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5)

麒麟 桔子树 28740 字 2024-12-13

“没关系啊。是我不好,打扰了你们。”徐知着直觉敏锐,身体永远比脑子快。蓝田在害怕,所以他甚至不想抬头看他。这个男人可以毫无顾虑的去看心理医生,面对现实积极治疗,可以在最心爱的人面前剖析自己内心的缺陷,但他忍受不了自己真的会失控。因为他这一辈子都是好看的,姿态从容优雅,为自己负责,为别人承担,十分体面。他受不了自己也会迁怒,被欲望掌控,被现实压垮,这对他来说实在太过残忍。

在回去的路上,蓝田已经缓和了很多,甚至还能说几句笑话。实验室的损失已经整理清点得差不多,还好,没有什么是完全不可挽回的,只是需要加班加点的赶工补上,眼下最大的难关还是听证会。

因为这次的偷窃事故,学校大力加强了保安,所有的电路系统都加了报警装置,就是费用方面需要实验室共同承担。安保是徐知着的专长,听完蓝田的转述,便建议明天带上麻子跑一趟保安处,彻底梳理一下实验室的安全漏洞,看到底需要什么设备,该买买该装装……就这么个话题一路谈到家,开门时,蓝田默默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徐知着难得的要求先洗澡,而且在浴室里稍微磨蹭了一阵子才出来。蓝田从他身边经过时,闻到淡淡的古龙水味道,不觉心神一荡。带着一点旖旎的情欲幻想,蓝田更加精细地清洗了自己,他已经很久没做过,本来以为最近都不会有兴致,没想到,徐知着还是可以如此轻易的挑逗他。

看着镜子时那个男人,蓝田伸手抚上自己的下巴,这些日子里他瘦了很多,下颚的线条更加方正硬朗,眼窝陷得更深,直视看人时,内双的眼褶几乎看不见,变成越发狭长的凤眼,淡淡的水气氤氲了整个空间,给他苍白的肤色带来一些湿润的血色。

蓝田不自觉地想起徐知着,那个强壮矫健得有如猛兽一般的男人,他有宽阔的肩和结实柔韧的腰,火热的身体近乎完美,燃烧着极为绚烂而强悍的生命力,那种生命的味道,男性纯粹的坚韧气息有如春药,诱惑着每一个试图走近他的人。

蓝田仍然记得这个男人第一次出现他面前的场景,他看起来就像一株柔弱的植物,而那时他身无长物,刚刚被强制剥夺了人生所有的希望,但他仍然活得很体面。不抱怨,不哀求,不自弃……即使在重重包裹之下,你都能感觉到他勃发的生命气息,那是个永不言败的灵魂,让人心生贪念。

蓝田盯着镜子里的男人,默默质问自己:你怎么变成了这样,你太让人失望,再这么下去,你就要抓不住他了。

蓝田在那一瞬间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俊朗的笑容,体贴的言行,让人费解而狂热的忠诚、迷恋与温顺……想起他眉间的煞气,夺人生死时的冷酷无情,所有的一切,揉和在一起,变成一个极其诱人的标本,只有最强悍的男人才有权利拥有。

蓝田想起曾经对李爱之说的话:不是我不想离开他,而是我不想失去他。

斯巴达为了海伦与特洛伊征战十年,这不是牺牲,这是代价。

蓝田调整好自己的心情走向卧室,忽然身形一顿,整个人被定在门口。

徐知着赤身裸体的半靠在床头自慰,他似乎已经做了很久,身体的反应很明显,肌肉绷出优美的轮廓,皮肤带着汗迹。徐知着听到脚步声转头,眼神凶猛而直接,视线像实质性的锥子撞进蓝田眼底,令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蓝田僵硬地神色下,心情极为复杂。震惊、渴望、迷恋、疑虑,甚至惊慌,他发现此刻自己的欲望似乎与徐知着想要的有冲突。往常他们解决这种分歧的方式是很简单的,那就是听他的,但此刻他不确定这一规则是否而适用。

蓝田凝立不动的反应显然让徐知着感觉很郁闷。徐先生于色道实在不算精通,他做不到像蓝田那样不动声色化于无形的挑逗与诱惑,那种过于柔和但赤裸的勾引会让他感觉羞耻。徐知着当了三十年直男,思维总有点定势,让他攻可以死皮赖脸的求,想要受……实在,就只能选择更符合自己审美的方式,比如说:来不来,有种就干死我!

