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夺听清楚他说的话,眸中闪过惊讶之色:“你说什么?”
飞锋盯着他,声音极为郑重,既像是说给他,又像是说给自己,更像是说给什么此时不在此处的人:“你待我至此,我终不能无情……你杀人无算,杀得该与不该,对与不对,我从此不再想了。”
沈夺瞠目望着飞锋,半晌才回过神来,面上露出狂喜之色,啊了一声道:“你说什么?”
他此刻毫无冷静坚忍之态,反手握住飞锋肩膀,又重复一遍道:“你说什么?”
飞锋视线不曾稍动,看着沈夺道:“我不再想,也不再和你说了。你杀的人,便是我杀的人。你造的孽,便是我造的孽。你欠的债,便是我欠的债。从今以往,中原武林再也没有……再也没有天目老人的弟子袁臻,只有不肖的罪人……只有飞锋。”
沈夺睁大眼睛看他,狂喜之色逐渐被疑惑不解取代,待他想明白飞锋的意思,脸色倏地一沉,眸色转深,似怒似痛,似恨似爱,这样盯了飞锋许久,几次开口都停住,最后才嘶声道:“那就是不走了?”
飞锋一字一字道:“不走了。”
沈夺点点头,重重说道:“好。”
他死死盯着飞锋,又说了一声:“好。”猛地一推,将他推开,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他,又道,“你立个誓。”
飞锋仰头看他,片刻起身,向着远方的大火跪下,沉声道:“峨眉青城英灵在上,罪人飞锋在此立誓。愿以身家性命、百世福泽,还沈夺之债,偿沈夺之孽,今生不离沈夺左右,他死之日,便是我死之日。若有违此誓,便叫我……”他顿了顿,继续道,“便叫我今生来世,千生万世,不得与沈夺相守,孤独而死。此地无土五香,飞锋奉血以祭!”
说罢俯身重重叩首,崖顶皆是岩石,飞锋额上立刻见血。他神情坚毅,还要再次叩首,耳边风动,已被沈夺扯着衣领拉拽起来,重重搡到树干上。
沈夺烦躁之下,用力甚大,飞锋后背撞得生疼,站都站不稳。他正要看沈夺,额上的鲜血却蜿蜒一道流下,遮在他右眼上。
飞锋刚要抬手去擦着鲜血,沈夺已经紧紧按着他凑过来,嘴唇轻轻贴在他眼睑上。
飞锋便不再说话,任他探出舌尖,轻轻将自己的鲜血一点一点舔去。
过了片刻,沈夺才低哑道:“你何至于这样发疯?”顿了顿,又顿了顿,才低声道,“你认识他们,心中不忍,以后我便同秦霜河商量别的办法……你安心留下,不要再走了。”
飞锋心中明镜也似,沈夺之前为挽留他,何尝没有说过“你要谁活,我便不杀他”这样的话,但说这话的同时,只怕已和霜河君谋划好了骗人入彀的计策。此时这句“商量别的办法”能否实现,又哪里做得了准?就算做准,他也只是说去商量,至于能否商量出来,却又毫无保证。
他心中明白得很,但他已对沈夺承诺了不再想、也不再说了,现在心里虽然在想,但是却不想说出来了。
飞锋想要叹气,最终却只是微微笑了笑,伸出手臂将沈夺拥住,只稍一抬眼,便看到远处的浓烟与火光。
他被沈夺按在树上,本来姿势就很不舒服,现在将沈夺拥住,便更无借力处,身体渐渐滑下去。
沈夺见他顺从,顺势也俯下去,将他压在地上。
视线被一道山脊遮住,火光已经看不到了,飞锋微微侧头,只看到沈夺眼里的火。
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万死莫赎。想开口轻轻叫一声沈夺的名字,到底心中郁结,叫不出口。于是咽下未出口的话,闭上双眼,微微仰头,唇舌只用来和沈夺亲吻。
飞锋刚与沈夺亲吻两下,便被他抓着肩膀摁在地上。
他向上看去,只见沈夺双眸深湛如夜,盯着自己额头,忽一俯身,在他伤口处轻轻亲了一下,又伸出舌尖来舔。
崖上风冷,沈夺嘴唇微凉,舌尖却是热的。飞锋伤口被他舔舐,微微刺痛,身体轻轻动了一下,沈夺察觉,便蹭下来与他再次亲吻。
这次亲吻与刚才又有不同,沈夺似是十分快意兴奋,也不顾唇舌之间带着血腥之气,便极尽辗转吸`吮,简直令飞锋喘不过气来。不但亲吻十分激烈,便连抓在飞锋肩上的双手都更加用力,仿佛要把飞锋钉在地上一般,死死按着他。
崖顶地面并不平整,硌着飞锋后背,令他十分不适。他鼻息急促地睁开眼,看到沈夺身上披的蓑衣,便伸手去解。
他双手抚到沈夺胸前,摸索着去解蓑衣的带子,刚摸了两下,便听沈夺喉间闷声低吟,亲吻的动作更行失控,双手也从他肩膀滑下,不耐地撕扯他的衣物。
飞锋被他弄得气息混乱,好容易解开了带子,将那蓑衣一抓一扯,便甩在二人身边。
那蓑衣之前淋了雨,这样一甩,马上腾起一层蒙蒙水雾,颇为清凉。沈夺却恍若未觉,早已扯开了飞锋的腰带,双手探入衣襟,在他肌肤上游移不停。
飞锋伸手想将他推开一点,沈夺却已情动,如何肯放手,一手按着他胸膛,一手扶在他胯间,直让他一动也不能动。飞锋挣动几次,却只让沈夺气息更促,下`身与他厮磨之处,已经硬起来,隔着衣物紧抵着飞锋。
飞锋无法,聚起内力,抱着沈夺猛一翻身,将他压在一旁的蓑衣上。
沈夺被翻这一下,才略微清明,喘息着向上看他,哑声道:“你什么意思?”
