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可……如果他真的认错了人呢?

一个微小的可能性在问他,如果当年那个孩子,不是沈乘舟,而是墨寻呢?

他的大脑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瞳孔一缩,十指紧握,那枚扣在手心的玉佩红得几乎要滴血。

怎么可能。

真的不可能吗?

仿佛有人在一句一句地质问他。

祝茫,你仔细想想,你们当年第一次相遇时,他……是不是喝醉了?

我记不清了。

那他的脾气……是不是其实也很不好?只是你情人眼里出西施……

不,不是……

最重要的是,是不是你不敢面对,自己喜欢的人被你害得无家可归,被你夺走一切?

“不是!!!!”

祝茫蓦然睁开双眼,修长白皙的脖颈上青筋暴跳,他浑身冷汗,怒吼着反驳那道声音。

众人一惊,他们扭过头,脸上千百种神色闪过,有弟子犹豫地问道:“阿茫,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需要休息一下吗?”

他需要休息什么?

那个声音宛如阴魂不散的魔鬼,不屑地嗤笑一声。

不要再往前走,不能再往前走……

你如果真的进去,

我就要万劫不复了。 祝茫眼里爬满了狰狞的红血丝,这一刻,他那总是温柔如青竹的面具终于破裂了一瞬间,他的声音里包含怒气,低喝道:“给我闭嘴!!!”

被吼的弟子脸上一僵,他有些不知所措,委屈地看着祝茫。祝茫回过神来,抬起头,急促地辩解:“不是,对不起,我不是想吼你,我……”

那阴冷的声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般,恍然道。

喔,不对,不对。

那声音慢条斯理,轻声细语,在他耳畔恶意地低语,像是一只吐着蛇信的阴冷毒蛇,嘶嘶笑道。

你最不敢面对的是,他已经死了吧。

祝茫像是忽然被人狠狠闪了一巴掌,他偏过头去,冻在了原地。

一切声音仿佛被拉长远去,他像是被扔进了数九寒天中,冷得他呼吸都困难,喉咙里都是铁锈的味道。

模模糊糊中,他好像听见了谁在说话。

那是刚刚被他吼了的弟子,他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身边的弟子也震惊不已,他们一同向着梦境中望去,好似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

那弟子疑声道:“等等……”

“那不是……那不是……祝师兄吗?”

梦境中,墨寻跌跌撞撞地来到一间客栈,敲响了门,一个少年推开门,他脸上似乎还有淤青未散,隐约有些不耐烦。

即使尚且年幼,依然能看出,那是年少的祝茫。

祝茫抬起头,与年少时的自己四目相对。

断头台的铡刀悬挂在他的头顶,他浑身发冷,像是被人浸在了冰水,手指痉挛着。

【墨寻这是不是有点狠了?那个醉汉被他打断手,脊椎应该也受了伤吧?】

【惨什么惨,如果我被一个男的摸了,我没当场捅死他不错了。

【何况墨寻当时才八岁,这醉汉怕是恋|童癖,死有余辜。】

弟子们讨论的声音在他耳畔层层叠叠,像是从深水地下传来,隐隐绰绰,模糊不清。他死死地咬着下唇,不知不觉已经把嘴唇咬出血来。

一旁的沈乘舟蹙起了眉,他正要伸出手去,“阿茫,你怎么……”

“别碰我!”

“啪!”

尖锐的声音响起,祝茫猛地挥开他的手,可他刚挥开,整个人就如遭雷击,怔在原地,过了好几秒,回过神来般抓住沈乘舟被他打得有些通红的手,语无伦次:“对不起大师兄,我刚刚走神了,你没事吧?”

“没事。”火辣辣的触感从手上传来,沈乘舟缓和语气,“你的嘴唇出血了,我想帮你擦擦。”

祝茫愣了愣,慌忙地用衣袖擦了擦,“啊,抱歉。”

“是我要抱歉才对,我太冒犯了。”沈乘舟摇了摇头。

“不会,我……”

祝茫闭了闭眼睛,他扭过头去,心里还藏着一点微小的侥幸,像是一个故意装睡怎么也叫不醒的人。

不会的,不会是墨寻……他浑身发冷。即使墨寻曾经来过那个地方也说明不了什么。

毕竟就在昆仑山下,距离很近,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巧合。

可年幼的墨寻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收起脸上的笑容,面无表情起来:“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看不清面目的少年似乎皱了皱眉,他把手中的书卷合上,淡声道:“无论你是谁,都不应该用这样的语气对他人说话。何况你有手有脚,怎么不能自己下山了?”

