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朝明媚的日色中,年轻的宿主眉眼清丽,连头发丝都透露出一种随心所欲的烂漫来。
年轻人仿佛都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丝毫没有长远的忧患意识,往往为了一点眼前的好处而忽视一切潜在危险。
系统播报了百分之十的好感度上涨,看着墨寻欣慰的眼神,简直五味杂陈。
……
李庄西北是一座无名山。
并不算高,离村落也不远,但罕有人至。
罕有人至的原因无他,只因为这座山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墓葬群。说得好听点叫墓葬群,说得不好听点叫乱葬岗,四溢的鬼气隔着半里就能感受到了。
墨寻跟着顾随之一路走来,看着前方林立纷杂的坟冢,眼神微微一顿,还是召出了朝霜。
他把长剑握在他那只没受伤的手里,跟上顾随之的脚步。
系统看着这个阴气森森的大型公墓,知道顾随之拿的怕是个难度系数不低的危险副本。
起先的鬼修部分,墨寻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编外人员横插一脚,给本来应该采用灵流纯武力压制的顾随之提供了一剑毙命对手的简单方案。
后来的邪阵,墨寻虽说没出手,但是出手破阵的意图也很明显了。
系统想的直犯愁。
自家宿主怎么重生一次还平添了“乐于助人”这个爱好?
之前这位教主大人身边围着不少人,下属也好“朋友”也罢,心迹不论,好歹都算是被墨寻差遣过的。
这些人替他刀尖舔血,遭难遇险的多了去,也没见他肯动一下金贵的双手,甚至发现人不见了,连问一句都懒得问。
怎么现在能给一个名门正派的剑修破阵?
就为了一个不急于一时的好感度任务?
系统有点唏嘘,发现宿主这个人,重生之后明明比谁都乐意躺平,却怎么好像一直在仰卧起坐,在任务边缘反复横跳。
不过仔细一想,就会发现——
墨寻的“好感度修复”任务本身的界限虽然很模糊,看上去温和无害,但事实上暗藏千秋,背面做足了文章。
比如,想要获得好感度的大幅度提高,就必须跟目标人物保持密切的联系。
现在墨寻就是,再想回门派躺平,也不得不跟着顾随之下副本,好人做到底,试图时时刻刻监视着好感度的动向。
毕竟开局复数,让任何一个宿主去袖手旁观,似乎都不太现实。
现在的问题是,墨寻没办法知道顾随之的重生。
更没办法知道顾随之是否在试探他是否重生。
于是此行就成了一步当局者迷的险棋。
系统知道,接下来要么一切顺利好感度翻倍上涨,要么墨寻身份暴露,面临好感度暴跌甚至身份外露于公众的风险。
此时宿主的内心却毫无起伏。
如果仔细看,他眼角眉梢的情绪都淡淡的,和前世的教主大人如出一辙。
系统知道,这是上辈子强行压制的五感还没恢复过来。
年轻的宿主神色平静,握着朝霜,感受着剑鞘中传来的锋刃的微微震颤,知道这是一种对强者的无声臣服。
墨寻的重生,其实第一个直观反应出来的就是他的佩剑。
教主级别的威压使得朝霜周身的灵流异常炽盛,特别明显,他为了掩盖事实,甚至需要特意去压制。
这把长剑是入剑宗后周秉文给他的,剑铭却是这个角色理论上的母亲所留。与顾随之微泛青蓝光泽的履冰不同,朝霜剑身通体雪墨,确实和这个名字极为相称。
墨寻握着这把上辈子陪他到最后一刻的佩剑,知道它这辈子也免不了沾血了。
他步履从容地踏过从从枯草荆棘,紧跟着前面那个高挑身影。
果然如他所料,在小山丘上走了没过多久,顾随之就在山脚一处峭壁前停下脚步,示意墨寻看一快斑驳到字迹模糊的石碑。
“世间邪祟皆不会无因而存,只怕这‘因’就在此处了。”
顾随之抬手感受了一下浓烈的阴森鬼气,说。
墨寻会意,也伸手放出一小团灵光。
掌心向上一翻,灵光倏然卷着鬼气蹿起来一大截。
这个动作幅度不大,还是牵到了一点伤口,他抿唇又把灵光压回去了。
“当真要随我进去?”顾随之再次向墨寻确认道,“万一里面杀机重重,如之奈何?”
