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5)

麒麟 桔子树 28740 字 2024-12-13

徐知着心头火起,又强制压下去,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蓝田又不在,发火都没人看着。徐知着抬了抬手,嘲道:“我至少比你强,我没有动手打过他。”

霍德华被一炮将死,脸黑得像锅底。

“你到底过来干什么的?”徐知着逼问。

“过来帮他。他现在实验室被盗,不能如期完成一期临床实验,之前跟纪莱谈好的合同有统统作废的风险。他原来的律师找到我,而他还在犹豫。”霍德华拉了张椅子在徐知着面前坐下:“你了解他的个性,他一定会跟你商量,征得你的同意。我很高兴今天就能遇到你,我们能先谈一谈。我希望你抛开那些不理性的念头,像一个成年人那样做事。你要明白,我是他现在最好的选择,这个世界上有比我更好的律师,也有比我更便宜的,但没有谁会比我更全心全意的为他着想。”

徐知着深呼吸,把几乎冲出口的脏话拦下来,嘲讽道:“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找机会撬我墙角?”

霍德华露出十分奇异的笑容:“你要明白,如果他还愿意接受我,就连上帝都无法拦阻我向他靠近,而如果他不愿意,就连魔鬼都无法强迫他。所以,我是不是在找机会不重要,关键是,他会不会给我机会?”

徐知着一时哑口无言。

“而你知道的,他不会。”霍德华的神色极为复杂:“你真让人失望,居然连这个都怀疑。”

“我当然相信他。”徐知着咬着牙微笑:“但我也希望你能像个成年人那样做事,不要动不动就发神经。不要吓着我老婆。”徐知着扬起手,展示无名指上的指环:“忘了告诉你,我们结婚了。”

霍德华的视线在指环上一掠而过:“我之前就看到了。你以为他会把戒指藏起来吗?在我面前?”

“你知道就好。”

霍德华眯起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倾身过去,放肆地与徐知着对视,都是骨子里就剽悍的人,强势无比,杀气腾腾。徐知着不动声色地盯住他,直到霍德华忍不住撕开斯文淡定的笑容,变得凶狠强硬:“像你这种成天闯祸的家伙,你真不配!”

“这次的事跟我没关系!”徐知着忍不住反驳。

“那上次呢?再上次呢?他是因为谁受的伤?他是因为谁被拉缓了进度?他本来早就应该做完了,而不是赶着死线让人偷了个精光!!你知道你毁了什么吗?那是他十几年的事业,他做了这么多年,放弃了那么多东西才走到今天!小子,我不管你是干什么的,都给我安份一点。你以为只有你有工作吗?你那份工作又算什么?将来,我帮他谈得好,他是亿万富翁,谈得不好,他还是亿万富翁。”霍德华咬牙切齿的:“不要再给他惹事了,否则我绝饶不了你!”

徐知着脸胀得通红,被老婆的前男友威胁说“我绝饶不了你”这真是莫大的耻辱,偏偏他根本无法反驳,即使反唇相讥,说你也不比我好,也不过是糟糕的比烂,毫无意义。

霍德华看到徐知着脸上变色,终于满意地坐回去:“你现在心里一定很得意,因为他什么都原谅你,他看起来很爱你,纵容你……无论你做错什么事。”

“我没有,我跟你不一样,我知道错,我会改。”徐知着抑制不住的心惊肉跳,背上冷汗连连。

“是吗?我没看出来。”

“我警告你,不要挑拨离间,他不会相信你的,他对我很好……”

“他当然会对你很好。”霍德华苦笑:“最可怕的就是……他会一直对你很好。”

“你到底想说什么?”徐知着猛得站起。

“我只想告诉你,不要挥霍他。不要以为他永远不会变,不要相信他一直都会在,如果你一直犯错,他就会被用光,然后你就完了。”霍德华眼中涌上温柔的悲哀。

徐知着顾不上反驳什么,心跳乱了分寸,眼神茫然的扫过整个屋子,低声自语:“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他去哪儿了,我要去找他。”

徐知着从墙角找回手机正要打,便听得房门一响,一群人一路交谈着走进来,转过玄关转角时四个人齐齐呆住。

蓝田瞪着有如台风过境的客厅,茫然问到:“怎么了?”

