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墨寻侧头,入目不出所料一道风情万种的身姿,靠坐在凉亭的另一侧,正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

自从和魔尊摊牌后,墨寻便也不装了,大概是仗着有恃无恐,活动范围并不仅仅局限于之前作为男宠的拘束,如今倒是哪哪皆可去得。

现在所处的这个凉亭、这一处庭院,就明显不是墨寻的那个小院子。

凉亭外水面波光粼粼,几簇暗绿色的水生植物悄然探出头来,开出杂乱无章的猩红色小花,隐约可见水下游弋的身影,略显狰狞的外貌一瞧就不是正常的鱼类。

嗯……这就很幽冥魔域。

暗沉而荒瘠的地域环境造成了魔域不可能像人间界乃至于修仙界一般景色优美,始终阴霾的天空,即便是白日也鲜少有阳光洒落。

此刻,焱姬便注视着眼前那一抹惬意的白衣身影,乌黑的墨发垂落下来,未挽未系,露出的侧颜若冰雪般透彻,便好似不远处倾洒在水面上一缕微不可察的光线,一种不属于魔域的洁净而美好,不禁略微失神。

焱姬忽然有些理解了,尊主对这人愈发纵容的宠溺,抛开那双与玄元尊者有些相似的眼眸,这一副似月光皎洁的风姿,便很难不让人生出喜爱之意。

回过神,焱姬脸上的笑意不由微微加深,生出了一丝挑逗的趣味,揶揄道:

“怎独自一人在此,可墨要让尊主担忧了……魔后夫人~”

墨寻:嗯?

魔后——什么夫人??

墨寻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但看对面焱姬戏谑的神情,就该清楚不仅不是错觉,还是故意这么说的。

“……”

瞬间木着一张脸,回视过去。

“右使大人不要拿在下开玩笑。”

焱姬勾起唇,神色促狭。

“这是不是开玩笑,我可说不准,但依目前的情况来看,玩笑亦可成为真实,也说不定哦。”

虽是随口这么一说,焱姬却是有些乐见其成的,底下人能注意到的事情,她自然也早就有所察觉,原本尊主愈发喜怒无常的情绪,在逐渐变得稳定下来。

而期间唯一的变数就是,尊主身边多了眼前这一名凡人。

便很容易就能够猜测得出,尊主待眼前之人的特殊,以及尊主越发趋于稳定的魔气,如此倒也不错。

焱姬或许推测不到具体缘由,只是有所猜疑,但在她心目中,或者说在所有魔族的心目中,魔尊是当属第一位的尊崇与敬畏,理所当然魔尊身上出现的变故,他们是比谁都要着急。

如今见到墨寻能够稳定魔尊失控的魔气,即便那只是一名凡人,也逐渐接受了。

况且凡人不过短短百年时间,稍纵即逝的弱小生命,他们还怕他撑不到彻底解决魔尊“病情”的那一刻呢。

可以这么说,就算是修仙界的修士,或哪个名门大派中的弟子,有如此能耐,他们亦能够闯进修仙界,将那人抓回来给魔尊充当“良药”。

也就是说,他们对于墨寻这名凡人,更是接受良好。

墨寻倒很是无语,挂着男宠的头衔就是容易让人非议,而他又解释不了与魔尊之间的真正关系。

摇了摇头,面对焱姬愈发戏谑的眼神,墨寻只能无奈地转移话题道:“右使大人寻在下有何事?”

“无事便不能来么?”

“……可以,右使大人请便。”

墨寻站起身,不再看明显拿他寻开心的焱姬一眼,往凉亭外而去。

原地,焱姬目送他离去的身影,眸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透着满满的恶趣味儿。

……

这边,墨寻刚离开庭院没多久,还未想去哪里人少的地方清静清静,就见前方屹立着一道人影,不苟言笑的冷峻侧脸,正是许久未见的顾随之。

墨寻脚步微顿,心想今儿是个什么日子,难得跑出来一趟,却接二连三遇到了这两位。不过比起焱姬只见过两面的泛泛之交,将他带入魔域,又时常看他的顾随之则要交情深一些。

但自从他与魔尊接触,倒很少能看见顾随之的身影了,上一次见面,还是他不乐意去天魔殿,还随意借口感染了风寒,一听就没人相信的说辞。

那会儿正是发现了这个世界有毛病,等待系统008的检查结果出来,自然是没心思去跟魔尊虚与委蛇。

思及此,墨寻忽然想起了什么,端看前面一袭黑衣与以往并无不同的顾随之,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更是看不出情绪。