带着点攻击性的挑衅,然后被压制,从里到外的征服……徐知着怎么想都觉得这样应该很爽。蓝田把自己包得太紧,他应该找点发泄,而打架和做爱,是男人最体面的发泄方式。徐知着只是不确定,他有没有那个本事勾引成功,他不希望蓝田只是为了满足他的需要,例行公事的做一场,他想要点燃他,让他爆炸。

而此刻,蓝田剧本之外的反应让徐知着感觉羞耻,恼羞成怒徐先生忍不住发泄了一点他的怒火,即使不多,也足够让他的视线燃烧起来。

蓝田终于醒过神来,往前走了一步。

徐知着活色生香的表演简直让人喷血,但考虑到床上人的身份与诉求,在某些方面素来自负的蓝先生也感觉到了被挑衅的兴奋。他曲起一条腿跪上床沿,居高临下地罩到徐知着上方,决定从第一句话开始就掌握主动:“这么凶,是我把你饿着了吗?”

“你把我干死,我就凶不起来了。”徐知着轻哼了一声,脸颊蹭着蓝田的手臂,他的眼神仍然锋利,却融化了潮湿的欲望。在蓝田说过的所有情话里,就数“干我”这两个字最让徐先生热血沸腾,所以由已度人,借来用用。

“是我的错。”蓝田抿起嘴角,伸手去床头拿润滑剂。眼前这具漂亮的身体有种神奇引力,让人可以暂时忘记繁杂的世事与艰难的现实。蓝田握上徐知着精壮的腰,感觉到强烈的冲动。

这是我的,他还是属于我的……蓝田忍不住想,他所有的欲望与热情都是属于我的,这是此时此刻我生命中最美妙的那一部分,我怎么能浪费?

“进来。”徐知着抬腿勾住蓝田的腰。

“还不够。”蓝田探入手指试了试,忍耐地皱起眉,低头亲吻着徐知着的额头。

“没关系,进来。”徐知着紧贴到蓝田胸口,用鼻梁磨蹭着蓝田的脖颈:“我每次一挨上你就收不住手,但你从来没有对我失控过,这不公平……”

“别闹。”蓝田忍不住笑:“这有什么可公平的。”

“你有没有把他干哭过?”徐知着忽然抬起头,漂亮的深棕色眼眸映出水晶灯眩目的光斑:“哭着,即使哀求你停下,你也收不住手。来吧,你可以对我试试。我是你的,在这张床上,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就算有点疼,我也能忍着,只要你觉得爽,我就会舒服……”

蓝田猛然低头,堵住徐知着柔软的嘴唇,他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几乎有些苦恼的: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宝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徐知着用力抱住蓝田的脊背,心想,应该是成功了。

蓝田一直觉得,尺寸太大也不是什么好事,如果有得选,他宁愿选择徐知着这种恰到好处的大小,想要什么效果都可以做出来,柔时如和风细雨,疾时如暴雨倾盆,可以倾尽全力去追逐快感……不像他,脑子里总要绷着半根弦,不说能把人捅死在床上,事后让伴侣一脸苦色,也是很失礼的。

但此刻,蓝田恍然感觉自己真有一些收不住手的趋势,徐知着带着痛苦与兴奋的神色让他迷醉。他用力挺动身体,撞击着这个男人身上最柔软的部分,体味那种被包裹被挤压的快感。狂飚的肾上腺素让他呼吸急促、心脏狂跳,电流滚过脊背,身体感觉到颤栗的酥麻,大片大片的白光在他脑海中闪现,将视野中的一切都蒙上了绚烂迷幻的流光。他听到徐知着压抑难忍的喘息和低哑的嘶叫,他紧紧掌控着手下这具身体,用力撞击到最深处……如此酣畅淋漓,好像压抑了多年的一口浊气,终于呼出。

高潮过后,两个人搂抱在一起,喘了很久才回神。

蓝田抬起上半身,低头凝视徐知着的眼睛,直到身下的男人目光闪烁地红着脸躲避。

“除了我,别让任何人干你。”蓝田道。

徐知着一愣,惊讶地调转回视线,问话被蓝田堵回到嘴里。

后来,两个人相互依靠着躺在浴缸里清洗时,徐知着首先恢复了体力,把蓝田按在墙上做了一次,他在一次次进入时咬住蓝田的后颈,嘴里含含糊糊地抱怨,说你也一样,不许再让别人这样做。

蓝田反手搂到徐知着腰上,用力把他按向自己。

大概是体力消耗过度,蓝田第二天早上醒得很晚,肌肉还残留着运动过度的酸软,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过来,照亮金色的尘埃。蓝田恍惚了很久才真正醒过来,发现床边空无一人,安静地看了半晌。

蓝田走出卧室,看见徐知着站在阳台上打电话,看见他过去,马上挂了,一脸关切地问道:“你醒了?”