一边说,一边双手紧紧抓着飞锋腰胯,好像怕飞锋突然起身便走似的。
飞锋呼吸也有些乱,先摇了摇头,才平稳了气息,开口低声道:“……用蓑衣垫着……”
沈夺一直紧紧盯着他,等到他说出这句话来,才缓了眼神,一手仍扶着飞锋腰胯,一手身上来勾住飞锋脖颈,将他拉下来,与他再次亲吻。亲了一会儿,轻轻咬着他的嘴唇,含含糊糊道:“以为你后悔了……”
他咬着飞锋的嘴唇说话,气息烫热又混乱,全都吹到飞锋嘴里,加上深陷情`欲,声音又沉又哑,刺激得飞锋呼吸猛地一滞,饶是心中有事,身下那处却已渐渐起来。
沈夺那处正和他相抵,马上觉察,咬着飞锋嘴唇低低笑起来。
二人唇舌相接,飞锋被他笑得全身发烫,伸手抚着他脸颊,与他深深亲吻,将他低低的笑声都堵住。
沈夺一边与他吮吻,双手已经移到他臀上,按揉几下,才顺着衣物的缝隙摸了进去。飞锋此时跪在沈夺身上,臀`部绷紧,沈夺似是颇为迷恋他双臀触感,大力揉`捏不停,连亲吻都更加狂猛。
飞锋只觉得嘴唇舌头都被他亲得发麻,手撑在他头两侧的地面之上,用力一支,便想挣脱,不料后面那处毫无预兆,突然探进一根手指,不由得腰间一酸,身体向前一倾,便没能支起手臂来。
接着便觉眼前天旋地转,竟是沈夺就着这个姿势猛一翻身,将他重重压在身下。
飞锋后背撞上地面,正觉疼痛,沈夺已经抽出手指,眼神鸷猛地盯着他,唇角一翘,直起身来,一伸手抓住飞锋肩膀,猛地一带。飞锋眼前又是一阵旋转,竟被沈夺又整个翻过去,跪趴在那领蓑衣上。
他被沈夺翻来覆去,简直都要头晕目眩,还未回过神来,只听得刺啦一声,身上一凉,已经被沈夺把本就凌乱的衣衫扯了下去。
飞锋微惊,忙回头看他,哑声道:“你撕坏我衣服,一会儿我怎……”话未说完,已经被沈夺并起两指戳进后面,剩下的半句话便全都哽在喉间。
飞锋只觉身后那处微微胀痛,被沈夺手指进进出出地开拓起来。他不想发出□之声,便咬牙喘息,心中想道,他以前从来都是直捣黄龙,怎么许久不做,竟弄起这番手段?必然不是他自己领悟,却又不知是从哪里学的。
刚这样一想,身后感觉更加怪异起来。那里本就干涩,被沈夺手指旋转刺探,并不十分舒服。反倒不如之前沈夺提枪便上时来的顺畅,那时有那巨物前面的湿液润滑,竟比现在好受得多。
飞锋实在是不舒服,扭身想要摆脱,不料刚一动,沈夺便倒吸一口气,手上的动作更大。飞锋无奈伸手便去捉沈夺手腕,口中低哑道:“太……不如换你那……先弄湿……”
至于换什么来,怎样弄湿,他又说不出口。
沈夺的呼吸猛然一紧,手指却慢慢抽出去了。
飞锋刚松口气,就觉得沈夺伸手扶在他双臀上,向前一凑,接着那私密之处便忽然被什么湿热的软韧之物探了进来。
飞锋眼睛都睁大,回身瞪着沈夺。他本意只是觉得沈夺用手指还不如直接用那物,哪里是要沈夺探舌而入?
他被沈夺这放`浪形骸的举动镇住,怔了一下,才猛然挣动起来。他惊讶太过,这一挣动,竟然挣脱,手脚并用,便要边逃开边站起身来。
向前再两步便正是崖边,飞锋正要爬起躲开,身后一阵风声,沈夺早已经紧跟过来,合身扑上,牢牢把他罩在下面。
飞锋这次竟然微觉慌乱,开口道:“你不许……”
话未说完,沈夺在他耳边一吻,吐息着道:“你不走,我怎么都愿意。”
飞锋闭上眼睛,低声回答:“我并不是要你做这些事。”
沈夺并不接他这句话,而是又低声笑起来。这样在他耳边笑了几声,才悄声道:“以后……必不让你后悔。”
飞锋心中本来十分郁结,听了他这句话,却又似变得空空荡荡,再无着落处。张了张嘴,轻声道:“你哪里知道……”
沈夺将他抱在身下,喘息越来越粗重,根本没有听到他这句话,只匆匆说道:“你信我。”便一口咬在他肩头,又沿着他背脊一路啃咬不断,向那秘处而去。
飞锋只觉得他保持着自己腰胯的双手十分烫热,而这人在自己背上一路吮咬,气息喷洒在赤`裸肌肤之上,热得令人心惊。
这火热的气息渐渐向下,已经到了他腰眼,飞锋左手撑地,扭肩回头,伸出右手去阻止他,口中急促道:“不行!沈……”
话未说完,沈夺微一抬头,竟将他右手轻轻咬住。飞锋一怔,便见沈夺眼神灼热,双唇红润,盯着他微微一翘唇角,竟开始舔吮他的手指。
飞锋猝不及防,只觉一股灼热的浪潮自指尖猛然席卷全身,不由自主轻喘一声,身体开始发热。瞪他一眼,就要收回右手,手指刚从他口中抽出,就被沈夺捉住手腕。
沈夺眼睛看着他的手指,嘴唇因为适才的含吮更显殷红湿润,轻轻开合道:“不想我弄,你就自己弄。”
飞锋盯着他双唇,有一瞬的失神,待到想明白他的意思,眼睛一下睁大,全身上下因为窘迫而漫上一层红潮,被沈夺盯着的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
沈夺眼神更加放肆,来回扫视着他的躯体,然后一抬眼,与飞锋正正对视。
飞锋被他黑眸中的强烈情绪一下撞入双眼,顿时心跳如雷。在这样的眼神之下,纵然内功深厚,却如同被猛兽所震慑住的猎物,一动都不能动;纵然耳力极强,天地之间风声水声却一概不闻,自己与沈夺两个人的呼吸心跳之声却觉越来越大。
沈夺见状,眼神更深,倾身上移,同时却捉着他的手腕,将他的右手引向他自己臀缝。
飞锋怔忡之间无法反抗,眼见沈夺俊容凑近,在他鬓边轻轻磨蹭一下,又在他耳边哑声道:“你自己弄,我不看。”低低笑了起来,“你不弄,我可要舔了。”
飞锋听他竟然将这事说得如此直露,心中羞愤不已,但若自己不肯动手,难道真的要他做出那更加令人难堪的姿势不成?没奈何下,只得回过头去,紧紧闭上眼睛,又咬了咬牙,右手轻轻一送,离自己后面那处更近了些。
沈夺俯在他背后,低头轻轻亲吻他肩胛,握着他手腕的手也动了一下,似在催促。
飞锋的手指已经探到那处,虽然心中明知不如此做只怕会更加羞耻,但手指却无论如何无法再向前送出一分一毫。只要一想到自己现在的姿势,便觉羞窘万分。
他全身发僵,红潮遍布,紧闭双眼又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却实在没办法对自己做这样事情,只好再次扭肩回头,睁眼去看沈夺。
他又急又窘,眼圈都微微泛红,微微喘息着,声音又低又哑,软声请求道:“沈夺……”
沈夺的眼神简直像是要烧起来,他左手紧紧箝制在飞锋腰侧,右手一松,真的放开飞锋的手腕。
飞锋刚要松一口气,就觉得被沈夺向后一扯,后面顿时一痛,已经被他那巨物的前端挤了进来。
他吃痛的惊喘一声,才开始深深吸气,努力想要放松那处。
但沈夺却似是比之前哪次都要兴奋,那物才塞进来一部分,远未没根,就迫不及待动起来。
飞锋只觉得那物前所未有的粗硬,还未来得及适应,呼吸便完全被他前前后后撞得乱成一团,别说深吸气来放松,便是浅促的呼吸都不能保持,虽然牙关紧咬,仍是时不时逸出几声模糊的鼻音。
沈夺的巨物一边律动抽`插,一边更深地进入,喘息声粗重紊乱,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道:“出声。”
