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顾随之觉察到这一事实,可惜他已经被灌得身心都迟缓,他想要去推门,又想到该先把起哄的人劝走,一时宕机,怔怔地立在原地。

只听“吱呀”一声,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顾随之睁着朦朦胧胧的醉眼,只晃上一眼,就移不开了。

多日积攒的委屈喷薄而出,他踉踉跄跄朝那人走去,想要伸手抱他,却又没那胆子,好像眼前的人是伸手一掬就会碎掉的水中月。

他纠结中被那人捉住了手,朦朦胧胧间听见几句话,就被拉着入了温暖的喜房,到了四下无人时,他终于神色微红地唤了一声“阿涟”。

墨寻关门的动作顿了顿,今日的疑虑霎时水落石出。

他在心底嗤笑一声,心道还真是人人都爱郁涟,在岭南如此,到了煊都居然也如此,顾随之常年待在青州,可曾见过郁涟哪怕一面?凭着些好传言就能这样春心暗许,未免太荒谬了。

可偏偏同顾随之成亲的不是郁涟,而是他墨寻。

这副漂亮皮囊下的烂骨脏心,靠满腹的仇恨才能活着,哪有心思同他儿女情长。

可这不妨碍他给自己找点乐子玩一玩。

墨寻恶劣的心思上来了,他关好门,把漫天的风雪都挡在外头,牵了顾随之的手到床榻边,明知顾随之认错人,却在这囿小小的天地里温声问他:“小将军,可是心悦我许久了?”

墨寻说完这通混账话,就眯着眼睛半仰躺在榻上懒散地笑起来,压根儿没指望顾随之回话。

可是顾随之开口了。

顾随之酒劲早散干净了,他看着墨寻,也一字一句道:“你和他虽然一母同胞,可是他谦恭儒雅,温文有礼,待素不相识的平民百姓都很好;你却不然,你草菅人命,横行霸道,品性恶劣,为人做事均是两面三刀,半分也比不上他。”

墨寻睁开眼定定地看着他。

顾随之没再停留,径自转身离开了,身影很快吞没在呜咽的寒风里。

墨寻起身吹灭了红烛,外头夜色正稠,院里枯枝消隐在墨色雪雾中。

这十三年来他被数不清的人明里暗里骂得狗血淋头,早已将挨骂视作寻常事,可怎么偏就这姓顾的这样惹人烦!

他原想着左右不过和顾随之井水不犯河水,现在却完全改了主意——他定要来犯上一犯,以为光这一通骂就能激得他羞愤不已自愧不如吗?

他凭什么。

墨寻将帐侧一座景泰蓝博山炉一脚踹翻了,袅袅的檀香顿时浮了满屋,却半分安神的作用也没起,他将自己潦草裹进喜被中,心道比你奶奶个腿,蠢货。

他翻来覆去了半宿,好不容易压下胸口的火气,天色渐明时方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就被米酒给薅起来了。

墨寻火气怨气纠缠在一起,倦得眼睛都难睁开,胡乱将褥子扔到米酒身上一通好骂,骂完后舒坦一些了,心安理得地闭了眼,使唤米酒伺候自己穿衣。

米酒早已对他喜怒无常的臭脾气见怪不怪,方才他在门外敲了半晌也没人答话,若不是顾随之已经铁青着脸等在前厅里,他是断断不会自寻不快来叫这位爷的。

“主子,照规矩今日须得进宫面圣。顾将军人在前厅,马车也已经备在门口了。”

“面圣”这两个字叫他眉心狠狠一跳,神智瞬间清明,不耐烦道:“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前厅时已经换上一副悠然自得的面孔,甫一看见顾随之,对方就把脸转过去了,一个字也不愿同他说。

墨寻凑上去,顾随之眼下乌青色隐隐约约,可见昨夜这人也被他气得辗转难眠,思及此,他那点余下的不痛快顿时烟消云散了。

他简直要乐出声来,连带着说话的语调也十分轻快:“还傻站着干嘛?走吧,小将军。”

见顾随之不动,他又颇为刻薄地开口:“还是说小将军昨晚没睡好,直到现在酒都没醒。”