“有事?”蓝田问道。

“军哥的电话,没什么,杂事。”徐知着漫不经心地:“早饭吃什么?豆浆还是粥?”

“豆浆吧。”蓝田说道:“太晚了,拿在路上吃。”

赶到实验室时,所有人都到了,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打量着他们。徐知着蓦然发现他昨晚咬的那个齿痕有点太高了,衬衣的领子没遮住,露出半个暗红色的印迹。徐知着先去学校保安处谈了会儿事,又开车去警察局拿证明,顾玄的电话响起时,徐知着瞪着那个名字看了三分钟,等着它响了又停,停了又响,最终还是无奈接起。

“什么时候回来?”顾玄开门见山。

“我在北京有事。”徐知着踌躇。

“你在北京能有什么事?”

“我老婆实验室被偷了,心情很不好,我得陪他。”

顾玄那边沉默了数秒,用一种匪夷所思地语气说:“也就是说,你在北京根本没什么大用,就是逗个乐子?”

徐知着默然。

“我就说几点。”顾玄明显压抑着怒气:“恩版和德马谈崩了。马瑞努全家都在他手上,有一个连的人围着院子。德马要打,被我拦住了。他就马瑞努这么一个还活着的侄子!!”

“那我又能做什么?”

“把他救出来。马瑞努不能死,他一死,这两个人永远没有和解的可能!”

“顾玄,我现在真的脱不开身,我老婆状态很不好,他都生病了,我得照顾他……”徐知着话还未说完,电话已经被挂了,他皱眉盯着手机看了半天,最终还是默默放进了口袋里。

反正在实验室呆着作用也不大,徐知着在警察局泡了半天,袁肃现在看到他真跟兄弟似的,能给的都给他看了。这个案子很常规,小偷随机做案,估计事先有过一点摸底,知道学生喜欢把笔记本锁在实验室的铁皮柜子里。但盗窃这种案子,如果警方运气不行,要破案全看小偷到底有多瞎。如果老天不帮忙,小偷又是个熟手,几天下来没进展,再想破案就很难了。

袁肃暗示的很明白,徐知着也听懂了,虽然有点不甘心,但隐约也有一丝轻松。小偷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目的性,蓝田养在地下室里的鱼都安然无恙,手下三个二老板在别的楼层里的实验室也没有受到任何波及,倒是二楼有三个实验室属于楼上的李教授,有一个算一个,也全被偷了。

袁肃的证据打消了徐知着心底最后一丝顾忌,让他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毕竟,事至今日,他真的不希望蓝田身上再发生任何与他有关的伤害。

这一天风平浪静的度过,前几天派出去重新采样的学生也陆续回来。为保质量,蓝田亲自盯在实验台前看操作,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徐知着闲来无事时想到顾玄,总觉得有些忐忑。左战军的焦虑,是顾玄的愤怒在他脑子里反复的回响,仿佛洪水和风暴向他逼近,又如这牢不可破的命运。

一直到午夜12点,徐知着才又接到顾玄的电话,那个声音冷静而强势,不容拒绝:“我在北京机场。”

“所以……”徐知着一时屏息,他预感到顾玄一定会做点什么,但没想到他会直接杀过来。

“过来见我。”

徐知着沉默几秒,抬了一眼站在实验台前的蓝田,向身边的学生解释了两句,开着车,一头扎入北京的茫茫深夜里。徐知着循着短消息里的地址赶到酒店时,顾玄似乎也刚刚才到,从别人车里出来,面无表情地从徐知着身边走过,在对方关门的瞬间,徐知着敏锐的注意到,车里坐的那个面目平庸的胖子,正是二部的杨北川。徐知着蓦然心惊,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束缚感,为这种不动声色而上下通达的严密。

顾玄一进门就把手里的东西扔到床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徐知着:“说吧,怎么回事?”

