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稀记得男孩缠着他,要把糖往他嘴里塞,在他母亲病危时想尽了办法帮助他。
与眼前这天真无邪微笑着要杀人的人,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他怎么可能喜欢这种人。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一瞬间有所动摇的自己前所未有的可笑。
梦境中,贺兰缺却神情未变,她把墨寻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拨弄到耳垂后,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她没有骂墨寻,只是笑着问:“为什么要杀他们呢?”
墨寻气哼哼地:“他们对我不好。”
“真的吗?”
墨寻被贺兰缺一看,僵硬在她怀里,贺兰缺温和地看着他。过了好半晌,墨寻忽然像是瘪了气的气球,埋在他娘亲的怀里,委屈道:“他们骂你。”
“说我什么了?”贺兰缺眉眼温柔,她摸了摸墨寻的头,墨寻却不吭声了。被她戳了戳额头,才闷闷道:“说了好多不好听的坏话。”
“他们说宗主不在,你就胡乱指挥,让昆仑乌烟瘴气。说你坏了昆仑的规矩,女子不能成为门主,即使是暂替的也不行。”
贺兰缺笑了,“老先生是不是也说过,所以你才这么对他们?”
“说我有乱常纲,违背天道。女子无才便是德?”
男孩如幼猫一样红了眼眶。他在替母亲感到愤怒与难过。
“是是啊。”
墨寻缩了缩,他以为贺兰缺不开心,觉得他行事嚣张,自作主张,垂着脑袋准备挨打挨骂,结果却被亲昵地捏了下鼻子,捧起脸颊往他脸上“啵”地亲了一口,“你怎么这么可爱。”
“别人说的话,不用放在心上,我们行得正,坐得端就好。”
墨寻被母亲亲了一口,圆而嫩的脸颊微微泛红,可爱得紧。闻言却脸一皱,他觉得这是什么草包子发言,生气道:“不行!一定要给他们一点教训!”
“你……”贺兰缺哭笑不得,“放心,娘想好解决方法了。你不用担心。”
“你不会被欺负吗?”
“不会。”
墨寻这才放下了心,他踢了踢路边的石子,闷闷道:“好,我听娘的。”
贺兰缺看着蔫了吧唧的白团子,“嘿呦”一声,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夸赞道:“别不开心,娘要夸你。干得很好。”
“很好?”墨寻有些纳闷。
“被别人欺负,是要还手的。”贺兰缺笑了笑,“不过,以后不要把什么杀啊打的挂在嘴边。”
她捂着胸口,装作娇弱地咳嗽了一声:“不然要吓到娘亲了。”
男孩呆了呆,随后紧张地抱着她的手上下察看,急急道:“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娘你没事吧?”
“没事。”贺兰缺耳朵忽然动了动,把墨寻放回地上,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娘亲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是是可以先去玩吗?”
墨寻呆了呆,他眼底的失落一闪而过,但是很快就扬起了笑脸,“嗯”了一声,跑开了。
墨寻一走,刚刚还笑容满面的贺兰缺脸色忽然沉了下来,她低头捏了捏手中的宣纸,“影。”
有黑衣人落在她身旁,她把宣纸递过去,神情有些冷淡,“去查。”
昆仑的桃花正是开得最盛的季节,漫天遍野地灼烧着,像是一片茫茫大雪,盖在了尚且年幼的两个少年身上。
少年站在桃树下一手执卷,穿着昆仑雪白的校袍,低垂着眼眸,一头墨色长发松散地绾成一束,桃花落在他的肩头,春光正好。
听到他的声音,白衣少年正好从书卷中抬起眼。
一川烟雨,满城风絮,他与墨寻隔着重重花影遥遥相望,满地铺红。他眉目俊秀,神情淡淡的,一双桃花眼古井无波,深沉得似乎不像是一个少年郎。
墨寻忍不住一呆。
虽然墨寻知道自己好看,但是眼前的人和自己的好看不太相同,更像是冰川雪原上极为罕见的一寸莲,遗世独立,冰清玉洁。因此他就像是小孩见了新奇的玩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星辰般亮起。
他跟个大扑棱蛾子似的,连跳了好几阶白玉石阶,居然硬生生地冲到了白衣少年面前,在众人震惊的眼神中,颐气指使地口吐狂言:“我要你背我!”
梦境外,众弟子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遇到了哪个倒霉蛋?默哀。】
【话说墨寻也太娇气了吧,爬个石阶而已,怎么还要人背?】
【他这样说话,不是侮辱人家吗?这人并不是他的仆从吧?】
众弟子对墨寻的态度有些不满,有一个弟子忽然问道:
【不过我有些疑惑,你们看得清画面中那个白衣少年的脸吗?】
【……我看不清。】
【等等,我也是,像是罩了一层雾。我以为是我眼睛不好使了。】
【但是看气质,应该也是个好看得紧的。】
【这难道是墨寻的记忆缺失吗?】
众人迷茫了一瞬间,有人试图解释:
【怕是这人只是一个普通的路人,因此墨寻也不记得他的脸了。】
【我似乎有印象,虽然我也不太记得这名少年是谁,但是他后面好像被墨寻找了很多麻烦。】
【不过血观音真是自小就如此任性。无可救药。】
他们议论纷纷,梦境依然在继续。桃树下,墨寻顿了顿,他踮着脚尖,像只小兽在少年的衣袖上嗅嗅闻闻,接着不顾少年蹙眉不悦的表情,抬起头,笑容灿烂:“你长得好看,味道也好闻,我喜欢你!”
