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顾随之硬着头皮,一把将门推开了,倏忽怔在原地。

——他这门进的不是时候。

墨寻此刻正在热水里头沉浮着,寸寸皮肤都被浸得滑腻温软,他见顾随之回来,躲也不躲,站起身来披了件松松垮垮的袍子。

那温软的皮肉便半遮半掩,雾里藏花般酿着风情。

墨寻朝他笑得慵懒,他微翘的眼尾在昏黄的琉璃光下蓄着一尾暧昧,小勾子似的向上弯起一个精巧的弧度,眼下痣明晃晃地刺着那顾随之,让他几乎不敢再看。

墨寻倒是丝毫不觉似的,他摸了把额间汗。

这是被温泉水蒸腾出来的热潮。

墨寻的声音含着笑:“我还当小将军有多忠贞。”

“忠贞”这个词被他用在顾随之身上,分明应是很不恰当的,可偏就叫顾随之径自对号入座,生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愤来。

他强撑着呛了墨寻一句:“如世子所言,不过是人前做戏。”

“是么,”墨寻眸色戏谑,似笑非笑地挑挑眉,他眼下的那颗小痣好似汉白玉上坠着的星子,委实太扎眼了,“我倒不知道小将军这般听我的话。”

“即是如此,怎么不在成亲当晚也听我的?干脆就将我当成他......”

顾随之蓦的抬起了脸。

他眼中晦暗不明,咬牙道:“墨寻,你不要得寸进尺。”

“是我得寸进尺吗?”墨寻丝毫不惧地同他对视,二人的眼睛好似寒冰撞流火,一怒一骜,一时逼得双方俱没了声响。

墨寻冷笑一声:“我倒想问问,小将军究竟是何时对舍弟情根深种?”

“这同你有何关系?”顾随之皱着眉绕过他,兀自便要上榻,忽的被墨寻一把捉住了手腕。

这人从小长在岭南,很不耐煊都冬日严寒,这点顾随之那晚早见识过,可他今夜刚从温泉水里出来,指尖的温热还没褪下去。

顾随之恍然间以为自己摸着块暖玉。

窗外隐约传来鹧鸪的呜咽,这样安静的雪夜,会将所有动静都放得格外大。

墨寻说:“今夜我可是小将军的枕边人。”

他将每个字都咬得缱绻极了。

他又问:“陪我聊聊天也不行?”

“云野,你好狠的心啊。”墨寻说这话的期间,一头湿漉漉的乌发都散下来了,他一手把着顾随之的腕骨,一手伸长去捞屏风上搭着的帕子,忽的被顾随之一把攥住了。

顾随之眸色深幽地看着他,说:“那晚是你说的,我们不过两条败犬,一同拴在这煊都。”

“关在一块儿而已,你算我哪门子的枕边人?”

“原来因着这个生我的气呢,”墨寻望着他,整个人都贴近许久,蓦然蒸腾开来的热汽叫顾随之本能地退后一步,墨寻瞧着他窘迫的神色,说,“云野,长夜漫漫,别总给自己找不快活。”

墨寻借着他的身位轻轻一探,手上便够着了那块帕子,他颇为恳切道:“这样吧,今夜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顾随之一个字都不愿信。

这人张口就来的本事他早见识过多次了,此刻忽然来这么一出,与其信他良心发现,倒不如信他恶上心头,又要将自己逗上一逗。

跟他说话委实太累了。

顾随之憋着点羞恼,他松开墨寻的手腕,垂着眸盯住自己脚尖,说:“夜深了,擦干净早些休息。”

墨寻啧了声:“你这人好生奇怪,不愿说时你硬要问,愿说时你倒不乐意了。”

墨寻似笑非笑瞧着他:“云野,你比郁涟还难伺候。如此看来,你俩还真算天造地设。”

顾随之哪儿听得了这话,从墨寻手里一把扯过帕子,盖在他脑门上,羞赧道:“擦你的头发!”