徐知着本以为自己会发火,他不止一次的幻想过,有一天,他横眉立目地冲着顾玄咆哮,说我受够了,我不干了。可当这个人真的站到他面前,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那样的胆量,他甚至犹豫了很久,才在各种措词中找了一条最温和的:“我现在走不开,可能暂时帮不了你了。”

“你帮我?”顾玄笑了:“这太让人惊讶了,我顾玄什么时候跟你有了这么好的交情,值得你这么掏心掏肺的帮我??”

徐知着一时无言。

“我一直以为我们在进行一项共同的事业,我们有共同的信念,对未来有相同的期许。”顾玄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努力克制着什么情绪:“恩版决定要彻查侵占公有财产的问题,对所有人。”

“他疯了?”徐知着挑眉。自古法不责众,一个人不能跟所有人对着干。

“他没疯。他这是在逼大家站队,他要向我们,向所有人证明,他就是那个可以留下来当老大的人,他是那个应该被选中的。”

“那你为什么不选他?”

“第一,他不听话。第二,德马不服他,如果放手让他们斗起来,很可能会两败俱伤。”

“那不是挺好?”徐知着诧异。

“当然不好!”顾玄猛地提高了声音:“两败俱伤就意味着权利真空,治安败坏,再没有人可以约束那些山兵。他们会把手头的枪卖给黑市,或者干脆给毒贩子当打手。你知道从08年到现在,有多少枪支弹药从果敢流入内地??四川刚刚办完一起大案,100多条黑枪,有一半是从缅甸过来的,全是果敢枪。这些枪甚至已经流入了新疆和藏区。你知道有多人会死在这些枪口下,或者,为了截住这些东西,我们要牺牲多少兄弟??当年的果敢事发突然,来不及干预,我绝不会允许克钦邦变成第二个果敢!这就是为什么我会站在这里,为什么我要找你干预这些事!然后你告诉我,你不管了,你要去陪老婆。”

徐知着心中凛然,他猛然发现正如他从没有真正全身心的融入这项事业一样,他也从没有真正理解顾玄的梦想。这个男人比他想的更深,要得更多,所以他才会那么急切,那么忧心忡忡。

“对不起。”顾玄深呼吸缓下一口气:“我不想对你说太过份的话。但是,之前,当我向别人问起你,他们向我描绘了一个非常令人钦佩和神往的地方,他们说你是从那里出来的,你值得所有的信任与……期待。”

徐知着无法控制的涨红了脸,他听到心脏在胸膛里剧烈的跳动,像一个拳头,击碎了五脏六腑。

“是的,这不是你的义务,你没有责任一定要这么做。但是命运把你送到了这里,让你有机会参与这些事,等于把未来很多人的性命放到你手里。如果我们做得好,那克钦这两万条枪就会留在原地,如果我们做得不好……”

“对不起,因为我,他已经吃了太多苦,我不能对不起他。”徐知着忍不住开口,声音低得像呻吟。

“你在这里,就对得起他了?”顾玄探身按住徐知着的肩膀:“你在逃避,兄弟!你把缅北那个烂摊子扔在那儿,一个人跑到北京,试图欺骗自己那些事都与你无关,只要把它扔在那儿,它自己就能变好。你老婆现在真的需要你吗?还是你需要他?如果你真的担心他,就应该像个男人那样,回去,把该你的问题都解决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躲在角落里幻想麻烦不再找上门。”

徐知着沉默地坐着,忽然有点迷惑,顾玄五官柔和而平淡,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很多。徐知着不明白为什么每次看到他都会有一种面对长辈的感觉,而现在终于醒悟,不,不是长辈,而是长官,因为对方展现在他面前的,强而有力的意志与不容置疑的强权激起了他军人的本能。

敬畏,服从,疏离,甚至……有一点点依赖,耍赖一般的试探对方的底线:最大限度的服从,一丝不苟的完成任务,并尽可能的把责任转交给对方……就像一个典型的中国士兵在面对他的长官。他认真做事,但不想担责。

当徐知着惊觉这一点时,终于意识到他到底犯了什么样的错误:他试图当一个逃兵,在战场上抛弃战友,这简直罪不可恕。他很可能已经失去了曾经的信任,而此刻顾玄坐在这里,在他面前,不是来请求的他帮助,而给他最后一个得到谅解的机会。

