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白水后退几步,露出怯色。
“对不起……”陆臻架着夏明朗坐起来,用力闭了闭眼,调动出自己所有备份的和颜
悦色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我好像犯了个错误。”白水耐心解释道:“昨天他忽然表现出攻击性,所以我今天调整了药方,但没想到他对这个药特别敏感,药物作用很严重……”
陆臻毕竟不是专业医生,此刻关心则乱,着实愣了一愣才理顺着这前因后果,心情登时就复杂了起来,马上强掩尴尬地解释:“其实昨天是个意外……哎!队长,你……”陆臻没留神身上一凉,上衣已经被夏明朗拉开半边。
夏明朗紧闭着眼睛像个受了惊的婴儿那样紧紧地攥着他,把所有能抓到手的东西往自己怀里收,陆臻手忙脚乱地和他挣夺自己的上衣,单薄的布料发出凄惨的呻吟,当场崩线。
“这个……”陆臻脸上发烧,尴尬得要命。
“他在做噩梦。”白水说道。
“啊对……”陆臻心心想大哥你真是善解人意,“可是你看这……要不然这就交给我吧,
有事儿我再叫您?”
“我是指‘坏旅程’,Bad Trip!”
陆臻脸色一变:“你给他吃了什么?”
“一种安抚剂。正常来说不应该会这样的,他应该感觉到镇定和放松,但是他很紧张,用意识与药物对抗,所以……可能产生了一些不太好的幻觉。”
“好的,我明白了。要不,你先……我会看着他。”陆臻在心里叫苦。大哥,你撕我衣服也就算了,你这拼了老命要往我怀里钻的架式是什么回事,你到底梦见啥了啊!
“好的。”白水点点头,离开时还相当贴心地带上了门。
陆臻松下一口气,正在头疼怎么把这么大一只树袋熊从自己身上撕下来,不料腰间一松,夏明朗已经抬头看过来。
“你醒了?”陆臻一阵惊讶。
夏明朗没吭声,拼命揉眼睛,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坠胀生痛。他榨出最后一点意志力强行着睁开眼,视野终于清晰了一些,那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嵌在一团白光里,令人心安。
“陆臻。”夏明朗好像无意识似地念出这个名字。
“啊,怎么了?”
“别离开我。”夏明朗哑声吐出这句话,眼皮重重合上。
陆臻心头一荡,虽然知道这话没头没尾,一定别有深意,但还是被击中了灵魂里最柔软脆弱的那一部分,几乎就要赌咒发誓赔上全部身家性命保证:不不不,我决不会离开你!
陆臻不知道夏明朗究竟梦到了些什么,只是四肢纠缠几乎长在他身上,而且极为警醒,甚至呼吸稍重一些都能引来一连串的皱眉和呓语,却偏偏就是不醒。陆臻不敢乱动,硬生生挺了三个小时,到最后腰酸背痛腿抽筋,比站一天军姿还惨烈。
虽然药物反应不能用常理推断,但夏明朗忽然变成这样还是让陆臻很忧心。反反复复把最近发生的事儿想了很多遍,总觉事有蹊跷,一时却理不出头绪。
夏明朗睡得很不安稳,翻来覆去地动,陆臻只觉得胸口一阵阵触电似地发麻,很是唾弃自己,好在关键部位没那么容易被蹭到,情况还不算严重。陆臻小心调整,夏明朗忽然手上用力勒住他,有些含糊不清地喊着:“宝贝儿……”
“我在啊。”陆臻柔声应和着,低下头去看他。
夏明朗没有应声,又渐渐安静下来。陆臻失笑,真是没出息,再听多少次都觉得心悸,好像一道闪电击中胸口。连毒品都有耐受,怎么就是对这个人完全无可抵挡,永远新鲜如初。
夏明朗一直睡到午后才模糊醒过来,神色憔悴疲惫,带着三分茫然与呆滞,不像是刚刚抱着老婆睡了一觉,倒像是野外生存七天七夜没合眼。
陆臻从服务台拿了两份烩饭,两个人席地而坐,一边吃一边瞅着,又是心疼又觉呆得可爱,鬼使神差地用汤匙点了点夏明朗的下唇说:“啊——张嘴!”
夏明朗垂眸看了一会儿,慢慢地张开嘴,把勺上沾留的几粒米饭舔进嘴里。
陆臻心里砰砰跳,试探着挖了一勺喂过去。夏明朗一言不发,无声地咀嚼吞咽,很快就吃掉了大半碗。
“队长?”陆臻觉得异样,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夏明朗凝眸看向他,眼神柔得醉人。陆臻蓦然间竟觉得羞涩,手足都无措了起来,拇指匆匆抹净夏明朗嘴角的汤汁,小声问道:“还吃吗?”