飞锋喘息着摇头,下一刻两边肩膀一紧,已经被沈夺伸手抓住双臂,反剪在背后,向前重重一摁,飞锋便被他摁得两肩触地,臀`部抬起,彻底跪趴在悬崖边上。
沈夺急促喘息着,膝盖一动,将飞锋两腿分得更开。
飞锋知道自己此时的姿势实在是十分可耻,但他被沈夺这样一摁,身体前冲,头部便露在悬崖之外,流云飞雾,一瞬间仿佛扑面而来,他简直以为自己要这样摔下崖去,不由得低呼一声,全身绷紧。
沈夺享受般喘息着低笑起来,紧紧抓着飞锋双臂,倾身压上去,□巨物猛然狠刺,遽然没根。之后毫不停歇,颇为亢奋的全力抽`插不停。
飞锋双手被制,两肩两膝虽然着地,但身体被沈夺撞得不断移动,简直毫无着力之处,又觉得沈夺呼吸粗重,挞伐极狠,虽知道他功力高深,能护得自己周全,此时在这悬崖边沿,却也生出他随时要将自己撞下深渊的恐怖来。
他在这危险的地方,心中的确是恐慌的,但这恐慌之中,却又隐隐有些快意。面前是死路,身后是与他身体紧密相连的沈夺,这情境竟似隐喻,令飞锋的恐慌和欲念同时升起,越来越大,充满他的脑海。
便在此时,沈夺又一次重重顶入,巨物前端擦过他体内某处,飞锋身体一抖,无法自控地□了一声,甬道本就紧热,此时竟细细颤抖起来。
这声□一出,飞锋便觉体内的巨物又胀大一圈,显然沈夺兴致更高,一只手箝制着他
双臂,另一只手伸过来抱住他的腰,肆无忌惮地撞击顶弄那处,发出肉`体拍击之声,间或竟有粘腻水声,加上二人情动的喘息,悬崖之上的风,竟一时也吹不散这淫`靡之曲。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飞锋只觉得肩膀膝盖都磨得发痛,腰部却酥麻酸软。眼前早已是一片模糊,不时有水滴从自己下巴上滴下深渊,不知是沈夺滴在自己身上的汗水流下来,还是自己的,更甚者,还有可能是自己快意之中无法控制的泪水。
那灼热粗长的东西又一次从那处擦过,飞锋从喉间发出隐约的低吟,每次他这样出声,沈夺便会更加亢奋,律动又重又急,一定要将他逼得再次出声。
他出了一身汗,肩膀与地面挨着的地方渐渐滑腻,待到沈夺再次猛力一冲,飞锋无法自控,身体一倾,竟然向悬崖下栽了一下!
瞬间的坠落感令飞锋一僵,恐慌感达到极致,却令他的身体得到了极致的快活,他不由自主地紧闭着眼睛仰起头来,身体绷成利落的曲线,一声长长的低吟中,白`浊温热的液体射在了他自己胸腹上、悬崖边。
沈夺被他不断缩紧蠕动的内`壁绞得极为享受,抓着他的手臂将他向后猛然拉起,牢牢箝着他身体,狠力挺动数下,然后紧紧搂着他的腰`胯,将热液射到他体内。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看官,明天我要出远门了,大概八月初回来,回来之后,沈夺和飞锋的故事也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了~
这是一次期待了很久的会面,希望我能旅途顺利、得偿所愿,也祝各位看官的人生之旅顺遂安乐!
PS 为防意外,再放一份在这里 AIKEWK.COM飞锋闭上双眼,剧烈喘息,性`事余韵未散,耳垂又被衔住,沈夺声音不稳,含着热气在他耳边道:“再来。”
飞锋这才发觉,自己体内那物竟又慢慢胀大,极为火热。
他摇了摇头,向后面支起手肘去推拒沈夺,一边低声道:“不行。”
沈夺不为所动,将他紧紧抱在怀中,亲吻着他脸侧,哑声道:“怎么不行?”
一边说着,腰胯慢慢挺动,已经在他体内进出起来。
飞锋避无可避,只觉得山风吹过胸腹大腿,身前一片寒凉,身后却是沈夺温热怀抱,冷热夹杂之中,双眼紧闭,低声又道:“沈夺……”
沈夺喘息早已粗重急促起来,此时动作不停,断断续续道:“你……不舒服?就这……一次……”
飞锋再想开口,怎能阻得了沈夺情动似火,二人纠缠之中,忽然便听不远处传来一声长叹。
这叹息声音不大,但传到二人耳边却极为清晰,可见叹息之人内力颇为深厚。
飞锋心中一惊,双臂一撑,便要挣开沈夺怀抱。一挣没有挣开,大急,低斥道:“你……”
便听不远处又是一声叹息,叹息声停,便是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道:“贫道不耐苦等,前来寻找主人,不料山下风消雨散,主人却在此间行云布雨。”
这人虽口称“主人”,言语之间却并无恭敬之意,说到最后,语音上扬,俨然便是在讥诮沈夺。
沈夺哼了一声,沉声道:“那便再等。”说罢将飞锋搂得更紧,胯`下巨物竟然不停。
飞锋早已知道,沈夺私情从来不避手下。之前被阿九阿十听到自己与沈夺欢好,他虽是事后得知,已是难堪至极,此时见来人是位老者,言语之间又流露不屑之意,更是觉得窘迫羞耻,哪里还肯任由沈夺胡来?
他全力挣动,连内力都用上了。沈夺似是无奈,伸手将他抱紧,一仰一翻,便将他带离崖边,面朝下压在悬崖之上。
两人姿势骤然变动,飞锋只觉身后那物进得更深,又急又气,低声斥道:“放开我。”
沈夺呼吸也是一紧,伏在他身上喘息片刻,不耐烦开口道:“你走远些。”显然是在命令那叹息的老者。
那老者安静片刻,竟然并不遵命,缓声道:“我等一直在山下河边待命,主人是知道他们的,没有主人命令,他们什么也做不成。主人,眼看酉时要到……”
这句话比起上一句来,请示的意思大于讥讽的意思,但是话里话外,仍是在指责沈夺耽于享乐,白白消耗手下精力,说不定还要耽误事情。
飞锋知道沈夺地位尊崇,向来威严极重,与他相处这些时日,从未见他哪个手下胆敢如此放肆,因此纵然是在难堪之中,对这老者的身份也产生了好奇之心。
他趴伏在地面上,只觉得耳边沈夺的喘息之声渐渐平缓,一只手从他腰侧摸到大腿,又颇为眷恋地从大腿移到腰侧,才低低哼了一声,竟然从他体内撤出,翻身而起。
飞锋微觉惊讶,扭头去看沈夺,沈夺面色不悦,却并无怒气,捡起地上的蓑衣披在身上,又回身向飞锋伸出手来。待飞锋握住,便将他拉起,接着便是使力一拽,将飞锋拽到自己怀中。
飞锋身无寸缕,沈夺的蓑衣虽然宽大,却无法完全遮蔽两人。飞锋微微皱眉,便要去捡拾地上撕坏的衣物,刚一动,就被沈夺搂紧,在耳边道:“不用怕,那是不然先生。他之前被江梧州用计困在白穹顶多年,与我颇有往来,他那样说话,并无别的意思。”
飞锋听到不然先生“被江梧州用计困在白穹顶多年”,便是全身一震,再听沈夺说他与不然先生颇有来往,更是几乎僵在当场,瞪视着沈夺,说不出话来。
沈夺见他神情有异,奇道:“你怎么了?”
飞锋哪里顾得上他的问题?心中混乱震惊,想道,玄蜂说过,江梧州曾将秦逸囚禁在白穹顶,还说沈夺的机关之术得自他的传授,怎么这人也是如此?难道江梧州将许多人都困在白穹顶不成?还是……还是说不然先生便是秦逸本人?