墨寻脸色阴沉下来,“你只需要听我的,不需问我原因。”

“但是我不想你背我了。”他一转身,脸上是嫌弃之色,冷笑一声,“我原以为是什么好学生,原来竟是个假清高。”

“随便你吧。继续看你的书吧,呆子。”

弟子有些忍不住。

【是不是说得有点过分?】

【何止过分。他这番话和把这少年当成了个可以随意处置的宠物有什么区别?看他毛色好,忍不住逗一逗,但又发现,这宠物居然会咬人,因此便生气地把他扔开。】

【真是位“少爷”。】

祝茫漠然地站在人群之外,他遥遥地望向桃花雨中的那名红衣少年,心想,他确实是讨厌墨寻的。

骄纵稚气,从小就颐气指使,一身少爷毛病。

不会是那个男孩。

他呼出一口气,看到画面中两人似乎还在争吵什么,随即不欢而散。墨寻气得脸颊微红,自己拎着木剑往山下跑去。

他往常出门,都往往会带上书童,但是这次也是被气急了,一心只想赶快离开,因此身边竟是一个人也没有。被拒绝的尴尬缠绕着他,他穿过人潮,此时太阳已经接近下山,他走到一个巷子中,忍不住一脚踢翻路旁的一个竹篓,气呼呼道:“什么人嘛!”

竹篓在巷子中发出“哐当”一声响,可怜巴巴地在地上滚了几圈。墨寻与这竹篓干瞪眼,似乎要从它身上看出个什么名堂来。

可惜,竹篓真的只是一个破竹篓,他再怎么看也不能变成花。墨寻咬着唇,半晌,又弯下腰把它扶了回去,哼哼道:“算了,我和一个破竹篓计较什么。我大人不记小人过……”

“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来,墨寻一愣,刚抬起头,就忽然感觉到有一双手摸到自己腰上,他浑身一激灵,一股寒意顺着脊梁往上直冲天灵盖,那人带着一股酒气,醉醺醺道:

“想不想和叔叔去玩啊?”

黑衣人怔了一下,“这不是少爷……”

“怎么。”贺兰缺掀起眼皮,深黑色的瞳孔望过去,“你也以为他在无理取闹?”

她的瞳孔黑而静,睫毛纤长,墨寻的眼睛就是继承自她,是一双漂亮得宛如黑曜石的眼。但是当她没有笑容看人时,那双眼却猝然冷厉下来,像是这对黑曜石分明的棱角暴露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光是对视就令人下意识地避其锋芒。

梦境中的桃花依然纷纷扬扬,墨寻一边踢着石子一边离开,表情有些闷闷不乐。

贺兰缺虽然对他是掏心挖肺的好,平时总是给他塞各种小零食小点心,可父亲一直闭关,作为天下大宗,昆仑自然有数不胜数的事务要处理,说一声“案牍劳形”也不为过。

因此即使是爱他,也总是如浮光掠影,他只来得及浅尝辄止与母亲在一起的温情,就总是被各种事情打断。

他出了门,眼前是昆仑的三千石阶,他本就不太开心,一想到又要爬这三千石阶爬得一身汗,就心头火起。

余光忽然一瞥,接着,便抓住了花树下的一个少年,不容置疑道:“喂!你!”