“能活着真好。”夏明朗说道。
“那当然。”陆臻莫名其妙。
“活着真好。”夏明朗偏过头去,吻住陆臻的手指。
“你梦到什么了?”陆臻瞬间恍悟。
夏明朗闭上眼,眼下有青灰色的阴影,半晌,他低声说道:“很多人,很多……这么多年,有走了很久的,有最近刚走的,有被我杀的,有为我死的……”
陆臻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坐近一些把夏明朗拉进怀里。肩上渐渐热起来,滚烫的液体浸透了单薄的衣料,融进那一块皮肤里,沿着血液流淌。陆臻把手圈到夏明朗背上,慢慢慢慢地收紧,直到两个人都不能呼吸。夏明朗微微抬头,脸上没有一滴泪,只是眼眶泛出一丝血痕,显出刻骨的疲惫。
陆臻只觉所有的能言巧辩在这一刻都离他而去,满腔热血,一片真心,全在眼底,默然无声地与之对视。过了好一会儿,陆臻伸手轻轻一拉,夏明朗嘴角浮起柔和的弧度,把额头抵到陆臻肩膀上:“我没事,会好的。”
“嗯。”陆臻长长吁气,这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既然出现了严重药物反应,治疗方案自然要大调。下午,有医生过来重抽了一管血去化验,到傍晚时分,白水托着一小盒药片亲自送到。夏明朗刚刚发作了一回,整个人缩在墙角发抖,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没有接,双手仍然圈在自己肩上。
白水盘腿坐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夏明朗在同一高度。这是个心理暗示的高手,只可惜对面那位也是行业人士,察颜观色都是全套的功夫。倒像是两个花花公子在谈恋爱,所有的心思奇巧都沦为套路,无人动情。
陆臻往夏明朗身边靠了靠,手里拿了毛巾帮他擦脸。夏明朗看了白水一眼对陆臻说道:“你上午说要查资料?”
“对啊。”陆臻一时不解。
“去帮我打印一份回来,老子忽然也想知道知道,我这到底算是怎么一回事。”
“没用的,看不懂。”陆臻实话实说。
“让你去拿你就拿!”夏明朗示意陆臻把自己解开,“我差不多了。”
陆臻转头看了看白水,露出几分了然,只是压低了声音在夏明朗耳边问:“你一个人,可以吗?”
夏明朗瞥他一眼:“当然。”
白水听着大门合拢,把药盒放到地上,极为诚恳地看着夏明朗问道:“夏先生,我很疑惑,为什么您坚持对我抱有这样的猜忌?”
“我这还没怎么着呢,你就知道老子防着你;你这么聪明个人,看到老子不对头,会不知道马上把陆臻叫上来?”夏明朗露出讥讽的笑意。
白水沉默了良久,慢慢笑开,有些自嘲似的:“我对您并无恶意。”
“嗯?”夏明朗挑起眉毛,慢慢站起。白水感觉到某种寒气从脊髓里蹿上来,惊起一片鸡皮疙瘩,他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手指说道,“夏先生,您不能在这里动手。”
“我毒瘾发作。”夏明朗笑嘻嘻的。
“我们没有必要为了这种事结下死仇。”白水忽然有些拿不定主意,迫在眉睫的杀气让他一时无法正常思考,“无论您用什么理由伤害我,您都不可能或者离开这个岛。”
夏明朗眯了眯眼睛,忽而一笑,伸手勾上白水的肩膀,手指有意无意地划过对方的颈动脉:“傻了吧?我为什么要杀你?”
白水缓缓呼出一口气,默然不语,他虽然心理素质十分强悍,从不会在复杂的心理试探与交锋中败下阵来,但毕竟只是个医生,从来只有他审人,没有人审他,面对暴力,他有天然的弱势。即使理智上很有把握,相信对方不会对自己怎么样,但性命握在他人之手的感觉还是在一定程度上扰乱了他的心神。夏明朗以己之长,攻敌之短,虽然有些无赖,却是真的有效。
“跟我说实话!”夏明朗将白水的脖子拉低,嗜血的双眸笔直地看进对方眼底。
“好。”白水从善如流。
“为什么给我下药?”
“为了了解你的喜好,为了投其所好。”
“你想要什么?”
“你。”白水极简洁地说道,“我们有位队长快要退休了,正在全球物色合适的人选,海默觉得你可以。”
“就这个?”