如若不然先生真是秦逸,那便有许多说不通之处,尤其玄蜂早已道明,那教授沈夺机关之术的怪人早已死去,怎么可能又化身不然先生出现呢?但秦逸二字,本就是飞锋心结,他一旦想到不然先生有可能是秦逸,思考几乎都要停止,心中极为慌乱,想到自己全身赤`裸,更觉羞愧难当,简直想要找个地缝钻将进去。
便在这时,从不远处缓缓走来一个人,这人也是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斗笠边沿很大,将他面容遮住,只现出他颔下的白色胡须。
飞锋又怕见他,又无法移开眼睛,眼睁睁看着不然先生走到近前,躬身行礼,道:“主人。”这回却是言语和悦,毕恭毕敬。
沈夺眼睛只在飞锋身上,闻言嗯了一声,道:“把你蓑衣给他。”
不然先生答了声是,抬起头来。
飞锋这才看清他的长相,只见这位老者脸上瘢痕遍布,有似火烧而成,有似利刃所伤,唇掀眼歪,极为丑陋狰狞。
飞锋乍一见他可怖长相,便吓了一跳,但因心中念着秦逸二字,竟不回避眼神,直直看向这老人。
不然先生看了飞锋一眼,便去解自己的蓑衣,待到蓑衣解下,见飞锋仍是盯着自己,若有所待,不由呵呵笑出声来,颔下的白髯也跟着抖动起来。
他这样笑了两声,才双手向沈夺奉上蓑衣,一边道:“主人,他便是秦逸的儿子?”
沈夺眉头皱起,结果蓑衣一抖,披到飞锋身上,一边沉声道:“他是飞锋。”
飞锋听他问话,便这老者自然不是秦逸,方知自己关心则乱,险些闹了笑话。便收回眼神,伸手将沈夺披到他身上的蓑衣拢紧。
便听不然先生哼了一声,道:“主人就算不喜他身份,何必连人家父姓都改了?可不是自欺欺人?”
他声音低沉稳重,说的内容偏偏语带讥诮。哪里像是对主人说话,简直有如阵前挑衅。
飞锋莫说从未见哪个血衣派部众或者沈夺手下如此行事,便是在中原武林,对上峰说话这般不中听的人也绝无仅有,不由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不然先生对自家主人的行为大加议论,神色却极为自若,仿佛这是在平常也没有的事情。而沈夺居然也不以为意,既不加训斥,也不予回答,只吩咐道:“他们既在山下久等,我这便下去,你却不必去了。”
不然先生怔了一怔:“主人,这是为何?”
沈夺转脸看着飞锋,眸色灿然,颇有神采,道:“飞锋不走了,你留下安置他。”
飞锋见他神色欣喜,不由自主也是微微一笑,然后才想道,怎么沈夺早已安排下别的事要做么?
不然先生皱起眉来,他容貌本就丑陋,这一皱眉,更行可怖,道:“主人,慕容小贼不容小觑,更不用说那个秃驴然性……”
他话未说完,一旁飞锋已经打断他,问沈夺道:“你要去捉慕容羡?”
沈夺本就一直看着他,此时伸手轻轻握住他的,低声道:“你不要生气。我本该亲自安置你才是,可我没料到你答应留下,早已有了布置。你且跟不然先生回去,多则两三日,少则一二日,我必回来。”
他这番话语说得极为温柔,有如劝哄,显然一旦得偿所愿,心怀舒畅,便流露出多情体贴之态,直令飞锋呆了一呆,才说道:“我与你一同去。”
沈夺沉吟一下,才解释道:“这次慕容羡侥幸先走,剩下的葬堂部众被全部围歼,并无脱逃,无从传递消息。我猜慕容羡见杨氏起火,说不定便要回来查探,已在附近安插几处耳目,这次是和阿六阿十去巡视一遍,并无十足把握能把他捉住。你与其随我奔波,不如同不然先生回去,你内息不稳,不也正好让他诊断一番么?”
他这番解释又详细又妥帖,兼且言语款款,飞锋睁大眼睛看他,心道,怎么我答应留下来,他便变成这幅样子?难道是担心我变卦,才这样小心翼翼么?于是答道:“你放心,我等你回来便是。”
沈夺盯着他看了片刻,才转眼去看不然先生,道:“须得将他与阿九安置一处,我才放心。其他事体,你可自去安排。”
只说完这句话,便又立刻回眸来看飞锋,仿佛眼睛一刻也不愿从他身上离开一般。
不然先生躬身答了声是,才问:“只是不知,我等要以何身份来待他?”
沈夺仍握着飞锋的手,虽是在回答不然先生的问题,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飞锋,出言如誓道:“他要什么,你便给他;他问什么,你便答他。总要令他称心。”
飞锋只觉得他目光似有千钧,短短对视,却令自己内心更加沉重。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看官,今天暂更千字,短小半章,聊作暖场与过渡之用
两位主人公的进一步纠葛纠葛和纠葛,敬请期待明天书场沈夺与飞锋对视片刻,便去整理自己衣物,他身上本就比飞锋齐整些,并不需费什么时间,但他看着飞锋,动作却并不甚快,倒颇有些不舍之态。
飞锋把他情态看入眼中,忍不住又道:“你非要亲自去么?”
他二人自相遇以来,因为各有立场苦衷之故,从来都是情投而意不合,相慕而难相亲,竟未尝有一日两心相知、毫无隔阂。纠缠既久,终于能够携手并肩,正该是如胶似漆之时,怎料沈夺竟在此时要与他分开?
他这一问,倒像是点醒了沈夺似的,只见他微微一笑,道:“非要亲自去。”也不避讳不然先生在侧,伸手来摸他面颊,拇指在他嘴唇上来回抚触,哑声道,“我一定加紧回来。”
说罢又在飞锋唇上摸了两下,转身径去。
不然先生在他身后躬身行礼,道:“贫道恭送主人。”
沈夺也不答,只是一拂衣袖,用一股真气将不然先生托起,自己已经绕过那棵巨松,向另一方向行去。山路曲折,草如人高,不消片刻,他便已消失在山色之中。
飞锋直到他背影消失,才收回目光。
他心中郁结万千,对沈夺犹有留恋,沈夺骤然间得他到手,更应极为欣喜才是,若非为了什么不能被他知道的大事,怎可能将他独个留下,说走就走?
飞锋皱着眉头,瞥了不然先生一眼,见他微微低头,对自己做出恭敬等候之态,便走了几步,将适才扔了一地的衣物一一拾起。只一弯腰,便觉两股之间一道滑腻热液从那密处流出。飞锋一眼不敢再看不然先生,忍耻拣了亵裤袍服,也不顾被沈夺撕扯得不成原样,勉强裹在身上,才再披上蓑衣。也幸亏那蓑衣长大,并不显得他过分狼狈。
他将自己收拾停当,又将地上其他零碎布料捡起,以免被敌手发现行踪,才站直身体,又向沈夺离开的方向看去。
他思虑重重,一时暗自猜测沈夺要办什么事情,如此机密,不知对于正道诸君是否有极大妨害;一时又想,这件事既然机密,说不定便十分危险,沈夺此去不带不然先生和阿九,十三双腿负伤也不能随行,若是受伤,该如何是好?忧虑之中,抬头又看到神弓杨氏住地,只见那里烟尘已经弥漫开去,黑烟犹如乌云,四面围住一个峰头,而山中火情全被遮蔽,再看不到。
飞锋注目那处,深深呼吸,直到心中急涛狂澜化作平静深水,才回过头来。
就见不然先生已经抬起头来,丑陋的面孔正对着飞锋,耷拉的眼皮下面双目炯炯,正盯着他的表情,见飞锋回头,才又低下头去,行礼道:“不知主人有何吩咐?”