徐知着上前几步揽住人,若无其事的:“我们切磋了一下。”

蓝田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切磋成这样?”他到这时候才看到沙发边散落的一大片带血的纸巾,马上急了:“谁受伤了?”

“我没事。”徐知着连忙安抚。这伤其实不重,只可惜头部毛细血管发达,他刚刚心情激动,热血冲头,洇得整个领口都是血,看起来简直吓死人。

“你!”蓝田拉低徐知着的脖子翻看,又气又心疼:“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能不能给我安份点?是嫌我还不够麻烦吗?”

霍德华举手投降,徐知着低头挨训,许智强被眼下这局面给震住,麻子一个外人不方便开口,只有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一个外籍中年男人皱眉问道:“要去医院吗?”

徐知着正想说不,蓝田已经横眉立目的下令:去医院。

吾王有旨,小得们莫敢不从。

但车子不够,人多坐不下,大家商量了一下,把许智强和那个名叫瑞恩的中年人留下继续干活,同时看看能不能收拾一下屋子。剩下的,麻子开车,蓝田亲自押送那两个混球去医院。蓝田对这两个男人的战斗力心知肚明,徐知着虽然伤在面上,但另一个也不可能捞着好。

蓝田实在气得不轻,上车就睡,没有半分好脸色。徐知着和霍德华坐在前后座,隔着后视镜面面相觑,小心翼翼,连大气都没敢喘。

车子开到医院停下,蓝田也没睁眼。徐知着轻轻推了他一下,被蓝田反手打到腕上,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怎么?”

“哥?”徐知着脑子里还惦记着蓝田那个病,顿时吓得魂飞天外,整个人都僵硬起来,看起来比蓝田还像个PTSD患者。

“到了?”蓝田已经放松下来,转头看了看窗外:“那走吧。”

徐知着连忙从另一边开门下车,绕过来时霍德华已经扶着车门把伺候人的活儿抢着干了,徐知着不爽地瞪了一眼。霍德华挑眉笑了笑,说道:“你怎么看起来比他还焦躁?”

“我操心我老婆,要你管?”徐知着反嘲回去。

蓝田走在前面忍无可忍,低声喝道:“我说……先生们?你们有完没完?”

身后,剑拔弩张的徐先生与霍先生悚然一惊,手忙脚乱地掩盖通身戾气,扯出温和体面的笑脸来。

午夜的急诊室居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显然这城市里不安份的人不止这两位。徐知着和霍德华被医生勒令扒光上衣检查,嚣张跋扈的八块腹肌裸到众人眼前,引得人人测目。徐知着与霍德华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到一点不以为然。

伤不算轻,但也不重,医生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没伤着筋骨,只是青紫落了一身,便随便开了点软膏。倒是徐知着头上的伤口有点严重,清创消毒之后医生犹豫了片刻,建议:要不然,还是缝一针吧。

本来这点小事徐知着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但眼下这事儿是霍德华干的,性质完全不一样,一针不够,他都想缝两针,自然马上应承下来。徐知着被领到隔壁缝针,蓝田和霍德华收拾好东西也跟过去。徐知着自半开的房门间看到蓝田向霍德华走近,立马竖起了耳朵。

“你还是回去吧。好吗?”蓝田温声劝道。

“你现在需要我,你明白。”霍德华目色沉沉,满是情意。

“但这太麻烦了。”蓝田有些无奈:“你也看到了,他很不喜欢你,而我不想让他不愉快。”

霍德华垂眸片刻,忽然转过脸,视线越过蓝田的肩头,撞进徐知着眼底。徐知着感觉后脑一凉,一针穿过去,带来微微拉扯的刺痛。徐知着等医生缝完,推门出去,从背后把蓝田揽进怀里,往后拉了一步,看着霍德华的眼睛说道:“我没意见。”

蓝田立时转头看过去,有些讶异。

“我是不喜欢他,但跟你这儿是两码事。”徐知着忍不住,还是在蓝田唇上碰了碰:“正事要紧,我相信你。”

蓝田正要开口,被徐知着用力拉到了身后。徐先生摆出最道貌岸然的笑容,把手递到霍德华面前:“霍德华先生,感谢你过来帮忙。”

霍德华瞳孔微收,缓缓握上徐知着的手:“幸会。”

两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握到一起,虎口的茧擦过指背的茧,然后,用力握紧,彼此的目光都凛了一凛,又慢慢沉寂下来。

从医院回去已经是后半夜,许智强和瑞恩简单收拾了屋子,正在看资料。

蓝田站在厅里想了一会,说道:“先生们,要不然今天就算了吧!先休息,好吗?瑞恩,你和乔基先回酒店,把东西带回去看。小许,你也好久没回家了,我们都睡一会儿,明天……7点,我们在实验室见?”