顾随之这才阴沉着一张脸,扫过墨寻同样乌青的眼下,闷声说:“你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墨寻噗嗤一笑,指着自己的脸叫顾随之好好看:“昨夜小将军自己认错了人先来招惹,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他贴近一点挑衅道:“你以为你是谁?谁都稀罕你醉时那点儿真心纯情?不过是昨夜高床软枕确实引得小爷起兴,自己玩儿到后半夜,也算没浪费洞房花烛。”

顾随之彻底站不住了,憋了半天,只咬牙切齿地憋出声“不知廉耻”来,抬腿逃也似地朝门口飞快走去。

***

煊都的大街上还洋溢着一些昨日的喜气,二人却一路无言,直至入了宫门,远远瞧见个冻得鼻头通红的小太监,墨寻方才快步贴近顾随之。

他们靠得这样近,好似一对亲密的新婚燕尔。

小太监是新人,自辰时二刻就候在宫门处,愣头愣脑地站在雪地里,却直至巳时一刻才把人等来,早被冻傻了,忙引着人往养心殿去。

待到了养心殿门口,来开门的是个稍上了年纪的内监,低眉顺眼地将顾随之和墨寻二人带进了后殿。

墨寻的手微微捏紧了,这动静没逃过顾随之的眼睛,他状似无意地瞥了眼墨寻。

墨寻一怔,五指慢慢垂了下来。

隆安帝精气神不错,已经能自己从榻上起身,两人刚一行礼便招呼道:“随之,你同阿濯一起上前来,让朕好好瞧瞧。”

他俩顺从地走过去,隆安帝拉住二人的手,很是慈爱的样子:“看着你们成家,朕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他又侧身看向墨寻,干枯粗糙的手虚虚覆着墨寻的手背:“朕也有十年不曾见过阿濯了——上回瞧见还是个半大孩子,一眨眼便长了这么高!”

隆安帝长叹口气:“抚南候府出了那样的事,朕心疼你大哥,也惦记你和阿涟。还好阿涟随了你们父亲的性子,岭南由他管着,朕放心得很。”

“阿涟”这两个字落到顾随之耳朵里,听得他胸口一阵酸胀。

隆安帝没察觉,咳了几声,继续打趣墨寻道:“倒是你这个混小子!听说整日里只管掷骰猜枚,没个正型,你现已成家,也合该收收心了。”

墨寻笑起来:“皇上既说起我的性子,便知我没有大哥和阿涟那样的好心性,平日里也就喜欢这些事了。将我许给小将军,不正看中了我能给他解闷儿这一点?若真收了心,恐怕反叫小将军觉得无趣了——再说了,我也还没玩儿够呢。”

隆安帝细细将墨寻上下看了一通,哼了声,说:“你瞧着倒不大精神!”

“哪儿能呢?”墨寻状意有所指地侧头去看顾随之眼下的乌青,将隆安帝的视线也引过去,“不过是昨晚闹腾得久了些——臣可不敢再说下去,恐污了圣耳。”

顾随之立刻抬眼看墨寻,同他含羞的笑眼撞了个正着,他登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实在很不理解:人要没心没肝到何种地步,才能将虚情假意也演得这般浓情蜜意?

隆安帝只当顾随之是脸皮薄,放声大笑起来:“你这混球!此话若由旁人来说,一百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还不是因为皇上心里牵挂我么,”墨寻也笑,一字一句道,“我都记着呢。”

养心殿里一时轻快起来,隆安帝还要再开口,就见管膳的大太监进来跪禀,隆安帝顺势留了两人吃饭。

席间隆安帝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半眯着眼朝顾随之道:“朕晓得你年前因着大哥被乌日根重伤,多少有些意气用事,虽然斩杀乌日根乃是大功一件,可如此一来,巴尔虎部落必有大乱。”

“眼下朔北十二部虽然同我大梁短暂休战,可乌日根的父亲乌恩始终是个变数。朕听闻他那兄长乌日图也被镇北军重创,现仍不知所踪?云野啊,到底还是太年轻了。”隆安帝咳了两声,口中唤着顾随之表字,“此间分寸如何拿捏,不致使北境人心动荡,你还须好好斟酌。”