飞锋微一皱眉,道:“我不是你的主人。”心中想道,你自称“贫道”,乃是以方外之人自居,怎么一片道心,却去做俗人的奴仆?认了沈夺作主人不说,还又叫我“主人”?
他既这样想,语调便颇生硬,不然先生之前对沈夺口无遮拦,此时对他却逆来顺受,盯着他微微一笑,又行礼道:“不知尊驾有何吩咐?”
飞锋哑然片刻,才道:“我想取回我原本衣物,还有柄长剑。”
不然先生点点头:“这个不难。不知尊驾还有何吩咐?”
飞锋微微一怔,才道:“没有。”
不然先生又点点头:“那不知尊驾有什么话要问贫道的么?”
飞锋这才明白他的意思,显然是因为之前沈夺说过“他要什么,你便给他;他问什么,你便答他”这样的话,这位老者便想让飞锋将所要之物、所问之话全都说出,竟是想要一下全部完成之意。
飞锋想通这一点,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心道,我还以为这人虽然言谈狂狷,毕竟算是魔教之中较为接近常人之人,怎料到他一把年纪,性情却是如此乖僻?
再看不然先生,犹然注目看他,似在等待他的问话。
飞锋本存了一肚子的问题找不到答案,此时面对不然先生,极想问他“沈夺是去做什么事?”却想到沈夺尚且不肯据实说明,不然先生难道还会拆自己主人的台么?又想问他“你见过秦逸本人么?”或者“你之前说沈夺不喜欢我的身份,是为什么?”许多问题在心里翻腾来去,最后开口时,却只问道:“敢问道长高寿?”
不然先生反被他问得一愣,深思着看他两眼,才慢慢道:“再过四年,便到七十。”
飞锋从刚才见到不然先生便一直有些疑惑,现在得知不然先生的年龄比自己猜想得还要更老,不由得心想,阿九之前曾经说过,魔教中人处境险恶,又多修习魔功、服食怪药,大多短命,难以寿终,不知这不然先生何以年近古稀,仍然精神矍铄?一边想着,一边已经问出声来,道:“道长多年置身魔……贵教,仍能全身保命,必然是有什么过人之处了?”
不然先生闻言,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语一般,面上显出惊异神情,眼神也闪烁不定。
飞锋这才觉出自己方才的问话不大礼貌,正待道歉,不然先生却已经盯着他笑起来。笑声虽低,但是舒畅欢欣,仿佛遇到了什么可喜之事。
这老者满脸瘢痕,五官不正,十分丑陋,这一笑之下,面容简直令人畏怖。飞锋因为好奇,竟然没有避开视线,看着他问:“道长何故发笑?”
不然先生仍然面带可怕笑容,对着他道:“人都说子肖父形,尊驾和秦逸样貌上并不特别相仿,贫道方才还一直十分疑惑。可是尊驾刚刚所问……”他又笑了两声道,“多年之前白穹顶,秦逸也曾问过贫道,而且从那之后,他常常拿这两个问题一再询问贫道。”
飞锋倒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静了一静,才道:“就算如此,又有什么好笑?”
不然先生嘿然一乐,道:“当然好笑。我这一生之中,最恨别人问我这两个问题,秦逸就是知道这一点,才一直故意用这两个问题惹怒我。我还道他死之后,再没人烦我,怎知道他半空中掉下个他儿子,还要问我这两个问题!”说罢哈哈大笑。
飞锋听他这番话中,“贫道”也不说了,恭敬之意也消失了,正不知他到底是喜是怒,便见不然先生一边笑,一边抬起右手,斜斜一掌,向他心口拍来!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有事,欲知不然先生拍着没有,后天书场分解~飞锋看他这一掌来势绵软,并非杀招,先自己放下心来,料想他这番出手,最多不过是要试探自己功夫路数,于是调用内力,侧身一躲,便躲开他的掌风。
不然先生这一掌却是虚招,不待拍空,手臂顺势下划,忽然便绵软为疾猛,手掌快如飞电,骤然拍向他丹田。
飞锋微微一惊,急变之下,内力自然外涌。不然先生被他真气一撞,袍袖发丝都微微向后扬起,但是身形却岿然不动,反而向飞锋一笑,道:“小子,你看不起我么?且动用你全部真气!”
飞锋见他并无恶意,且知道沈夺把自己交托不然先生,显然对他十分信任倚重,于是毫不犹豫,聚敛体内真气,汇聚于丹田气海,去与不然先生相抗衡。
不然先生这一掌按在他丹田处,不知使的什么法门,纵是飞锋真气汩汩滔滔,连绵涌出,他却并不硬拼,也不躲闪,手掌仿若沾油带水,竟将飞锋真气全都卸了出去。
飞锋自问已经竭尽全力,不然先生却皱起眉头来,道:“不须惜力,真气都用出来!”
飞锋无奈之下,恨不能将四肢百骸中所有力气都攒聚起来,只觉得真气如流,一道一道源源不绝向气海涌去,聚精会神之中,忽然全身一颤,顿时觉得不然先生与自己接触那只手掌开始变暖变热,最后竟似发烫,便连周遭空气,都似越来越热。
这般情状,竟极似他当初在寒潭之中被水虺咬伤之时,因为身体急速变冷,才觉得周围变热。
飞锋极为不适,正待出言,不然先生已经猛然收掌。
飞锋真气失了对手,慢慢归于气海,身体也不再发冷。
抬头看时,却见不然先生也正皱眉盯着他。他的从容之态已经消失,额上出了汗,微微喘息着。
飞锋见他不说话,问道:“道长……”
不然先生抬起手来摇了摇,示意他不要说话,问道:“你之前的内功,走的是少阳一脉,是不是?”
飞锋道:“是。”
不然先生嗯了一声,又皱着眉头,盯着他做出思索姿态。飞锋见他神情严肃,心中正微觉不安,不然先生已经看出来,呵呵一笑:“不必害怕,你并无性命之忧。便是有,你是主人的意中人,又是秦逸的儿子,我总要救你性命。”又道,“你随我去见见阿九,我得详细问他对你用过什么药。”
飞锋听到他说“主人的意中人”,想起自己和沈夺在这老者面前种种放浪形骸之事,不由得脸上发热。哪里还开得了口说话,尴尬低头,紧跟在不然先生身后,由原路返回。
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他之前跟着阿十和沈夺上山之时,已经觉得盘盘绕绕、崎岖难行,现在下山,更觉费事。于是沉默不言,专心走路。一直到出了荆棘丛,地势才稍稍变缓。
飞锋这时才紧走几步,来到不然先生身边,问道:“敢问道长,与秦,秦逸是旧识么?”
不然先生闻言,停住脚步,回头向他面上仔细又看了几眼,道:“主人没有对你讲过么?”