许智强与瑞恩对视了一眼,都没说什么,默默收拾东西离开。四个人刚好分两批走,麻子还能捎上小许一程,顺便把人送回家。

徐知着把人送走,总有些不太好意思:“我是不是影响你们了?”

“没什么。”蓝田温和的笑了笑,先去浴室洗漱。

等徐知着洗完澡出来时,蓝田还坐在床头看东西,乱七八糟的纸页铺开一大片,正在一张张翻找整理。明明已是半夜两点,但蓝田显然毫无睡意,徐知着忧心忡忡地坐到蓝田身边:“你是不是失眠?”

“有一点,但今天不是……”蓝田移开眼镜,抬手捏住眉心:“我可以解释一下今天的事。比如说,乔治为什么会出现在……”

“没关系,我相信你。”徐知着连忙表忠心。

蓝田失笑,指尖掠过徐知着的脸,很亲昵地蹭了蹭:“今天下午我觉得有点累,回来睡了一觉。所以晚上智强去机场接瑞恩就直接把人带到了我这儿。我不知道乔治也来了,我也没有想过要再找他共事,但来都来了,总不能马上赶人走。我下午睡过一觉,而瑞恩在倒时差,刚好……就决定索性通宵工作,不过有些材料在实验室,需要回去拿。但车子坐不下这么多人,而且……反正也不需要他,我就把乔治留在了家里。我不知道你会回来。”

“没关系。”徐知着认真听完:“我说过,我相信你。我虽然讨厌他,但那是因为他过去对你不好。”

蓝田眯起眼,手掌按到徐知着头顶轻轻抚了抚,极温柔地说道:“谢谢。”

徐知着心里压着蓝田那张诊断书,可左看右看实在看不出什么异样来,几乎怀疑霍德华谎报军情,忍不住支支吾吾地问道:“你的病?”

蓝田挑起眉。

徐知着马上出卖敌人:“霍德华拿给我看的,说是布朗医生给的,说你得了PTSD。”

“哦,是,刚刚确诊了。”

“你从来都没有告诉我。”徐知着一下就急了。

“我一直跟你说,我在看心理医生啊。”

“可是……”徐知着一时哑口。但这是不一样的,至少在他看来,看看心理医生就像是解闷,但确诊出病症来,那简直就……

“干嘛这样看着我?”

“我只是……我就是,觉得,你看起来挺正常啊。”

“我应该怎么个……看起来不正常法?”蓝田靠在床头笑,呲牙做了一个鬼脸:“这样有没有像一点儿?”

徐知着沉默了一会儿,莫名的心疼:“你是不是很难过?不要憋着,发泄出来就好了。”

蓝田伸过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徐知着半湿的头发:“有时候,你知道自己状态不好,才更应该控制,不能纵容。我最近脾气很差,看到一点不对就想发火;总觉得别人办什么都不放心,什么都想自己盯着;希望所有人按我想的办,一步都不要错;任何横生枝节的事情我都受不了……但这不正常。宝贝,你知道的,我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在怕什么。”徐知着把蓝田的手指握到掌心,拇指一点点的摩挲。

“怕?哦……对,我怕出事。能理解吗?我觉得哪里都是隐患,哪里都会出事,我看什么都不放心……”

徐知着没等他说完,已经倾身过去把人抱住,这些话都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眼角眉稍的那一点点黯淡,所以每天打电话都听不出来,蓝田依旧温柔体贴,有条有理,只有坐到近前,怀里搂着这个人才能感觉到。而这不对,徐知着感觉恐惧,他无法形容缘由,只是本能的直觉让他惶恐不安。

第二天到学校集合,徐知着愕然地发现,往日气氛融洽欢乐活泼的实验室已然变成一个战场,所有人都像火烧了眉毛那样满脸忧色,行动如风。徐知着在实验室泡了两个小时,才勉强弄明白这次失盗的损失到底有多大,确切来说,就是——还不知道!