墨寻的笑声从帕子下面传来,稍有些闷,顾随之再待不下去,转身就往床榻上去。

“躲什么?”墨寻擦着头发,晃晃悠悠地跟过来,“就这么一间破屋子,你逃得了么?”

顾随之回头看他,那帕子垂了一半,好巧不巧,正遮住墨寻右眼下小痣。

房间外是岑寂白雪覆盖着的天地,房间里蒸腾着温泉水的热气,下午时候喝多的酒后知后觉地起了意,顾随之眼前好似也支上块半透的围屏了,眼前之人他实在瞧不真切,美人隔屏风,半遮半掩的才最是风情无限。

烛光也缭绕在这房间里,燃着一线幽微的烟,不知隐入了何处。

这样的夜晚,原本最适合浮生偷闲、共赴春宵。

镇北侯府的小将军要同抚南侯府的二世子联姻,放眼整个大梁历史,也是几十年间难得一遇的稀罕事。

大婚当日,煊都的雪停了,竟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罕见的冬阳和这场声势浩大的婚事一起,勾出了大半个煊都的百姓,街旁铺前酒楼上都挤满了裹紧厚衣支长脖子的人,道上笙歌盈耳,热闹极了。

视线中央的少年将军骑在匹枣红色高头大马上,被无数人的目光远远打量着,他所着的大红喜服被腰封收束得很齐整,宽肩窄腰明晃晃地显露出来,同那英姿飒爽的好仪容一起相得益彰。

只是没能从这张好看的脸上寻到一丝笑。

于是来凑热闹的说书人就地给围观百姓解惑,大讲特讲小道消息:说是那老抚南侯共有三个儿子,大世子本是饱读诗书才华出众,只可惜已经残了疯了,二世子品行不端,颇为浪荡狠辣,在宁州作恶多端,仅剩个霁月风光的小世子袭承侯位,却也是个病秧子,鲜少出现在人前。

很不幸,顾小将军此次娶的正是这人人喊打的二世子墨寻。

围观百姓登时对顾随之报以理解和同情,这样的天之骄子,要娶这么个败类,怎么能不叫人心生沮丧?

顾随之面无表情,随着迎亲的仪仗队慢吞吞到了抚南侯府,门口的一对石狮子脖上系着大红华鬘,很是喜庆庄严。

他默然地翻身下马,任由门公点头哈腰地讨了赏钱,最终被围观目光逼进了这稍显破旧的抚南侯府,硬着头皮穿越满是仆从的前厅,去接墨寻的亲。

墨寻此行并无任何亲眷陪同,郁鸿行动不便,郁涟作为如今的抚南侯,无召更是不得入京。

他早知晓墨寻和郁涟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弟,却不明白二人的品性为何如此天差地别——他有多倾慕郁涟,便有多厌恶墨寻。

可天命偏要捉弄他,让他同心上人的亲哥哥成亲。

那张同郁涟高度相似的脸——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他心烦意乱,哪儿还会有半分期待。

***

墨寻一大早就被米酒拖起来倒饰许久,直至盖好了盖头、被按坐在堂前才得以休息片刻,忙里偷闲地打起盹来,迷迷糊糊中听见极近的脚步声,以为是那姓顾的来接亲了,刚想掀了盖头从门缝里偷偷看他一眼,却紧接着听见了窃窃私语。

“我听说这郁二在宁州坏事做尽,怎么偏偏要嫁与小将军?”

“这谁知道?这婚事是皇上亲赐的,或许这人是沾了他亲弟弟的光,只是可惜了顾小将军......”