飞锋想了想,回答道:“我没有问过他。”
他从小便听师父讲起,自己父母是被江梧州所杀害的中原侠士,二十多年中,从未怀疑过师父的说辞。后来突然被霜河君告知了所谓身世的秘密,长久不能接受,更不用说主动向别人问起。但他心中毕竟将信将疑,一路之上无论苦乐,常常想起,到得此时,秦逸二字在他心中,分量已经极重。
不然先生此时已经哼笑一声,道:“我和秦逸自然是旧识。他当初险些死在白穹顶,还是我救活了他。”
飞锋抬眼看他,心想,是了,霜河君回忆往事之时,说亲眼见过秦逸尸体,可后来玄蜂言之凿凿,却说秦逸那之后还活了许多年,看来便是这位葬堂药部的首师亲自出手,救了秦逸一命。
不然先生看了看他,摇摇头道:“看你神色,竟以为我把他救活是好事么?”他冷笑了两声,道,“我便明告你吧,那时江梧州刚做了葬堂新主,野心勃勃,想要壮大自己势力。他要用到秦逸的机关术,用到秦氏的白穹顶,怎么能让秦逸就这么死了?坤部杀进白穹顶的时候,已经奉了他的令,没有下死手,后来他又调集药部的药师,下令务必将秦逸救活。哼,他如意算盘打得倒响,可惜……”他抿住嘴,看了飞锋一眼,却不说了。
飞锋紧紧盯着他,问道:“可惜什么?”
不然先生皱起眉头:“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么?秦逸虽然被救回一条命,可是他亲眼目睹全家死状,活过来也已经成了疯子了。”
飞锋心中震动,张了张嘴想要继续问话,却什么也问不出来。
不然先生一张丑陋脸庞之上,现出怀念的神情,慢慢道:“他一开始疯得厉害,到后来,十天里面,也渐渐有一两天是清醒的。他恨我将他救活,令他生受独活之苦,每次见到我,都要问我那两个问题,来激怒于我……”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
他们在山崖之上本就待了不少时候,到此时天色已渐渐暗下来,暮光霞影之中,已见三五归鸦。
不然先生站在山路之上,举目望着傍山而飞的归鸟,过了一会儿,才低低笑起来,道:“江梧州怀疑他装疯卖傻,那些年里对他用过多少刑,又派多少人试探过,到后来还让那几个秃驴对他用摄魂术……可惜秦逸是真的疯癫,江梧州做了十几年白工,到最后也没有让他吐出一句有用的话来。”
飞锋只是听不然先生这几句话,便觉不寒而栗,又想象秦逸多年遭受的痛苦折磨,心中不由自主难过起来。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道:“我听人说,沈夺的机关术便是得自秦逸?”
不然先生听他直呼沈夺姓名,凌厉地看他一眼,过了一会儿才道:“江梧州到最后也没有完全弄清楚白穹顶的机关布置,就派弩部去一根木头一根木头地拆了那里,在废墟上建了断肠楼。他把抓来的一些怪异人士、试验失败的异兽、被那几个秃驴弄疯了的什么人……全都关在那里,还设了机关防备他们逃跑。主人那时……也被他关在楼中。”
飞锋吃了一惊,心道,断肠楼关了这些……这些……不知道是怎样的阴森可怕,江梧州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儿子关在这样危险的地方?
他还没有问出声,不然先生忽然一笑,带着深意看他一眼,道:“断肠楼那么多怪物,主人最和秦逸亲近,秦逸发疯的时候,常常将主人误认作他自己的儿子,教他机关消息,教他设立阵法,还教他……杀江梧州报仇。”
飞锋听他这样说,不觉便十分疑惑,道:“机关阵法十分复杂艰深,只怕还要难过武功路数,秦……他既然疯癫,又怎能传授别人?何况江梧州既然觊觎他机关绝学,怎不趁他教授沈夺之时偷偷去学?就算不能偷偷去学,沈夺是他亲生儿子,他从秦逸那里问不出来的,怎不去问沈夺?”
不然先生看他两眼,道:“秦逸自然是疯的,除了主人与他熟悉,又兼天纵英才,还有谁能听懂他那些疯言疯语?更别说要领会他的机关秘术了。江梧州确也对主人起过疑心,还曾派那几个秃驴,用摄魂术加以审问。”他说到这里,面上现出激赏神色,“主人那时小小年纪,便意志坚忍,连摄魂之法都不放在眼里,果然乃是人中之龙,天下无双。”
飞锋对于秦逸仍并未全心认同,又对沈夺倾心爱恋,此时听到沈夺被生父折磨,心中的怜惜同情,比之前听到秦逸被折磨之时还要更甚,正难过中,又听到不然先生对沈夺大加赞叹,不由哭笑不得,心道,怎么沈夺手下无论老少,谈起他来都是这样地肉麻?转念又想,这不然先生看不惯的,便是当着沈夺也敢出言不逊,所喜欢佩服的,也不管人在不在眼前,便大加襃赞,如此看来,倒也算是个性情中人。比之阿九等人奴性十足的样子,这位不然先生倒并不像是魔教部众,反而更像个中原武林出身的草野侠士。
他既这样想,便出言问道:“道长既是方外之人,怎么又进了葬堂?”
不然先生稍稍沉默,似是并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但是想起沈夺走前的吩咐,又颇为为难似的,终于道:“自然有缘故。”至于缘故是什么,他却又不说了。
飞锋见他似有难言之隐,本不欲追问他人私事,但毕竟自己心中之事若想解决,还须询问此人,想了想,问道:“白穹顶被弩部进驻,才改成了断肠楼,道长既然当时身在药部,怎么对于这段旧事,这样熟悉?”
不然先生眉头都紧紧皱起,瞪起眼睛看着飞锋,不悦道:“你这小子,主人要我答你问话,可没让你句句都问到我身上!”
说罢哼了一声,甩开袖子转身便走。
飞锋见他竟然发火,忙跟在后面,还没走上十几步,不然先生忽然站住,转身怒视他,道:“你心里骂我,是不是?”
飞锋心想,此人性情古怪,我若答没有骂他,说不定他还要不信,到时对我更加生气,于是回答道:“是啦,沈夺明明托你照管于我,我问错了话惹你生气,跟你赔礼也就是了,怎么你赌气起来,说走就走了?若是我跟丢了、被对头发现或者掉到山下,那可如何是好?”
他这番话听似责怪,其实避重就轻,而且并未倚仗沈夺要求不然先生回答他的问题,又暗含赔礼示弱之意,不然先生听了,果然怒气便消了一层,盯着飞锋看了一会儿,才慢慢道:“果然出身中原的人,都巧舌如簧,惯会说些好听的话。”他神色既缓,便显出微微泄气的表情,叹息道,“其实告诉你也没什么,就算我不告诉你,你回头去问主人,总会知道的。”
他说完之后,并不急着再说。飞锋见他神色似悲似恨,带着无限怅然,也并不敢出言打断。
不然先生在薄暮的凉风中站了一会儿,才道:“小子,我对断肠楼的旧事熟悉,自然是因为我也被关在断肠楼。我刚跟你说,断肠楼里关了几种人,你还记得么?”
飞锋点了点头,道:“有一些被抓的怪人奇士,养坏了的异兽,还有被摄魂之术弄疯了的什么人……”
不然先生掀唇,冷冷一笑:“你看我像是哪种人?”
飞锋顿了顿,才道:“道长身怀奇才异能,自然是第一种……想来是被抓之后,不服江梧州管制,因此被他关了起来……”他虽然这样回答,心中却奇怪起来,想道,不然先生既是药部中人,何来不服管制被关一说?