系统看得分明,这人剑眉下的眸光虽然一如既往的沉静莫测,但此刻居然夹杂了几分……隐隐期待的感觉。
“当然是泰然处之。”墨小公子大心脏地说,像是丝毫感觉不到几乎压顶的诡谲气息,“然后让师兄请客吃晚饭。”
顾随之点点头,拔剑轰然劈碎了石碑。
墨寻看到石碑在履冰一剑之下直接灰飞烟灭的时候,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发现顾随之根本就体会不到“劈成两半”是什么意思,灵流过分强大,劈什么都只会碎成渣。
他挡了挡灰,在这个通常承载了不爽的动作里,无端觉得对方的心情其实很不错。
然后果然收到了好感度上涨提示。
系统莫名其妙:【怎么又涨?劈个石碑很愉快?】
“说不定呢?”宿主回答道,眼尾微弯,把衣袖上的尘土拂干净,“我来对了吧。”
系统不予置评,没接话。
烟尘甫散的时候,岩壁上漆黑的密道口逐渐显露在二人眼前。
顾随之点了一张符篆用剑气往里送。象征着邪气的金红色火光瞬间蹿出了数丈长,霎时映亮了四周的斑驳石壁。
他们相视一眼,知道找对地方了。
“一会若有不测,你自保即可。”
“知道了。”墨寻随口答到,跟着顾随之弯腰进了密道。
二人的修为都能够支撑一定程度的夜视,为了方便打斗,都不约而同地放弃了脆弱的夜明珠和有时效性的照明符。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密道内的情形逐渐清晰起来。长长的通道几乎无穷无尽,湿漉漉的岩壁隐隐渗着血气。
越往深处石壁的走势越高,一条密道弯弯绕绕,开始得微微弯腰,到最后居然有两个人加起来那么高。
由于走了一路都没有机关暗器,墨寻心中的未卜先知感逐渐上涌。
他深谙暴风雨前的宁静,知道待会走到头,必然要面对一些不可预知的东西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顾随之高挑的背影,那人每一步都很稳,衣摆上的云纹织银在晦暗的环境里微微有光,无端很吸引视线。
又前行一段,峰回路转,眼前场景陡然开阔起来。
顾随之在通道口止步,没往前,打手势让墨寻停下。
墨寻就站在他身后,垫了一点脚看前面的布局,看了一会,“嘶”了一声。
他现在居然觉得,系统之前叫他别来,所言甚是。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山洞,顶圆地方,一线惨墨的日光从高处漏下来,刚好照亮了有深色血液缓慢下渗的岩壁和一地森然枯骨。
熟悉阵法的人应该一看便知。
这个山洞被人为修成正八边形,暗合乾坤八卦。
八个密道口是严格按方位开的,他们所在之处,恰是休门。
此时已然没有打退堂鼓的余地了,只听一声尖锐的哨音,所有密道同时由外而内传来震颤!
阵开。
二人被巨大的气浪推进山洞,好险没一脚踩进中央的墨骨堆中。
未及庆幸,却看见圆形穹顶一样的石壁上血珠越渗越多,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赫然连成了一张细密的血网。
这种缓慢被血网当头罩住的感觉太过压迫,顾随之墨寻同时拔剑,重重朝血网最稀疏处劈下去。
然而诡异的是,血网居然不为所动。
剑气撞上去之后直接弹了回来,若非二人皆躲闪迅速,恐怕直接会被捅个对穿。
此时的墨骨却堆好像被这石破天惊的两剑唤醒了一样,居然缓缓的蠕动了起来。
场面一度诡异万分,八个密道同时窜出黑雾,数十个鬼修就从黑雾里倏然凝出了实体,瞬息之间,朝二人围拢而来。
霎时间剑光翻飞。
鬼修对两个高阶剑修来说其实构不成什么大威胁,真正的威胁来自这个莫名其妙的法阵。
“不是我们触发的。是布阵人强行起阵,准备把我们困死在这里。”墨寻单手执剑发挥不出什么水平,在打斗的间隙里微喘着说,“师兄你到底是惹了什么人啊?!”