小偷偷走了学生锁在抽屉里的三台笔记本和一个单反,论经济损失是真不大。数据方面,因为蓝田成天操心自己会忽然死亡,把所有值得备份的东西都做了备份,除了一个学生的论文草稿还没来得及给蓝先生看,没能及时进入蓝氏保险箱,需要把自己的实验记录本打开,从头再算一次数据之外,也就是男生损失了一些AV+文献,女生损失了一些美剧+文献,十分闹心,但还不必寻死。

真正可怕的问题在于,这小偷为了躲避监控,弄坏了两层楼的电路,连累细胞培养器失温,各种实验样品、正在使用的细胞系毁了大半;动物房通风不畅,老弱病鼠死了个精光,所有正在进行的实验通通重来,还好猴子和狗扛造,都顽强地挺住了。

本来事情坏到这个地步已经够惨了,偏偏这笨贼学艺不精,好奇心却强,开了一个负80度冰箱没关,大清早学生过来看到冰箱里面化了一层水,当场就吓哭了出来。这是真真正正的惨剧,这几天整个实验室连轴转,就是为了挽回损失,不小心解冻的试剂要测试效价,化了的样品都要重新培养,一个个养出来看看死透了没,没死透的养健壮了再给冻上,死透的得联系北美的实验有没有存货给补过来……如此千头万绪,纷繁复杂,忙到现在还没个结果。

而且前两次出事都只砸在蓝田自己身上,蓝先生掌舵多年,御下有方,没有他天地照转,遥控指挥最多进度慢点,尚可蒙混过关。但这次是整个实验室彻底趴窝,又恰在风口浪尖上,马上惊动四方。投资方纪莱医药麻利儿地发函前来质询,虽然这怀疑来得很冤枉,但你必须解释明白:这些事儿都不是我整的,我的实验没问题,我并没有找借口拖延时间,我没有试图弄虚作假,及我一定能很快把实验完成,我是值得信赖的。

老外都是轴逼,遇事一本正经不容半点沙子,而且你必须应对好,因为一次不信,终生不用,学术诚信问题只要蒙上一点微尘,这辈子就完了。

等蓝田和瑞恩他们开完碰头会,徐知着也领到了一份活儿干:带上瑞恩律师去警察局开凭证,证明最近发生在蓝田身上这一系列的事件都是意外犯罪,不是蓝田自己策划的阴谋诡计。这听起来很搞笑,但对于一板一眼的美国人来说,还真是必不可少。

蓝田的人工眼角膜第一期正式人体实验一共招募了15个志愿患者,其中10个在中国,5个在美国,原本是图在中国干活各种便宜,结果现在便宜没占着,倒有7个病例被影响,正在培养的产品毁了个精光,都得重头开始。这么一来,原定的截止期是必然赶不上了,于是一步慢,就可能步步慢。

无论是美国卫生署还是中国卫计局那都不是好差使的,而且蓝田这个项目太大,世界级前沿,有资格出席听证会的自然个个大腕,你要不是个院士,都不好意思坐前排。要把这些牛人聚起来得多不容易,改期……你更是甭想,时间再来不及,也只能硬上,蓝田就得带着半残的实验结果去过审。

无论是美国卫生署还是中国卫计委那都不是好差使的,而且蓝田这个项目太大,世界级前沿,有资格出席听证会的自然个个大腕,你要不是个院士,都不好意思坐前排。要把这些牛人聚起来得多不容易,改期……你更是甭想,时间再来不及,也只能硬上,蓝田就得带着半残的实验结果去过审。

虽然理论上,8个病例也不是一定通不过,可问题在于,你立项的时候说好了是10个以上啊,之前放消息都是志得意满的15个病例不带掺假的,现在少了一半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实验结果不理想你删选了数据??