不然先生果然又是冷笑一声,道:“这你可想不到了吧。实话告诉你,我既是第一种,又是第二种,并且还是第三种。”
飞锋微微睁大眼睛,大惑不解。
不然先生见他困惑表情,笑容愈冷,声音也硬邦邦的,道:“贫道俗家姓陈,名字中有个‘谬’字,因犬大谬不然’之意,出家后自号‘不然’。”
飞锋只觉脑中灵光一现,看着不然先生,啊了一声,道:“你是陈谬圣,陈妙佛的同生兄弟。”
作者有话要说:沈夺和飞锋一分开,更文动力就变小了,不行,我一定要努力更,赶紧让他俩见面!不然先生听他道出自己来历,不由多看了他一眼,道:“原来现在江湖中人,还没有忘记我的名字。”
飞锋早先听师父讲述许多绿林典故之时,对这陈氏兄弟的故事印象便十分深刻,此时注目去看这老人,皱眉道:“我曾听人讲起,多年之前泉州有一位姓陈的富豪,所出的一对双生子天生带有奇疾,病发之时痛苦异常,陈家耗尽家财,带着两个儿子遍求良方,这双生子被病痛所扰,也发下宏愿要学医学药。他们先后跟随几位名医,一边治病,一边治学,竟然真的学有所成,兼具各家医术之长,在江湖之上声望日隆,时人谓之扁鹊华佗。可惜他俩医人无数,自身奇疾仍难痊愈,最后竟为求得几本邪门医书而转投魔教。后来便听说其中一个做了葬堂的爪牙,为江梧州熬炼药物、炮制药人异兽,另一个却销声匿迹、不知所踪,”他微微冷笑一声,“却原来也是做了葬堂奴仆。既然你们兄弟二人同事一主,又何必改名换姓,掩人耳目呢?”
在他说话之时,不然先生一直盯着他,此时听他发问,若有所触,将眼神移开,望着天边残霞,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改名换姓,乃是因为你父秦逸和我家主人的一段往事。”
飞锋微微一怔,才道:“愿闻其详。”
不然先生嘴角一动,丑陋脸上露出一个苦笑,不答反问:“你刚才所说的,倒不算错,可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来猜一猜,当年我和阿弟转投葬堂,是为了什么?”
飞锋稳声道:“为了求生。”
不然先生哈哈一笑,转身看他,满面瘢痕之中,双眼灼灼有光:“所以我说你只知其一。不错,阿弟转投葬堂,乃是为了求生,我却与他不同,是为了求死。”
他自现身至今,声音一直低沉疏朗,颇为悦耳,可说到最后两字,忽而变为喑哑阴沉,似有万千无奈,又似有无限怨气。
飞锋静了静,见他没有接着往下说,便道:“我不明白。”
不然先生眼神凌厉看他一眼:“这有什么不明白?我们所患的这种奇疾常常发作,发作之时如裂如割,如溺如焚,所谓‘痛不欲生’,也不过如此。这病又如此罕见,只怕天下只有我和阿弟是这样症状,我们为了治病,只好用对方试药,谁知药物无效,我两人旧病未愈,又添新病,”他向飞锋凑近一步,咧嘴森森一笑,“我脸上身上的创瘢,便是一次次试药所得。我为了治病,一生之中除了辨药,就是制药,从有记忆以来,便一直强令自己殚精竭虑,从未得过一日安宁和乐……除此之外,又饱受剧痛折磨,我因此而丧失求生之念,想要早日了却残生,求得解脱,难道很难懂么!”
飞锋见他表情狰狞,眼神痛苦,不由动起恻隐之心,想到,他长久遭受病痛,意志消沉,觉得生无可恋,确是情理之中,可这与他投身葬堂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样想着,便低声问道:“你既然丧失求生之念,为何不……不……”
不然先生瞪他道:“你想问我为何不自戕,对不对?”
不待飞锋回答,他便皱起眉头,叹了口气,道:“我若不堪病痛,自己杀死自己,剩下阿弟一人,他该多么难过愤恨,我哪里忍心……”
飞锋闻言,不由十分唏嘘。二人默立片刻,他才开口,低声说:“我……我明白了。你不能自戕,便做许多危险的事,希望自己死于意外,这样与自戕相比,或可减轻陈妙佛的痛苦……是不是?”
不然先生盯着飞锋看了几眼,又叹了口气,道:“我那时学了一肚子望闻问切,却鲜少懂得人情世故,便是自己这求死心切,又不想自戕的心事,也很是折腾了许久才弄明白。果然你们这些无病无灾长大的,便明白得快些。”
飞锋听他这么说,微微愣神,不由自主想到沈夺,暗自思忖道,沈夺那么聪明,可是有的事情,也是折腾好久,仍不明白,可这不明白,到底是他的错,还是谁的错?
他正恍神中,又听到不然先生长长叹气,抬眼看时,见不然先生神色迷茫,慢慢道:“阿弟与我不同,他抱定求生之念,一向坚决勇毅。为了寻找一味或可有用的药草,他连结冰的峭壁都敢去爬。”他微微摇头,声音有些凄凉,“他为了求生,极为无畏,而我自然陪在他身边。可惜……他攀冰崖,是为了活下去而采摘药草,我则是希望一脚踏空,坠崖而死。”
飞锋默然地看他一眼,心中忽而一动,想道,他若真想假装意外,高高冰崖,总能找到机会踏错一步,但他活到如今,想来或许是千钧一发之际,仍对人世有所留恋,因此纠结辗转,一次次竟不能死。
一念及此,不由得想到自身,想到沈夺,想到自己终究要做的那件事,顿时心中黯然。
不然先生没有发现他的异状,继续说道:“在中原武林所学的医术既已技穷,阿弟便要加入葬堂。那时似乎是有什么人劝阻过的,说些什么立场,什么阵营的话。但是阿弟只在乎做出解药,哪里在乎什么阵营;而我只想着越是邪门可怕的地方,越容易意外死去,哪里还管什么阵营?”