许是他打量的神色过于明显,顾随之微微皱起眉,像是有些不解他的行径。

墨寻晒然一笑。

“只是多日未见,感觉小随之消瘦了不少,是不是没按时吃饭呀?”

闻言,顾随之眼角不由略微抽搐,虽说有了些微妙预感,但始终还是跟不上墨寻的脑回路。

不过,想到自己来此的目的,顾随之静默片刻,缓缓开口道:

“在这儿待得如何?”

话题转变得过于突兀,墨寻愣了一下,这种问题着实不像是对方说出来的。

反应过来,墨寻不由调笑着反问道:“锦衣玉食,得尊宠爱,你说我待得如何?”

顾随之微拧眉,目光专注地看着他。

“我想听你说真话。”

“真话便是如此。”

拧起的眉头并未松开,在顾随之看来,这句话的真实性如何还有待随之议,只怕被迫无奈、委曲求全罢了。

顾随之自然是很清楚当初玄元尊者在尊主内心的重要性,哪怕是百年过去亦未变分毫。如此,恰巧与玄元尊者有着一丝相似性的墨寻,才得以令人惊讶地存活下来,乃至是得尊主恩宠。

目前为止所发生的一切,顾随之看在眼里,讶然于尊主的失控竟在肉眼可见地稳定下来,而稍微思索,便大致能够猜测得出,许是尊主心境变好的缘故。

百年前造就魔界格局更迭的那一场失控,顾随之至今仍然记得,是玄元尊者的陨落致使,便该明白玄元尊者在尊主心中所占据的地位。

顾随之眼中掠过一丝忧虑,而今尊主墨不是将墨寻当成了玄元尊者,便犹如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若待尊主恢复理智,那场面恐怕……

不说尊主如何,作为玄元尊者替身的墨寻,到时候怕是不能善终。

一时间,顾随之不禁有些焦躁,对于自己当初将人带回魔域的决定,究竟是对,还是错……

墨寻可不清楚短短几秒钟内,眼前这个一脸面无情绪的冷酷男人一番头脑风暴后,便联想到了他以后的下场。

况且他又没说假话,与魔尊坦诚相见之后,他的小日子更是过得骄奢无度,抛开时常在他跟前晃悠的魔尊,那生活简直腐败得没眼看。

老实说,若没有魔尊在眼前晃来晃去,虽说挑选的退休世界出了一些差错,但如今问题解决,倒非常适合他休闲养老。

所以他说的一点都没错,更没有顾随之脑补的被迫无奈、委曲求全云云。

只能说,适当的脑补有益于身心健康,而过度脑补就是在自我找罪受了。

当然,墨寻并不知道顾随之此刻的心理活动,只瞧见对方微皱的眉墨名加深了些许,未待他生出疑惑,对方便平复了眉头,定定看了他一会儿,说道:

“若你有何难言之处,可随时来寻我。”

墨寻微微挑眉,觉得有点墨名其妙,但还是顺势应道:“好。”

此时一阵风吹来,卷起地面的砂石碎屑飞舞到空中。

墨寻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是顾随之近在迟尺的冷峻面容,他压抑自己后退的冲动,片刻之后,对方的手自耳边落下,收了回去。

墨寻这才看清楚,那手指间夹杂着两片枯黄的树叶,估计是刚从自己头发上拿下来的罢。

墨寻看了对方一眼,绯色的唇角扬起,笑意盎然道:

“小随之真是体贴,就不知今后便宜了哪位姑娘……”

顾随之眼角再次微微抽搐。

此处氛围和谐恬静,仿若岁月静好。

而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魔尊黑沉着脸,周身一股低气压蔓延,令后面低着头的几个魔仆颤颤巍巍,大气不敢喘。

——

就TM离谱。

墨寻想不通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情况,遥想当初他功成身退的时候,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就连系统评分都是满分的优秀。

简直就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吧。

也难怪这个世界会产生异变,逐渐偏离了轨道。

墨寻脑子一片凌乱,搞不清到底是世界的异常才导致了主角的异变,还是主角的异变造成了世界的异常?

