎着翻过身,把石头放在地上,修长手指痉挛颤抖,弯腰捡起长剑。

林慕无情道:“……前辈,您已经死了。”

众生至少得“生”,鬼又不在众生之一。

顾随之豪迈地一挥手:“人鬼情未了,直接跨越了生死和种族,不更能体现你的大爱无疆吗?”

“您知道有种无情道的修炼方法,”林慕收了灵力,站起身,走出山洞,“叫杀妻证道吗?”

“那是歪门邪路中的歪门邪路,你少去听,”顾随之啧声,“你杀一个跟你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还沾因果呢,要是杀父杀母杀师杀妻杀子,你身上的因果不得爆了,元婴之后每一次晋升都有雷劫,等那时候随便一道雷落下来,你不得外焦里嫩。”

“……”

群山掩在雾雨朦胧中,高低起伏,浓墨翠绿混为一团。

负剑少年沿着狭窄曲折的山道徐徐前行,清瘦的背影消失在白茫茫的大雾中。

林慕一开始以为顾随之说的坟是他找到剑的那个秘境,结果不是。

“我当时隐隐约约感觉自己应该大概可能快要死了,就抓紧时间给自己挖了个坟,把财产全部转移了进去,还往里丢了不少陷阱,谁知道最后没用上。”

顾随之自己说着也唏嘘。

林慕的注意力放在了他说的一个词上:“没用上?”

顾随之道:“我又不是正常死亡的,也没什么人给我收敛尸骨,死在哪里就烂在哪里了呗,你进的那个秘境就是我尸体化的,当时我身上就一把剑,那些傻鸟老以为里面有什么好东西,天天往里面跑,结果全死在我身体里了,啧,竟然还真渐渐富裕起来了。”

原本是连草都没有的,死的人多了,也就有了遗产。

只可惜拿到这些遗产的人也没命走出去。

林慕想起前世见到的那座隐藏在大阵和白雾中、绵延起伏上千里,头部形似犬狼的山脉,眼底掠过一抹惊讶,“那是……您的……”

顾随之捕捉到他的想法,“我不是狗!”

他又补充:“也不是狼!”

隔着雾,林慕又在逃命,其实也没看的很清楚,只记得那形状狰狞至极。

……反正不像个人。

但这位顾前辈说话思考的方式又活脱脱是个人类。

修仙界对妖族定义非常极端,但凡是能修练能开口说话的非人之物,不分立场,不管形态,不论善恶,除了人死后遗留的灵魂,一律归为妖。

像他手里那颗凤凰蛋,就是妖族如今的皇室之一。

林慕隐下疑惑,轻嗯了声。

顾随之也没有解释的意思,“总之那里穷的很,没必要去,你跟着我说的走就行了。”

于是林慕便跟着他的指引,走过了中州,走过了南疆,进入了一处密林之中。

这片地界向来人迹罕至,遍地都是突出地面的树根,遮天蔽日的古木足有百米高,藤蔓在树干树枝上,幕帘一样垂下。

泥土腥气和林间清新的雨雾混合在一起,空气潮湿闷热。

顾随之哼着小曲,“谁能想到我把坟挖在这里呢?那群傻鸟天天在北境打转,地皮都铲起来三丈了,也别想挖走我一块砖。”

和南疆不同,北境气候干燥,尤其是靠近极北之海那片,火山群连绵。

林慕在一处沼泽前停下脚步:“前辈,再往前就是南疆禁区的地界了。”

妖族和人族以沧浪海为界,划地而居,大多不和人族往来,但总有些妖族生长气候特殊,还留在人族地域里。

南疆这片密林就是其中一处。

据说蛇族中的顶尖大妖碧楪王蛇,就在禁区之中。

顾随之道:“我知道啊,你怕蛇?”

林慕不怕蛇,但他确实打不过。

沼泽上蒸腾出恶臭的气,散发不出差出去,全部拢在这方天地里。

林慕敛下眸,继续往前走。

秘境入口藏在一棵千年巨木的树根下,林慕远远望见入口,正要过去,白雾中隐隐绰绰出现两个身影。

“大师兄,就在这附近了!”矮一点的那个影子偏头说,他张望了一下,“那边!对,古籍上说的就是那个!”

林慕瞳孔刹那紧缩,扶着树干的手猛地收紧。

他望着那人身旁那抹清华无限的身影,唇线一点点抿直。

顾随之察觉他情绪:“怎么了?”

“华弥仙境的人,”林慕声线轻缓,“墨知晏,还有……棠溪聿风。”

华弥仙境掌门首徒,也是整个华弥仙境弟子的大师兄。

“你这姿势不对,练剑不是用刀,力道要重,但不能一味使蛮力。”

“我不是仙人,只是……路过这里。”

“嗯,就当我们有缘吧,我收你当徒弟怎么样?”

“不愿意也没关系,你想学什么,我可以教你。”

青年清润悦耳的嗓音穿过冬日风雪,柔和含笑,耐心地指点他。

像是一汪温水,天边的一片云,或者耳畔的一缕春风。

“我家中有事,要先离开了,你要是还想学的话,我下月再来看你。”

于是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直到那一日,他的身世揭穿,青年脸上没有一丝惊讶,有的只是担忧——

对自己青梅竹马、从小照顾到大的小师弟墨知晏的担忧。

“我父亲……华羽仙尊很忙,收了徒之后很少教导,更多的时候,是我母亲在教他,他因此和墨知晏关系很好,好到……即便偶然得知他不是墨家的亲生子,也不愿意揭穿他的身份,只是在愧疚的驱使下,来到凡间,照顾了我几年。”

林慕像是解释,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偏过头,隔着茫茫大雾,望着那边走近的身影,轻轻吐出一口气,阖下眼眸。

也曾亦师亦友,视作兄长。

终归殊途。

顾随之:“我靠,他怎么知道这里的,难道我的坟居然也在那本书里吗?”

顾随之阴郁道:“天道完了,老子一定要弄死祂。”

林慕:“……”

他满心的复杂被顾随之这句话打得零落。

林慕忽然意识到,墨知晏看到的其实是他的人生,也就是说,这里在天道原本的安排下,就算没有顾随之,他也会来到这里……

顾随之:“在我尸体里取我的剑,再来拿我的钱,天道这狗东西,还真是把我安排的明明白白啊,你是亲儿子,我就是后娘养的孙子是吧?”

林慕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道个歉:“前辈……”

“算了,”顾随之吐出一口郁气,天道不待见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长的好看就算了,墨知晏也想拿我的东西?”

他气笑了,“这里可是我的坟啊。”

只是握剑的瞬息间,他颤抖的手稳住。

剑尖抵在这世所罕见的珍宝上。

“唯一能救你的宝物是吗?”他脸上血色褪去,脸色平静,只是眼底一片猩红。

下一秒。

崩!

剑尖插入五彩石中。

莲华之心崩裂。

要是让人看见他做这暴殄天物的事,不得心绞痛而死,再把他骂的狗血淋头。

但……

“换你一条命,值了,不是吗?”

一股纯粹的五彩灵力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沿着剑攀升,没入墨寻体内。

黑色长剑上方,七星一线的图腾上端。

一颗白色星子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