飞锋这时才勉强回过神来,问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然先生回答道:“我们到葬堂的时候,还是程惟恕做主人的时候,那时江梧州还极年轻呢。程惟恕那个人十分随意,有时十天半月不见人影,有时会突然把手下驱赶走,做什么决定或者取消什么决定都毫无理由,堂中势力,大部分倒在江梧州的控制之中。程惟恕虽然古怪,我倒很喜欢他,可是阿弟一见江梧州,便与他一拍即合。江梧州捉人来给阿弟试药,阿弟便替江梧州制养药人异兽。”他面露伤痛之色,道,“我那时自知要死,不想死后阿弟伤心太过,那时便有意与他疏远。而阿弟交了江梧州这个小朋友,暗地里跟程惟恕作对,确也在渐渐与我生分。我无法可想,也改变不了他的心意,只好默然不语,继续求死。那时我自然是什么冒险做什么,虽然有了许多健康的人可以来试药,但许多时候仍是亲身去尝那些奇热奇寒的邪门药物……唉,唉,我们乃是同生兄弟,几十年祸福与共,竟然在进了葬堂不久之后生出隔阂……”
他说起此事,显然仍然不能释怀,声音干涩难过,表情也变作惨然。
飞锋见状,也不由轻轻叹气,伸手把住不然先生手臂以示安抚,心中想道,陈妙佛为了活命无视道义、攀附强权,实在是太过自私;而你先是被病痛撼动意志,后又无力扭转弟弟的想法,又实在是太过软弱。你们兄弟本就不是一样人,之前能祸福与共,乃是因为只能依靠彼此,一旦有其他强大有力之人介入,必然会分崩离析。
不然先生看了看他扶着自己的手,眼神垂下去,低声道:“就这样一直到几年后……程惟恕被江梧州杀害,我和阿弟终于互相生气,变成像陌路人一样了。”
这老人自降生便坎坷不断,又经历过许多轰轰烈烈的大事,可说是阅尽人事。可他刚才这一句话里提到的,乃是他一生之中最为伤心惨痛的两件事,因此话一出口,神情极为寥落悲伤。他低低冷笑一声,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别人,垂目继续道:
“程惟恕既死,江梧州掌控葬堂,便要杀死原来与他作对的人。虽然被他所杀实在窝囊,但能得一死正合我意。可是阿弟却又为我求情,让江梧州饶我性命,又对我以情理相劝,要我从此奉江梧州为主,尽心待在药部。”他轻轻叹气,“我左右为难,终究还是舍不得阿弟难过……那时节我留在葬堂,又不甘,又愤恨,对自己厌恶至极,只觉得生无聊赖,镇日浑浑噩噩。不论是替异兽试药,还是被那几个秃驴折腾,我都抢着去做,可我心中毕竟有怨恨,连着闯了几次大祸,江梧州把我视同鸡肋,先后把我关到断肠楼几次,再到后来,我简直成了断肠楼的常客……那时,那时阿弟为了驯养药人,早已远离葬堂,就算回来,也再没来看过我了……”
飞锋此时对他既同情又佩服,心中感慨道,陈妙佛一心求生,无所不用其极,最后客死药人之谷,尸骨都无人收拾,不然先生一心求死,此时却仍精神矍铄,怎么造化要这样亏待这两兄弟,非要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么?这样想着,自己不由得也低声叹气,仍扶着不然先生的手臂,手劲又慢慢加大了一点。
不然先生看他一眼,皱起眉头说:“你这毛头小子,竟敢可怜我?”却并未甩开飞锋相扶的手掌,哼了一声,道,“就连秦逸,也不敢可怜我。”
飞锋点了点头,转移话题道:“你是因为频繁被关进断肠楼,才识得秦逸的么?不知……不知他怎的令你改名换姓?”
不然先生闻言沉默,神色渐渐凛然,道:“我可没有一见秦逸就改名换姓,最初几年,我完全把他当做一个笑话。”说着谨慎地看了飞锋一眼,才继续,“他被江梧州害了自己和朋友全家,变得糊涂疯癫,见人就喊打喊杀,凶狠极了,偏偏一身绝学,都被仇人的儿子学去,难道不可笑么?”
飞锋微微皱眉,只觉心中难过郁结,于是放开不然先生的手,沉声道:“他这样惨,哪里可笑?”
不然先生又带着谨慎神情看他几眼,才转开眼去,道:“他被关在断肠楼一座塔下的院落之中,被拴了锁链锁在一根铜柱上。我第四次被关进葬堂的时候,囚室就在那座塔的第三层,每日无聊,便与他隔窗对骂,他事理颠倒不清,偏还留着点邪门的聪明劲,既能看出我平生恨事就是活了太久,每次都要气我……”他微微恍然,又摇了摇头,接着道,“他除了和我对骂,便只肯和主……那时的小主人说话。说起来,小主人也怪,他虽然被关进断肠楼,毕竟身份尊贵,是和沈书香单独住在一处院落的,除了主人,那些葬堂部众对他都极恭敬,谁敢让他受委屈?他偏偏要找不自在,每天都要来寻秦逸谈话。”说着又带着隐隐笑意,道,“果然主人从小便深谋远虑,忍得一时委屈,学了一身机关之术,如此坚韧意志,真是人间少有。”
飞锋无心听他对沈夺的夸赞之语,疑惑问道:“秦逸把沈夺当做……当做自己儿子,叫他机关术,难道不是好事?你为什么要说沈夺‘不自在’‘受委屈’?”
不然先生似乎仍不满飞锋直呼沈夺姓名,不太高兴地看了看他,嘴角撇了又撇,半天才正色,回答道:“难道你一直以为,秦逸对小主人很好么?”
飞锋微微一怔,道:“秦逸以为他是自己儿子,怎会对他不好?”
不然先生大大摇头,道:“秦逸是疯了,才以为小主人是自己儿子;他既然疯了,你又怎么能用常理推断他怎样对待自己儿子?”
飞锋呆了呆,低低啊了一声,自语道:“原来他待他不好。”
不然先生这才点头,道:“他和小主人低声交谈,我本听不清楚,但是一天总有几次,他大叫起来,用锁链投掷小主人,用石块丢他,或者对他拳打脚踢,对他破口大骂。”
飞锋睁大眼睛看着不然先生,问:“他……他为什么要骂沈夺?”
不然先生似乎不太愿意说,终于还是叹口气,道:“主人既要我答你,我便对你说,你不能告诉别人。”
飞锋心中想道,无论沈夺,还是秦逸,与我的关系不都比你要密切么,怎么你反过来要担心我把他二人的事情告诉别人?于是答道:“我绝不告诉别人。”
不然先生点点头,道:“他多是大骂小主人笨,”说着露出不甘的样子,“他真是疯言疯语,机关消息何其之难,小主人那时最多也不过十岁,对他讲的东西稍有点点不懂,怎么就笨了?”兀自愤愤了片刻,才缓了缓情绪道,“也有的时候,他或许是偶尔清醒,认出小主人,这时便不是骂,是扑过去要杀死小主人……有时把锁链都挣得笔直,招招是杀招……他打骂也就算了,一旦动了杀机,便会有看守的葬堂部众过来,把秦逸教训一番。有一次他们来得晚了,小主人被扼住脖子,险些就死了……”
飞锋只觉五脏六腑都不舒服,听这些事听得实在难受,简直就要开口让不然先生不要再讲了,终于低下头去,咬紧牙关,强忍着接着往下听。
不然先生道:“那天之后,秦逸被拖去给那几个秃驴折磨,江梧州总觉得疯癫之症乃是心病,而摄魂之术专门攻心,寄希望于用摄魂之术收服秦逸,令他清清醒醒听命于己——真是妄想!……秦逸这一去便是两个月,小主人伤好了,便天天来院中等他,有时从早等到晚,有时一天来好几次,我从窗口看着他,觉得很好奇,有一天终于忍不住,喊他问话说,‘他对你这么凶,你怎么还来等他?’”他露出怀念的表情,抬手比了比,道,“小主人那时只有这么高,仰着头看我,神情是冷冷的,一点都不像个小孩,我看他那样子,就想起江梧州杀人时的表情,心里恼怒,就嘲笑他‘你一辈子出不了断肠楼,就算跟这个疯子学了什么,又有什么用?’”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片刻后才叹息般开口道:“小主人那时笑了笑,极不屑似的,对我说,‘你懂什么?只要活着,我什么办不到?’我便笑话他,‘好啊,你要有一天能把断肠楼夷为平地,我便服你,终生奉你为主。’”
他便不说话了,飞锋也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他刚刚长大,便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