如果万幸听证会过关,顺利得到权威背书,那也就算了,可万一要是通不过,问题就大条了。纪莱医药投了重金在这个项目上,一旦有什么闪失,年报不好看,连股票都得跌。方风雷虽然信任蓝田,但公司不是他一个人的,上市公司投资人最大,华尔街的声音不可不考虑。而……万一真走到这一步,此番波折的损失由谁来担,纪莱会不会找借口毁约,重谈合同……连霍德华都不敢保证蓝田的利益不受损。

这是另一台大戏,你身在局中,自然一损俱损,一荣全荣。

徐知着从警察局回来时,蓝田和许智强正被霍德华堵在小会议室里逼问。霍德华先生新人乍到,对情况半懂不懂,半通不通,刚好最适合扮演一个审问者,坐在台下狂轰烂炸,寻找各种漏洞,无论有理没理,蓝田都得做出适当的回答。

徐知着虽然英语还成,但专业词汇太多,照样听得一头雾水。进入职业模式的霍德华异常强势,眼神锋利而克制,威压十足,咄咄逼人。徐知着看到蓝田的脸色越来越白,撑在桌面上的左手青筋爆起,骨节泛白。

徐知着感觉不忍,他想说算了,别这样,你们都别逼他;他想对蓝田说没关系,失败也无所谓,我养你。

但他不能。

这不是蓝田一个人的事业,那么多人指着他吃饭,他肩上担负着太多人的前途,他没有退路。

最终,徐知着看到蓝田摆摆手,示意霍德华停下,他脸色苍白,鬓边显出湿痕,低头沉默了一会儿,一句一句地询问许智强:重点记下来没有?有哪几处有漏洞?那句话这么表述可以吗?如果要翻成中文应该怎么说……

霍德华和瑞恩都在电脑前奋笔疾书,把刚才的问题整理成书面条款交给蓝田参考。徐知着渐渐感觉尴尬,仿佛眼前有一道无形的墙,他被隔绝在外。他是不被需要的人,至少在这里。

徐知着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说我给你们去订午饭。

徐知着把车往市区开,挑了个不错的日式餐厅订商务套餐,连学生在内,每人一份。在暗无天日的工作中,美食就像一道光,引起学生们一阵欢呼。小师妹带头鼓掌,说:谢谢师娘,跟着师娘有肉吃!

徐知着忍不住笑,分发完食物,拿着特别订制的烤鳕鱼饭去找蓝田,却发现霍德华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门外抽烟。

霍德华看见徐知着走近,把门推开一条缝,示意他往里看……蓝田裹着毯子蜷缩在沙发上,似乎是已经睡着了。

与别的PTSD病人不同,蓝田有点嗜睡,但睡得很没有规律,该睡时不睡,忽然又会困得睁不开眼睛。不过,人的心理本就复杂,个体各有差异,布朗医生建议顺其自然,困得不行就睡一会儿,让身体休息,心理也能放松,只是需要身边人迁就。

徐知着在门边停下,有些诧异:“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霍德华闻言挑眉,脸上浮出一丝古怪的笑,晃了晃手里的打火机反问道:“因为我不想为难自己。假如你要戒烟,就别点火。”

徐知着一点就透,但明显不信:“你真想戒烟?”

霍德华往旁边走了两步,站到走廊尽头,从这个角度可以隐约看到门内,蓝田苍白的脸埋在薄毯里,神色平和。

“你看。”霍德华抬了抬手:“我也想接近他,抚摸他,亲吻他……但,如果我这么做的话,他会失望,而你会发火,我会把一切都搞糟。所以,人不能凭着自己的欲望办事。”

这话听起来很冒犯,但徐知着奇异地发现自己并不生气,他与这个男人相处不多,但这次的印象比上次好太多,大概是上次这人疯病还没好,整个人神叨叨的,不像现在,虽然言词锋利,攻击性十足,但也算得上耿直。

如果一定要挑个情敌,徐知着还是宁愿挑这种,至少是个体面人,有什么话都敢摆在面上,足够骄傲,不会背后下刀子。从本质上来,徐知着是个柔软的人,强势只是他的武器而非生活方式,如果霍德华愿意退一步,他其实也不介意退一步。

徐知着向霍德华讨了根烟,缓缓吐出一个烟圈说道:“我们中国人有句俗话,叫,人不能在一颗树上吊死。你看,你长这么帅,又有钱,现在病也治好了,干嘛不索性把这烟给戒了?换个牌子抽?人总得往前看。”

“不,没有必要。”

“怎么?”