顾随之神色微妙,连忙跪下领罪。

隆安帝面上阴沉一扫而空,笑着让人起来,说此战功远大于过,自己怎会责罚,又同他聊了好些话,从顾泓宇的箭伤问到同朔北十二部的边贸细则,居然一点没避着墨寻。

顾随之谨慎答话说:“劳皇上挂心。临行前大哥的伤已好了许多,边贸事宜也是大哥全权在管,我打完仗就累得发慌,哪里再有脑子去管这些。”

隆安帝笑着拍一拍他的肩膀,说:“这才一天,你倒也学着了阿濯的油嘴滑舌!你大哥顾泓宇为大梁兢兢业业守了十年朔北,你仗着年轻气盛,于带兵打仗或许能胜他一胜,在其他方面,仍应多多磨练。正好如今战事暂缓,你便同阿濯一起留在煊都好生休养,也顺道学些文韬武略,好是不好?”

顾随之哪儿有说不好的份。

墨寻只顾低头吃饭,心知这哪儿是栓着顾随之,分明是忌惮他大哥。左右这出歪打正着,于他而言不算坏事。

他随着顾随之一道起身,行了谢礼。

这顿饭已至尾声,隆安帝闭眼松松点了下头,说:“今日便如此吧,朕有些乏了。”

顾随之松了口气,背上已隐隐浸出冷汗,同墨寻一起退下了。

踏着养心殿前的台阶往下走时,顾随之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阿涟......抚南侯他,近日可好?”

“怎么能不好呢?”墨寻轻笑一声,“没了我扰他,他每日可以少操一半的心。”

墨寻偏头看他,很是关切的样子:“与其担心远在天边的心上人,倒不如牵挂牵挂你自己吧,小将军。”

顾随之只捡自己想听的入耳,将跳动的一颗心妥帖放回去:“那就好。”

郁涟一切都好,他便觉得安心。

他两人才刚从宫门中出来,便见宫门外站着几个儒生,为首那个细眉长目,着月白长衫,瞧上去不过二十出头。

分明是隆冬寒月,他却仍不徐不慢地摇着一把湖色折扇。

墨寻心道“这人有病”。

显然对方也不觉得他好到哪里去,他和顾随之才刚露了个头,这群人就围了上来,单朝着顾随之行礼,为首的说:“在下国子监谭书,见过顾将军。”

顾随之不咸不淡地点点头。

“原来是国子监的学生,幸会。”墨寻笑了,温声道,“只是诸位,书读得太多,亦要注意保重身体,切莫患了眼疾,得不偿失。”

顾随之听懂了,这人正含沙射影地骂学生们眼瞎,对他视而不见。

“郁二,这哪儿轮得上你!”另一儒生立刻嚷嚷着帮腔,“我们是要同顾将军说话!”

“好吧。”墨寻耸耸肩,将谭书手里摇着的折扇飞快一捏——那扇子“啪”地合拢后,又被墨寻轻轻巧巧地挑到了自己手里。

他将这把折好的扇子朝斜侧一支,为顾随之退后半步,做出个“请”的动作。

这一举动使得几名儒生登时群情激奋,谭书旁侧的一大骂墨寻举止轻浮,在宁州胡作非为,早晚要自食恶果。

这些儒生们骂得句趋汹汹,几乎欲当场将墨寻除之而后快,墨寻尽数听着,不由冷笑一声,心道:“自食恶果?”

做梦。

他记下说这话的儒生的面容,盘算着今晚就叫他彻底闭嘴。

谭书反而没有想象中那样生气,只摆摆手让同伴平息下来,也朝墨寻作了个揖,才说:“不是什么稀罕物,方才礼数不顾——二爷要是喜欢,就赠与二爷添个乐。”

“那感情好,”墨寻慢悠悠地把扇柄捏在手里把玩,“这样俊俏的郎君送我东西,我自然是喜欢的。”

顾随之终于听不下去,面色怪异朝墨寻看了一眼:“够了。”

他又朝谭书一行人温声道:“实在抱歉,今日还有要事在身。诸位,失陪了。”

他的要事,是去深柳祠看望一个人。

顾随之说完这话,二人就不再停留,儒生们自觉无趣,也怏怏地散开了。

墨寻没问顾随之要去哪儿,今天在隆安帝面前的伪装已让他觉得心烦意乱,只同顾随之早早分别,独自回候府跟米酒碰上头,换了身常服就朝深柳祠去了。

琉璃昏黄映出他眼底层层叠叠的笑意,一双含情目又乖又柔,几乎让顾随之看呆了。

少年将军耳根红得快要淌出血来,不知是醉得还是羞的,小心翼翼“嗯”了一声。

墨寻就又笑了,顾随之痴痴地看着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把墨寻的手拢在自己温暖干燥的手心里,闷闷地问:“阿涟,我可以抱你吗?”