众人:“…………”
祖宗!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啊!!!
男孩这般直白而热烈,像是见了一个上好的礼物,想要据为己有。
然而他没想到礼物不仅有腿,还有心。闻言,少年身边的气压瞬间降低。这朵“遗世独立”的雪莲似乎年龄太小,因此还没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捏着书卷,指尖用力得几乎发青,最后才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在羞辱我?”
这怎么可能是羞辱?墨寻困惑地皱了皱脸,百思不得其解。
他是昆仑宗主与副宗主之子,身为冠绝天下的宗门少主,自出生起便是天潢贵胄。服侍他不是理所当然、荣幸至极的吗?他的书童们都抢着来呢。
他想了想,认认真真道:“我会给你钱的。”
少年手背上青筋都浮起来了,他吸了口气,克制道:“这并非钱的问题。”
不是钱的问题,那还能是什么问题?墨寻迷惑极了。以前他只要一开口,他的书童们都积极地蜂拥而至,毕竟他虽然脾气不太好,但出手确实阔绰。
只不过对于这小少爷来说,能背他上下昆仑的“人形步撵”也是十分有讲究的。他不是随便的人,因此,每当有书童蜂拥报名时,他都会嫌弃地挑挑拣拣半天。
肥的不要,丑的不要,太瘦的不要,有汗味的不要……宛若挑选后宫嫔妃。
总之,能背他的书童,外貌必须干净漂亮,穿着必须整洁利落,同时性格必须要十分好,非温柔体贴不可,头发要一丝不苟地扎起来,闻起来也必须只能是最简单的沐浴皂荚味。
若是有一丝一毫的汗味,则会被少爷气得直接丢出门外,若是有了汗味还碰了少爷,不仅免不了一顿揍,当晚院子里还会有火光冲天而起,跑过去一看,这小兔崽子居然把自己衣服给点着烧了!
伺候这祖宗比伺候皇帝还难,就差没焚香沐浴了。
因此,墨寻对比了一下他对书童严苛的挑剔,觉得自己简直是史无前例地青睐少年。别说羞辱了,应当是莫大荣幸、无上荣光才对!
他这般想着,就没皮没脸地凑过去,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脸,伸出手蹭了蹭少年,勉强地释放了一点自己高高在上的好感:“背背我嘛。”
过去他往往用这招与母亲撒娇,百试百灵。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少年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不。”
墨寻愣了一下,他似乎有些困惑,接着,他像是明白自己居然被拒绝了,慢慢地睁大了眼,有些恼羞成怒地跺了跺脚:“你敢拒绝我?!”
他从小洁癖极其严重,因此,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接触人,他自以为着是一种好意。小孩子心性天真,他的心理活动大概如下:
天啊我居然为你放下了我的洁癖!
天啊我居然为你放下了我的身段!
天啊我都感动我自己了可你居然拒绝我?!
……当然事后很多年,墨寻回想起当初的心理活动,恨不得一巴掌把自己拍进泥土里焊死。
墨寻被摸上腰的时候,脑袋“嗡”了一下,整个人呆滞了一秒。
他惯是有洁癖的,更别说还是腰这种敏感位置,只是平时鲜有人敢这么直直地冒犯他,因此大脑宕机了一瞬。下一刻,他的两腮忽然被掐住,嘴巴被强迫张开,浓烈呛鼻的酒顺着他的喉管被灌下去,烧起来一般地灼痛。
“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透明的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流下,他用力一把推开:“什么人……!”
醉汉被他一把推开,往后跌了几步,那醉汉面红耳赤,望着他,嘿嘿笑道:“这是谁家的小娘子,这么漂亮,怎么来到这种地方了?”
墨寻不知道,自他从小巷中走出过,注视他的视线就没少过。
他年龄小,身体还未长开,长相却精致漂亮,皮肤白皙莹润,眼尾带点嫣红,乍一眼望过去,还以为是哪家跑出来的小女孩。
偏偏他穿着一身艳丽红衣,张扬至极,宛如一只嚣张娇柔的小凤凰,还一个人站在这幽深小巷的街口。
要知道,这小巷深处,可并非什么正经之地,因此不免令人想入非非,以为这是从哪个勾栏倌馆跑出来的娈||童。
墨寻不懂这些,但是男人的目光如某种阴冷的毒蛇,黏腻而湿滑,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刚刚不小心吞入喉中的酒在腹部滚烫地灼烧着,他被酒气熏得两颊通红,晶莹剔透的耳垂上沾着粉。
他本就因为下山那少年的事被气得不轻,此时这醉汉正好撞在他枪口上,他火“腾”地一下冒起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道:“谁允许你碰我的!”