“我是说。”霍德华转过头,盯住徐知着的眼睛:“我不想成为一个骗子,或者疯子。”

徐知着纵然聪明,还是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蓦然就有了一丝不忍,眼神再放过去的,便不能像原来那般坚硬。霍德华似乎感觉到了这丝同情,马上转了一个话题。

“说个正事。”霍德华一本正经:“你有没有办法把你的职业包装得高尚点?”

“怎么?”徐知着皱眉。

“你给蓝带来的风险是现实的,而且是已经发生了的,我担心会有人攻击这一点。我看过你的资料,我希望你可以把你的行为包装起来,比如说与国际禁毒署产生联系,变得非常伟大,高尚,为了全人类的福址……总之这一类,你了解。你要想办法,把自己变成一个政治正确的话题,从而不可碰触。”

“应该,没问题。”徐知着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我一定办好。”

“你可以找个记者,把自己编得美妙一点,我们的超级英雄!”霍德华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按熄在随身的烟灰缸里。

徐知着看见他挑起的眉角,认真反思自己怎么会觉得这混蛋耿直?

整个下午,徐知着都在忙这件正事,甚至心底里隐隐有些感激,至少他有了事干,不是无用的。他给何确老大通了电话,又举着何确的面子去了一趟公安部,像他这种情况进正式编制当然不可能,打擦边球搞个外聘,文章倒也不是不能做。徐知着从公安部宣传科拿到人民公安报主编的一个电话,马不停蹄的开车过去。

徐知着卖相好,经历也传奇,热血报国无可挑剔,又有领导批示,没废什么工夫,对方就同意给做专题。徐先生多么会做人,当天晚上就好好请人吃了一顿饭,五星级酒店+茅台伺候,席间可着劲儿的把自己吹了一遍,把个小记者唬得一愣一愣的,临走时脸色通红的握着徐知着的手说:“徐哥,你可真了不起。”

徐知着扶住小伙子的肩,把红包硬塞进他兜里,认真叮嘱:“记得要暗示一下警嫂的牺牲,但不能明写。”

“懂,我懂!”小伙子拍胸脯保证。

后来这小子不负深望,当真写了一篇催人泪下的高大全专题报道,配上徐知着英俊坚毅的侧脸,顺利地把一个大活人推到了忧国忧民忧天下的神圣地步,帮蓝田挡了不少不怀好意的口水。当然,这是后话。

徐知着搞定自己这一摊子事回去,实验室仍然灯火通明。这次是瑞恩和霍德华两个人盘问蓝田一个,接连不断的提问,甚至不停的打断蓝田的回答……做演习就是得这样,能扛得过最恶劣的对手,站到台上才能从容。但蓝田明显有些扛不住了,空调明明开得不高,但额角都是汗,脸上浮出病态的血色,眼神阴鸷。

徐知着在门口对上那双眼睛,心跳得砰砰直响,他忍不住推门进去:“休息一会儿吧!”

“出去!”蓝田指尖一划,显出不容置疑的气势。

徐知着吓了一跳,连忙倒退三步。徐知着站在门口愣了三分钟才缓过神来,刚刚那个拍案而起的男人烧灼着他的视网膜,留下深刻的印迹,蓝田从来没有过如此暴戾的神情,不耐、烦躁……有如困兽。

徐知着在门外等了差不多两个小时,霍德华与瑞恩提着笔记本推门出来,视线在徐知着身上停了一停,然后悄然离开。蓝田坐在小会议室的前排,手边的资料已经被收得整整齐齐。

“回家吗?”徐知着伸手按在蓝田的脖子上,那是一个极亲昵的手势,仿佛马上要把人搂进怀里。

“对不起。”蓝田的双手圈上来,把脸埋到徐知着胸口。

“回家吗?”徐知着伸手按在蓝田的脖子上,那是一个极亲昵的手势,仿佛马上要把人搂进怀里。

“对不起。”蓝田的双手圈上来,把脸埋到徐知着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