“只是想抱?”

这几个字浸满了喑哑的暧|昧,轻若游丝的吐息拂过顾随之脖颈间,激得顾随之眼尾发红,可他仍惦记着这是自己和“郁涟”的第一次独处,有些委屈克制地“嗯”了一声。

墨寻简直想要拍手叫好了,顾随之今晚一幅情根深种的样子,却连人也分不清,喝醉了就紧着一具皮囊吐露真心,实在可笑。

他温声细语地对着顾随之循循善诱:“小将军,我们还可以做些别的。”

顾随之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

墨寻托住下巴对着他笑,起身倒了两杯酒,递了其中一杯给顾随之:“在那之前,你我还得共饮一杯合卺酒。”

顾随之晃晃脑袋伸手推开:“不喝了,阿涟。”

“那可不行,”墨寻手心摩挲着顾随之的腕骨,把人给摸乖顺了,方又举着那杯合卺酒递到他嘴边,哄着他喝下,“小将军,喝完这杯酒,才算是正式成了亲。”

谁知就是这句话让顾随之陡然醒转过来,他猛地推开墨寻,酒液在猝不及防的推搡间洒出大半,好似兜头浇到顾随之心头的凉水。

......今日同他成亲的,不是郁涟。

墨寻定定看着他,突然仰着脖子饮尽了自己的那杯,就翻身将顾随之直直扑倒在床上,慢条斯理地问他:“真就这么讨厌我?”

顾随之不吭声,他急于推开墨寻,可惜喝了太多酒,早已脱力,又被墨寻牵制住手腕,一张俊脸早浸满了绯色,好几下都没能挣脱开。

墨寻定定看着顾随之焦躁厌恶的神色,突然笑起来:“小将军,我们不过被拴在一块儿,各取所需罢了。”

顾随之一怔,猛地发力,起身低头立在床帐前,鹰隼一样的眼睛狠狠咬住了墨寻。

“这就又生气了?你可以将我当成他,只是——”墨寻单臂屈肘撑在榻上,别有深意地咀嚼了这句话,他另一手指腹滑过右眼下小痣,换成个柔情蜜意委委屈屈的调子,“我究竟哪里不如舍弟?”

他一字一顿,毫不畏惧地正视顾随之的眼睛:“你说出来,我定分毫不改。”

墨寻见他看,倒是坦坦荡荡地朝他努努下巴,问:“你睡里面还是外......”

这话没能问完,墨寻忽的住了嘴。

——几滴血顺着顾随之的下颌滴下来,落到厚实雪白的氍毹上,这红同房里的暗色一比委实太饱和,明晃晃往人眼里撞。

墨寻的帕子都险些掉到地上,他瞧着顾随之,半晌方才声音古怪地开口。

“小将军,你流鼻血了。”

“没有,您看错了。”林慕转回头。

顾随之:“我不管,我活着没意思了,今天我就去死,你不用拦我,拦也没用。”

“别啊,前辈。”林慕顿了顿。

龙骨发出的幽冷白光照亮他的面颊,一缕绯红倏尔而逝,他靠在龙骨边,揉了揉因为醉酒隐隐作痛的额头。

“其实我还挺喜欢您的。”

珍珠认真上吊的动作停下,回“头”看他:“喜欢我什么?”

“喜欢您桀骜不驯的样子。”

林慕捏着珍珠,送入口中。

温热的舌尖一动,把小小一粒珍珠抵在口腔一侧,温热的内里接触到微凉的珍珠,微微瑟缩了一下。

那双微醺的眸子低垂,似一汪深潭,平静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