醉汉脸上挂着令人反胃的笑容,他还想要伸出手去,少年生起气来眼睛晶莹得发亮,眼尾被气得嫣红,像是一只伸出利爪的小奶猫,让人忍不住想要再逗逗他。
他回味着刚刚指尖传来的柔软触感,然而一转眼,这漂亮得宛若女孩的少年便眼神阴冷,抽出背上的木剑,利落而不客气地砸在他的手腕上。
“啊!!!”
男人惨叫一声,他听到了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本就不好看的一张丑脸更加狰狞,他惊愕不已,屈辱涌上心头,淹没了他的理智,他向少年咆哮着扑过来:“你个贱人怎么敢……!”
少年猛地一闪一退,男人扑了个空,眼神一呆,接着,墨寻抬起手,用手肘狠狠地砸进男人的后背,男人惨叫一声,被他直接硬生生地砸进泥土里,扣都扣不出来。
墨寻一脚用力踩在他背上,他的靴子是由上好的织锦缎制作,精致的银饰挂在靴上叮当作响。
他碾了碾醉汉几乎断裂的脊椎,眯起眼睛,狠狠擦了擦嘴角残留的酒液,嗤笑一声:“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狗吠?”
无论他如何娇生惯养地长大,他毕竟也是修仙之人,这醉汉一看便是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垃圾败类,根本还没入道,何况他看着墨寻年纪小,又以为他是勾栏之地出身,自然没把他放在心上,谁知阴沟里翻船。
男人被踩得痛苦至极,撕心裂肺的疼痛由脊椎和手腕传递到他的大脑,他惨叫着求饶:
“痛痛痛!好痛!大人您饶过我吧!是小人一时糊涂!”他痛得涕泗横流,酒清醒了大半,“以后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刚刚是哪只手摸的我?”墨寻喘了口气,他一运动,酒在他体内就流动得更快,那口酒又热又劲,他觉得视野有些模糊,浑身发热,却依然提着剑,剑尖在男人的手背上缓慢游走着,他慢条斯理地碾着醉汉的尾椎,不紧不慢地又重复一次:“刚刚是哪只手碰的我?”
“我不记得……啊!别踩了,求您别踩了,是右手,右手……”
墨寻点了点头,接着,木剑一转,把男人的右手刺穿掌心,钉在了地上。
醉汉的惨叫几乎要把苍穹都掀翻了,墨寻恹恹地捂住耳朵,嫌弃道:“吵死了,你再继续叫,我就把你手给砍下来。”
他自言自语道:“要不还是砍下来吧,留着也没什么用。”
醉汉瞬间噤声,默默地流泪。这是招惹了哪尊瘟神啊。
墨寻觉得头有些晕,他把木剑抽出来,醉汉立即对他跪下叩了几个头,然后屁滚尿流地落荒而逃。
他冷冷地扫了周围或明或暗的视线一眼,“还看?想我把你们的眼珠挖下来吗?”
那些视线一僵,慌忙地收回。
墨寻拧着眉,他被强迫灌了一口酒,整个人都有些不对劲,只想找个地方歇一歇。他撑着墙,抬眼望向前方的巷子深处。
他想起自己的书童们私下里有讨论过,山下有一条巷子,里面都是好吃的和好玩的,而其中有一家店,门口是两颗花树,食材和装饰都是最上乘,除此以外,还会有人“照顾服侍”你,那是他这辈子睡过最好的“觉”。
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品尝一下里面的“雏儿”。
墨寻刚好路过,好奇心大起,刚探过头去问“雏儿”是什么,结果书童们看到他来了立刻噤声。他有些不太开心,逼问其中一名书童说的是什么,结果书童后面都被他问哭了:“公子,您就别问了,夫人要是知道我说这些被您听到了,非要把我扒了一层皮不可。”
他只能作罢,然而眼下他困得眼皮都要打架了,看着这条巷子,忽然意识到,这不会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巷子吧?
他像只幼猫一样被强烈的好奇心驱使,正好他眼下需要一个休憩的地方,于是,他真的走了进去。
他不知道,梦境外,祝茫此时脸色惨白,他怔怔地看着那条熟得不能再熟悉的巷子,嘴唇不断地翕动着。
“别进去。”
他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低声重复道
“别进去,求你。”
那巷子像是一张深渊巨口,曲折,幽深,他知道再走几步,就会听到数不清的欢笑,铃铛挂在窗沿上,在空中被风吹得打转,叮当作响,巷子里满是浓妆艳抹的香气,像是深山里吸人精气的鬼怪。每间客栈都是表面光鲜亮丽,内里肮脏不堪。
对他来说,这是流淌在他回忆中的泔水,是埋葬在过去的一道伤疤,是仿佛永远不会迎来黎明的黑夜。
因为沈乘舟,那本该暗无天日的岁月才迎来了一线光明。
所以,
他眼珠紧紧跟随着墨寻,下意识地祈祷着墨寻快离开。
求你,别进去。
墨寻那么轻浮,那么恶毒的人,怎么可能是当年那个喊他“小哥哥”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