就很难评。

不过,目前的状况并不允许墨寻思考太多,在他陷入头脑风暴的时候,匍匐在他身上的魔尊眼神微深,一丝不虞划过眸底。

无论什么东西,竟然在他面前夺走了师尊的注意力……

他倏地低下头,原本就近的距离转瞬间又拉近了一大截,近到彼此间呼吸絮绕,纵然魔尊是存了拉回师尊注意力的心思,然眼前目眩神迷的容貌,又有谁能把持得住呢。

更何况,这是他的师尊……

是他失而复得的师尊……

至此,两人算是彻底撕开了表面的那一层摇摇欲坠的伪装。

只不过相比起魔尊,墨寻还是带有一丝微弱的侥幸,即便目前为止各种苗头不断,但没真正见到魔尊的面容,就能够自我安慰一样。

但终究需要验证,这亦是他主动踏入此间,如魔尊所言的意图般。

在墨寻探究的目光中,魔尊依旧泰然自若,甚至大大方方的展现自己,生怕墨寻看不清楚似的,唯有被面具遮掩的唇角,微微勾起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弧度。

他仿佛很有耐心,任由墨寻打量而丝毫不恼。

终于,墨寻收回了视线,探究的目的不可谓发现了什么,只不过令某一个即将浮于水面的答案,更加接近真实罢了。

思及此,墨寻不再多言,早死晚死都得死,当即几步过去。

说到底,魔尊能如此配合他的行为,便已经有些出乎意料了。

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当墨寻离坐于王座的魔尊愈发靠近,仅仅只剩下三尺之距,待墨寻觉得差不多便要停住步伐,然而却在他止步的刹那。

眼前倏然一花,一阵天旋地转——

他被突然暴起的魔尊按倒在了铺设着厚厚毛皮的王座之上。

身上压着魔尊沉重的身躯,隔着两层布料相贴,炽热的温度传递过来,空气仿佛因此变得焦灼。

——

顾随之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

“想知道?”

不待焱姬回应,顾随之接着又平淡地吐出一句:“想知道就自己去问尊主。”

焱姬:“……”

她险些捏碎了手中的折扇。

不过,从这事儿中倒品出了一点意味儿,且能让尊主如此动怒,唯一的可能性便只有藏在尊主心底里的逆鳞。

——玄元尊者。

以及,那与玄元尊者……有些相似的青年。

焱姬站在原地,望着顾随之的身影,眸子眯起。

*

对一切皆一无所知的墨寻,还在等008的检查结果。

期间,不知是顾随之的话语起了作用,墨寻继续待在自己的院落内,倒没被魔尊传唤。

只不过,他当时随便找来的借口,许是顾随之也拿出来用了,这几天源源不断送了一些天材地宝过来,一问才知道,原来是魔尊吩咐的。

墨寻:“……”

你这凶残暴戾的形象,崩得有点严重啊。

且不说在其他魔族知晓这件事的时候,再次震惊得眼睛都差点突出眼眶,可以说是尊主对于那个凡人纵容之极的行为,或者说是尊主对那凡人前所未有的宠爱,又一次次地刷新了他们的认知。

却无人可知,越是看魔尊这样子,墨寻便越是心烦几分,微微蹙起的眉梢基本没舒缓过。

这里是战场,大多数的人都和妖族作战过,身上别说妖气,就是妖血都不少。

但凌轻殷既然把他单独叫来,说明他身上的气息和其他人并不相似。

难道是……这位神裔后人,能根据留下气息的妖族是否善意来分辨吗?

还是说,她还记得顾随之的气息。

他心念电转,已经做好了凌轻殷随时发难的准备,就见凌轻殷眉眼间染上几分疑惑:

“其他人身上沾染的妖族气息大多在身体上,而你……在唇上。”

“你是……吃了什么龙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