墨寻懒得再听,他冷笑一声,无视米酒的劝阻,悄悄把门拉开了,只是那两小厮正聊到兴头上,对这动静毫无察觉。

顾遭来来往往的下人倒是有注意到的,却都被墨寻阴恻恻的眼神逼得不敢多说一字,只好装聋作哑,快步离开了。

墨寻蹑手蹑脚行至他们身后,猛地一伸臂将二人都揽住了,饶有兴趣地开口问:“再多说些?让我也听听。”

这两人被一双有力的手箍住,霎时又惊又恼,刚想发火,突然瞥见眼下的一抹大红的袖子,呆住了。

墨寻诚恳地再次请求:“让我也听听嘛。”

怀里登时传来鬼哭狼嚎的求饶声,二人连滚带爬地在他面前跪好了,墨寻觉得纳闷:“真是奇怪,刚刚不是还在替顾小将军鸣不平吗?现在我人就在跟前,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我可以一并帮你们带话给他。”

可那二人再不敢发一言,只把头磕得砰砰响。

墨寻顿觉索然无趣,沉默地用脚尖挑了一人的下巴,看见他涕泗横流的脸,觉得心烦,又狠狠踹在他胸口:“滚吧。”

那人就顺势歪七倒八地滚出几米远,引得不远处一两声丫鬟们的小声惊呼,墨寻刚要再踹余下一个,就听见一声怒不可遏的制止:“住手!”

他皱着眉看向声音来处,直直对上一张丝毫不掩饰厌弃的、少年人的脸。

这人瞧着火气不小,墨寻的火气却登时消了大半。

行事如此冲动,不过初见,嫌恶却都摆在面上,他此刻倒有几分信那句“纯心”的评价了。

顾随之快步走来,对着这个同记忆里高度重合、却又在气质上截然不同的人,厉声质问墨寻:“你在做什么?”

墨寻眨眨眼:“这两人都骂到我脸上来了,我还打不得么?”

少年人一下子被噎住了。

他强迫自己不看那张叫他魂牵梦萦的脸,高绑的马尾堪堪垂到肩侧。

良久,他终于不自在地开口问道:“......骂你什么?”

墨寻饶有兴趣地欣赏这人窘迫的表情,很是受用,轻而易举地被顾随之无措的反应给哄好了。

他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的顾小将军,对他高挺的身姿和俊美的皮囊还算满意,左右这人坏不了他的事就行。

在顾随之憋成个开水茶壶前,他终于凑上去,善心大发地答话:“说我坏事做尽,人人喊打,猪狗不如,整日里只投壶唱曲,靠着胞弟横行霸道,实在配不上小将军你。”

他顿了顿,继而很有自我批判精神地开口:“其实也没说错什么。”

他说完就盯着顾随之,把顾随之转头时的错愕尽收眼底,大笑着将自己的盖头重新盖好:“走吧,着实委屈小将军了,对不住。”

他心安理得地走在前面,听着身后人因被戏耍而发出的不满动静,又咂摸了一遍方才的情形。

第一面就被撞见踹人并非他的本意,可少年人羞赧又憋屈的模样虽然有趣,却总让他觉得有点别扭。

他思来想去,确信这就是二人的第一次见面,他尚不清楚对方底细,只好嘟嘟囔囔地想,莫名其妙,这姓顾的怎么这样经不起逗?

***

这声势浩大的迎亲队伍横穿过煊都的大道,途经了绮靡浮华的深柳祠,热闹繁喧的永乐街,一路将纯白的积雪压得黑实,才最终停在了阔气的镇北侯府前。

墨寻百无聊赖地坐在喜轿内,听着顾遭的喜炮炸响,却左右等不到有人来掀他的帘帐。

他那点儿耐心早消磨干净了,悄摸掀起盖头一角透过缝隙,正巧看见顾随之在千百道目光中冷然下马,抿着张薄唇,一副踟蹰着不愿来拉喜轿帘帐的模样。

墨寻没好气地想:姓顾的长得还行,可人怕不是傻的,演戏也不会演上一演?

他不再等顾随之纠结,干净利落地用修长手指挑开帘帐,十分主动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顾随之微微一怔,囿于顾围的诸多人,只好任墨寻借着自己的力下了轿。

墨寻头上盖着盖头,瞧不见路,知道顾随之也并不愿一路拉着自己,他想了想,干脆趁其不备捉起顾随之的手,引导着那手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一把掀了自己的盖头,提前行了这步礼。

少年将军一下子瞪大了眼。

墨寻毫不在意,主动松开了顾随之的手,转身朝百姓宾客挥手:“今天是我和小将军大喜的日子,谢谢诸位来吃我们的喜酒!”