“何须知道。”顾随之回答他,“但杀无妨。”
“……”
墨寻被这种不求甚解的精神短暂震撼了一下。
顾随之带他过来,就是想把鬼修直接一锅端,免生后患。
现在反正法阵里谁都出不去,刚好方便他们进行彻底清理。
此时系统的视线一会黑一会墨,好半天才找到能看个大概的视角。
系统有多年工作经验,很快就敏锐地发现,鬼修的数量减少的同时,地上的枯骨在无声无息的增加。
顾随之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很快就改变了他的出剑路数。
剑宗首徒长剑一抖,轻轻一招就把自己四周除了墨寻全部都掀了出去。
下一秒,履冰剑气重重破开脚下枯骨,墨寻在躲闪飞溅的碎骨时瞥过去,最下面的血泊里赫然是九具完整的、黑布蒙面的尸身!
他的目光瞬间略过残余鬼修,霎那间数清了数量。
不多不少,正好九个。
系统都不知道现在是该无语还是该庆幸。
虽说以墨寻如今的说话方式,他很容易被人打死——
但好歹和上辈子寡言少语的教主形成了鲜明对比。
顾随之虽然是师兄,但也不好这么明目张胆地看着人家穿衣服,见对方要下榻,没再说什么,自回隔壁房间等着他。
墨寻睡眼松醒,见状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施施然又往床沿上坐下了。
系统心想,这样可真是和上辈子勤谨早起的人设一点都不像了,肯定不会穿帮。
于是系统赶紧试图助纣为虐道:【困你就接着睡吧】
“统统啊,你上辈子可不是这么说的。”墨小公子闭着眼睛,长睫静垂,投落下一小片阴影,“不应该是‘再不起来当OOC处理’?”
【……此一时彼一时】系统很沧桑,毕竟宿主死于非命它的KPI就完不成了,语重心长、意有所指地叮嘱,【睡太少容易猝死,千万要珍惜生命啊】
“珍惜生命珍惜生命。”墨寻叹了一口气,微微抬起一点自己右臂,给系统看上面缠的厚厚的纱布,“你说任务完不成,我去哪里珍惜生命 。”
系统刚想赞同,又硬生生顿住了。
墨寻上辈子的任务多如牛毛且急如催命,常常旧的好不容易完成了,一口气还没喘上来,主系统就下达了新的。
然而这辈子数来数去,居然只有一个时限长达两百天的刷好感度,不但轻松,时限还长的离谱。
倒是顾随之,这个人先是鬼修后是邪阵,昨天半夜三更还在背着墨寻,一个人捉鬼找线索……
居然就像是在完成任务。
这个小镇背靠九劫山,官府管辖相当松弛,金吾不禁。
一条小街两边的摊铺支了无数个,热闹的像是在过节。
墨寻在人流里走了一会儿,觉得早春微凉的夜风把无穷无尽的头疼暂时都吹散了。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自己浸泡在长街流转错杂的光线里,久违地感觉很安逸。
虽然只是散散步而已。
顾随之顺着他在路中间慢慢走,看着他的一缕发丝随意的垂着,被晚风吹得往自己的方向飘。
很放松,像是对这个人间全无防备。
他还记得墨寻把鬼修一剑贯心时的样子,几乎和记忆里的他杀人的样子严丝合缝。
不太情愿,整个人看上去有点冷恹恹的,但是执剑的手却很稳。
“看!花灯!”墨寻突然说,指着街边一个颇为热闹的小摊子。
嗯。花灯。顾随之想。
他们穿过人流走近些许,只见最大的那盏走马灯上五色斑斓,细看却是化蝶的故事。
不远处遥遥穿来一个稚气的童音:“娘亲,你说,祝英台如果不是女孩子,那梁山伯还会喜欢她吗?”
墨寻往女孩的方向看去,只见她母亲拉着她的小手,一脸茫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女儿的问题。
他才要开口,旁边突然响起一个温温沉沉的声音,却是顾随之自言自语般答道:“……情之所钟,怎么不会呢?”
墨寻一顿。
明明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却由于灯从不同的角度照过来的缘故,有一重影子交叠在一起,就像在无人处亲密无间,在背地里牵连不清。
他们并肩立在川流不息的灯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