他拦在那个少年面前,抬了抬下巴,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地踩在玉石阶上。

“背我下山。”

黑衣人赶忙低下头,贺兰缺摸着茶盏,瞳孔一片冰凉,她看着墨寻离开的方向,“我忙于公务,他知道只有这样说才能引起我的注意力。”

“这些人恐怕不只是嘴上说说这么简单,私下里恐有小动作。”

她言简意赅:“查。”

【居然还有这一层?】

【原来是这样?我以为墨寻是真的动了杀心……】

【他居然是在旁敲侧击,告诉夫人这些人有问题,我误会他了?】

【我觉得没误会,按照墨寻的行事风格,他确实是想杀了这些人,只不过夫人过度宠溺他,所以才这样说。要我说,夫人就是昏了头。】

【你什么意思?你在说夫人的不是?】

【有什么好吵的,就算墨寻此时是真心为他母亲着想,那几年后的昆仑之乱,他又是怎么对他母亲的?你们忘记了?】

一弟子语气嘲讽。

【他现在只是年龄小,在乎母亲,粘着母亲,无非是因为如果夫人不在,他作威作福的那些权力该向谁要,又该向谁取?】

【别忘了,夫人就是因为墨寻才死的。】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望向墨寻的目光重新又变得怨恨起来,像是一只只恨不得啖其血肉的野兽。

他们忘不了昆仑之乱中,墨寻对他们的背叛,忘不了墨寻与魔族勾肩搭背,在月下折断了一根桃花,他的目光与月色一般冰凉,看向他们时,仿佛他们是从不相识的陌生人。

背叛永远都是鲜血淋漓的。因此他们也必将鲜血淋漓地报复回去。

他眼前是一层丝绒红纱帘,把帘后的人遮得影影绰绰,一只苍白的手从红帘后探出来,接过了他的瓷碗。

那手苍白冰凉,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在红布的映衬下显得剔透如瓷器,略微有一层薄茧覆盖其上,好看得紧。

然而小黑只是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挪开,反而去看帘后的另一个人。

红帘被风吹得微微摇动,不经意地被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的一个少年。

少年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苍白安静,长而柔软的乌发在床头凌乱地散落着,几缕发丝被坐在床头的白衣男人抓住手里摩挲着。

温暖的烛火跳动着,给少年瓷白的面孔镀上了一层暖玉般的光,唇色殷红如血,身上原本破破烂烂、湿透了的衣服被褪下,小心翼翼地换上材质更为珍贵的蚕丝单衣。

他看上去单薄而脆弱,若不是平坦的胸膛几不可微地有起伏的痕迹,会让人以为这是一具漂亮不朽的尸体。

少年的脚踝和手腕处皆被男人套上了一根红绳,尾段各系着枚刻着“平安”的古铜钱,血红色的绳在苍白的肤色上,宛若红宝石色泽的血管,令人看了便移不开眼。

若是有人看到这两枚铜钱,怕是会晕倒在地。

虽然看上去平平无奇,但……这两枚铜钱恐怕是连接了另一人的生死,上面刻满了生死符咒,若是佩戴铜钱的人死去,另一人决不独活。

不是疯子,怎么可能愿意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的手上。

但是男人却只是轻柔地触碰了一下少年脚踝上的那枚铜钱,他从小黑手里接过药,垂下头去,冰凉的长发垂落在昏死的少年脸颊上。

烛火的光影在他们之间跳跃着,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好似在一起接了一个安静而又缠绵的吻。

这道吻跨越光阴,跨越上下三百年,跨越数不清的别离,把他们的生与死悄然无息地连接在了一起。

他笑了笑,光洁的额头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初次见面,好久不见。”他低声呢喃了一句,“是是,我们回家了。”

一张纸条静静地放在少年的掌心里,烛光将墨水印得暖黄,上面的字迹俊秀,仿佛藏着千万般说不清道不明的珍重与爱意,却克制表达在地寥寥几笔里。

“庆历六年六月初一,于此处立下债条:

顾随之欠墨寻三百年的拥抱。

……身高八尺,八块腹肌。

林慕一眼不想多看这本书,合起来就塞进了袖子。按住喋喋不休抱怨自己戏份太少的顾随之,把他拎上了床。

“要休息了吗?”顾随之悄悄把尾巴卷上他的腰,有点期待,“今天还抱着我睡吗?”

林慕盘腿坐好,冷漠无情:“不睡,修炼。”

顾随之:“???”

都成神了还修炼啊?

这么勤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