“我很害怕,我怕他再出什么事。”徐知着发现,事到如今,除了坦诚,他已经没有退路。

“你越是害怕,他越容易出事。”

“但我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徐知着忍不住把自己到缅甸以来一切的经历向顾玄彻底倒了出来,所有的选择,所有的伤害,所有的不解与迷茫,他的困兽之斗。

顾玄渐渐露出同情之色:“你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徐知着默然摇头。

“你在一个不尊重法律强者为王的地方,选择维护道义和法纪,这就意味着你要建立新的秩序。你这不是在抢地盘,分蛋糕,从原有的体系下讨一杯羹,你是在向所有原来的统治者们挑战。这是一条成王之路,破旧立新,改朝换代。在这个过程中自然会有很多人帮你,当然也有很多人会想杀你,逐浪山只是第一个,他不过是政治嗅觉敏锐,在别人之前看出了你的威胁性。”顾玄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我一直以为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徐知着神情肃然,然而后背生出冷汗:“我当初并没有想那么多。”

“那就从现在开始想。王者之路只进不退,九死一生。如果你成功了,那所有与你目标利益一致的人都会帮你,比如说我们、缅甸政府,或者TSH;而如果你失败,所有曾经被你欺负过的人,都会向你讨还。”顾玄的手指往下移,拉过徐知着的右手打开,示意他看自己虎口的枪茧:“现在,你告诉我,你是要把命运把握在自己手里,还是拱手交给你的敌人。”

徐知着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顾玄的手掌覆盖上去握紧:“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从我第一次向你伸出手,我就确定,我们是同道。我们有着同样的目标,对未来有相似的期许,可能你一时还没有想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你的本能早已为你做出了选择,否则,你不会在权与利的重压下选择道义。”

“谢谢。”徐知着低声道。

顾玄收回手,把床上的文件递给徐知着。徐知着大致浏览了一下,发现是两个武装承包小队的业务信息。

“你是想?”徐知着疑惑。

“挑几个帮手,救人用。”顾玄说道:“刚刚从参谋部那里拿来的。”

“我挑?”

“你也可以不挑。”顾玄看着徐知着的眼睛:“我可以直接委托他们全权负责,但我还是希望由你来做,因为我不想向上面解释为什么不是你。”

“明白。”徐知着细看了一手上的资料,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英国人安格斯。出于对自家公司的信任,还是挑了TSH的团队。徐知着选了两个狙击手和四个强力突击手,其中两人有爆破专长,剩下的全部接受过反人质劫持训练。徐知着身在业内,知道这种好手不便宜,但反正不是自己出钱,不用白不用。

顾玄看着徐知着选完,把人名记下来,随手把资料扔进了碎纸机里,徐知着这才发现,这个房间的种种特别:没有窗,陈设特别简洁,甚至拥有一台寻常酒店不会有的碎纸机。果然,像顾玄这种人不会随便投宿。

谈完正事,徐知着与顾玄简单闲聊了一会儿,徐知着说起那个毫无进展的盗窃案,顾玄表示会找人关注一下,关切又客气。

徐知着临走时,顾玄忽然问道:“你对逐浪山了解多少?”

“我想杀他,他也想杀我。”徐知着冷然道。

“不,我保证他现在不想杀你,他只担心会被你杀。”顾玄笑了:“他那种人最没有骨气,强时凌弱,绝不手软,到他弱的时候,跪下来磕头都可以。”

徐知着不置可否,但毫无疑问,逐浪山就是这种真小人。

“听说他和恩版的关系很好?”顾玄挑眉:“之前他一直在运作,希望引起我们的注意。”

“应该是。”徐知着马上警惕:“但他是靠不住的,非常靠不住。”

“我知道。”顾玄微笑:“所以,就当是帮帮我吧,兄弟。我还是喜欢跟自己人共事,而不是养一条毒蛇在身边,虽然好用,但会很不舒服,总得担心他偷偷咬我一口。”

“是啊。”徐知着没有流露太多表情,但后背的冷汗几乎要滴下来。他能听懂顾玄真情告白之下隐藏的威胁,也明白顾玄的温情是真的,威胁也是真的。

徐知着走到门口时,忽然转身抱了抱顾玄,低声说道:“谢谢。”