他带着玉冠,意气风发、昳丽张扬地给围观的每一个人看,好像今日他才是娶人的那个。

顾随之又惊又恼,可墨寻已经大刀阔斧地朝喜堂走去了,他只得咬牙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流程无非拜堂吃酒,拜堂到了夫妻对拜的环节,顾随之已觉心哀莫大于死,只潦草地半倾了身,墨寻倒是毫不含糊,结结实实地朝他拜了一拜。

随后,他拱手朝四顾宾客环作揖:“诸位吃好喝好。”

又朝顾随之摆摆手:“小将军不必送了。”

语罢,他叫了个小厮,带米酒跟着人一起去了新房。

新房里细细装饰着许多红彩物件,烘着几盆银丝碳,倒是比外面的冰天雪地暖和太多了。墨寻是岭南人,还从未见过雪这样多的冬天,今日又难得放了晴,一时间新奇战胜了他的畏寒懒散。

想着顾随之被迫娶了他,心下郁闷,今天肯定是要喝得伶仃大醉姗姗来迟,他干脆脱了外层大红的喜服,刚打算出去溜达一圈随便探听点消息,就被米酒拦下了。

米酒道:“主子,镇北侯府布局图已由探子送至我们手上了。”

墨寻点点头,朝门口的步子并未停下。

米酒换个角度劝他:“我的爷,您也不瞧瞧外面有多冷,冻坏了可怎么办。”

墨寻恍然大悟:“这好办,把你外衣脱给我就行。”

他一把推了门,脚刚迈出去半步,就跟一人撞个正着。

正是顾随之。

少年将军怔怔瞧着小厮打扮的墨寻,他本是被烦躁的心绪牵引着到此处的——按大梁的礼数,他须得亲自将人送到婚房来,谁知刚来就将墨寻逮个正着。

墨寻讪讪地笑了笑:“小将军怎么来了?”

顾随之欲言又止,实在不知如何同这张脸的主人相处,只好偏头去看东角池中姿态奇壮的山石,小声道:“来看看你。”

“什么?”

墨寻被他偏头时飘散的红发带挠得心痒,他整个人凑过去,让顾随之再说一遍。

“我说来看看你。”

“看我?怎么才分别这一会儿,就对我魂牵梦绕了。”墨寻故作惊讶,“小将军这样性急,还等得到晚上吗?”

“你!”顾随之一时语塞,气得扭头就走。

这人怎么能顶着同郁涟一样的脸说出这种浑话来!

墨寻觉得好笑,但又莫名品出一丝异样来——这小子怎么会一副真情错付的蠢样?

可他俩不过头一天见面,他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方才的心思已经被打散得七七八八,左右不急在这几日,棋还是慢慢下着最为稳妥。

他颓然回了屋把外袍丢给米酒,在潦草地穿好喜服时,墨寻忽然福至心灵。

这姓顾是不是在透过他想着别的什么人?

***

那头顾随之心烦意乱地回了宴席,他如今成了煊都新贵,来参宴的宾客众多,大堂内觥筹交错贺声连连。

顾随之生着闷气,无心再思索是谁来给他祝的酒,凡有人敬,他就喝,徐慎之劝他也不听,直直喝到皓月当空,醉倒在桌上才罢休。

奇宏要扶着他回房,几个有意相交的煊都纨绔就跟上来,嘴上吵嚷着要闹洞房,顾随之没半分这心思,挥手打发他们走,却终是被好几个人簇拥着到了新房门口。

他瞧着那屋内透出的暖黄,知道墨寻就坐在床榻边等着他,顾随之被烈酒麻痹的脑袋终于后知后觉地清醒一瞬。

这个洞房要怎么闹——貌不合神也离,改明儿让整个煊都都看他俩的笑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