顾玄抬手拍了拍他的脊背:“放心。我这次回国主要是向二部拿点资料。”

徐知着心中雪亮,但也说不出更多话,只能用力勒了勒手臂。

午夜的北京车流稀少,徐知着开车走在路灯流光的街头,这一年多来发生的每一件事,如浮光掠影在他脑中闪过。从底谷到巅峰,所有毫无理由的伤害,莫名其妙的援助,所有过去不解的一切,慢慢地融化,碎裂,抽丝剥茧……

跳出自己的困局回头看,徐知着终于理解了顾玄之前的愤怒。

大概在顾玄眼中,自己一直都是一个野心勃勃地想在缅北施展拳脚的强人。所以他来了,接近、考察……详细审视自己野心之下的良知与操守,最后终于满意了,选中他,想要栽培他。

顾玄对自己付出了最大的信任和支持,他也期待着同样的回报,他真心以为那个目标是他们共同的。

可那真的是吗?

徐知着彻底的陷入了思考。

过去,他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运气那么背,怎么做都会有错,再怎么退让都得罪人。现在才明白,他从第一步开始就走错了。他并没有随波逐流的本事,他其实看不惯很多事,他没有办法把姿态放得那么低,除了律法他不会臣服于任何人。他在挑战整个缅北的传统强人们,以一个外来者的姿态,挟着海外的势力和临时建立起来的暴力团队。

他不听话,手上有人有枪,收钱当保护神,背后站着强权的势力,那得是个多么招人恨的家伙,简直像个活靶子。

徐知着苦笑:他居然能活到现在,还真是运气不错。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警察很少干涉他,TSH随便他折腾,反正赢了大家一起赚,输了他抵命。他想到顾玄无比期待的眼神,真不知道要怎样告诉他:对不起,我害怕。

但这句话绝不可以说出来,徐知着是个战士,他明白战场的逻辑,一个畏战的士兵只会被抛弃,而他决不能被抛弃,在战场上,散兵游卒永远死得最快。

徐知着回去的时候,蓝田已经睡了,白皙的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温柔而润泽。徐知着忍不住一遍一遍的抚摸他的身体,不断的亲吻,从肩膀到脚趾,像一个渴水的人,无法停止吮吸甘泉。

徐知着一直希望他与蓝田的世界可以很快达成调解,可以给他期待中的那种生活:平静、祥和、无伤。

而在这个夜晚,他终于醒悟,那是可望不可及的幻想,他已经踏上荆棘满地的漫长征途,而他的爱人却是如此纯白柔弱。

徐知着回去的时候,蓝田已经睡了,白皙的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温柔而润泽。徐知着忍不住一遍一遍的抚摸他的身体,不断的亲吻,从肩膀到脚趾,像一个渴水的人,无法停止吮吸甘泉。

徐知着一直希望他与蓝田的世界可以很快达成调解,可以给他期待中的那种生活:平静、祥和、无伤。

而在这个夜晚,他终于醒悟,那是可望不可及的幻想,他已经踏上荆棘满地的漫长征途,而他的爱人却是如此纯白柔弱。

他不可能保护好他,他庞大的事业,他的学生们,他的大家族,在蓝田身后,有一个太过巨大的网,他们都是文明社会的宠儿,他们弱不经风。他永远不可能足够强大到保护蓝田的所有,他也永远不可能与他所有的敌人和解。

顾玄说得没有错,那是一条成王之路,王者之路只进不退,九死一生,成王败寇。

徐知着把蓝田放在床头柜里的药一瓶一瓶拿出来,摆在桌面上。他仍然记得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漆黑的眼睛像黑色曜石般闪亮,永远都微笑着,那么自信、强势,天生的领袖,自带光环的人。

即使最尴尬的时候都是从容的,虽然有些不甘和自嘲,但气度还在,他深信自己能处理好,而且的确能处理好。不像现在……他的生命从内核里生出了裂纹,令他惶恐不安。

徐知着猛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吸血鬼,吸空了他的精血与爱恋,让他疲惫枯萎。

徐知着在蓝田醒来的瞬间闭目装睡,整张脸埋进枕头里,他想了一晚上,花好几个小时打定主意,却在这一秒钟瓦解,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借口,但就是舍不得。徐知着忍不住去想,顾玄起码还得有三天才能把人手凑齐,或者他可以等这次任务结束再说,又或者,他可以等下一次大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