“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听起来不错的样子。”
“是啊,如果做得好,十年会有两三千万美金的收入。”
“还真不少。”
“您考虑一下。”
夏明朗似笑非笑地勾着嘴角,蓦然沉默了,像是在判断白水说的是真是假。
白水尝试着活动身体,却发现脖子完全动不了,只能暂时放弃这个打算。他明知道夏明朗在故意给他压力,但毫无办法,恐惧就像是一种生理反应。他几乎可以看见对方身上发出的毫光,挟着极为凛利的胁迫力,嚣张肆意地提示着双方的实力差距,轻描淡写,然而杀气磅礴,那是用人血淬炼而成的自信。
“杀过很多人吧?”白水突兀地问道。
夏明朗略一挑眉,露出几分讶色。白水问完自己也觉得好笑,夏明朗必须是杀过很多人的,否则他怎么会站在这里,怎么会被海默看中?然而……他却有些疑惑起来,他曾经见过很多军人,有很正气的,有很杀气的,但两者通常并不兼容。杀戮是极为血腥的事情,战争是所有丑恶的极致,优胜劣汰,弱肉强食……遵循着古老而冰冷的价值观。
人杀多了是会又惯性的,血见多了就见怪不怪,战场上的逻辑与正常有序的现代社会格格不入,所以,几乎所有久战的军人都存在一定程度上的价值错乱。白水清楚地了解这些,为了控制海默的精神状态,他曾经耗费了大量精力。但是夏明朗看起来非常正常,连戒毒都没能瓦解他内心的平衡,在血腥与温馨之间,他一定拥有一条独特的,通往平静的路。
“不用考虑了。”夏明朗沉声道,“我拒绝。”
“嗯。”白水早就预感到这个答案,只是更加好奇地反问道,“为什么?”
“你们配不上我。”夏明朗很痞子气地笑了。
良心,平静,国家军人……白水在这一瞬间想通了所有问题的答案,由衷感慨道:“的确,只有一个国家才配得上你。”
“过奖了。”夏明朗哞光一闪,浓厚的杀气终于淡去了一些,任何人都是需要听好话的,尤其是正中红心的极品好话,“你看,像我这么一个人,身上这么多事儿,手里百来条人命,每天都能安安心心地睡着,是不是很不容易?”
“的确。”
“我这人花钱不多,不好美色。你说,你们手上有什么好处,值得我,晚上把手枪压在枕头底下睡觉?”夏明朗慢慢松开手,气定神闲地退开了一步。
“没有。”白水终于送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道,“试探你,是我最近做过最愚蠢的事。”
“知道自己蠢了就好。”
“请给我一个机会补偿您。”白水自嘲地一笑,“您知道的,我们能与贵军建立现在这样的关系,那里面凝聚着太多人的努力,我非常不希望因为我的错误而伤害到这份信任。”
夏明朗漫不经心地笑着,不置可否,伸手一挥,就是个“滚蛋”的意思。
跪安吧!
白水脑海里没来由地浮出三个字,哭笑不得地走了。
为表歉意,白水连夜升舱把这两人送进了海边水屋。本来陆臻觉得戒毒房而已,又能造出什么花儿来,过去一看才知道什么叫奢华,墙角一方玻璃钢打造的透明地板,涨潮时可以看到海龟游弋,门外是延伸入大海的私人无边泳池。
陆臻四下望了望笑问多少钱一晚上,白水淡然回答一千五百美金。
陆臻低头默算,笑出一口小白牙:“刚好,我一月工资加奖金,谢谢啦!不过,也没啥,谁让你们赚得多呢?”
白水太阳穴里跳了跳,没敢说什么。
这要搁往常,凭空得这么大礼陆臻怎么着也得谢谢人家,可现如今出这么一档子事儿,陆臻觉得他没揍人就已经很宽容大度了。其实挖墙脚没什么,不招人惦记是庸才,夏明朗这么大一块宝贝,自然人见人爱,车见车想载。其实找空子下药也没什么,这年头谁也不比谁人品更地道,又不是一家人,没那么多高要求。
关键在于,他居然让夏明朗做噩梦了!
一想起夏明朗那场噩梦,陆臻就疼得心肝颤,这些年血雨腥风走过,没有两斤白酒打底,没有夏明朗在身边陪着,连他都不敢轻易回想往事。而夏明朗的经历是他的十倍,十倍的惊险十倍的苦难,陆臻都不敢去想象夏明朗的梦里有什么……只知道他的心肝宝贝醒过来就哭了。
夏明朗!哭了!
不是他陆臻那种随便就能流出一大把,跟男人的精子一样不值的眼泪珠子,那可是夏明朗。只要一想起这茬,陆臻就觉得白小哥在自己这里已经彻底信用破产,纵然千刀万剐也不足以偿还了。暂时安顿好夏明朗,当着白水的面,陆臻就开始登高爬低、翻箱倒柜地找监控。
白水按住额头:“真的没有,我们的顾客来这里是为了保密,他们是不会允许的。”
陆臻冷笑:“我本来是很信得过你的,这份信任是你自己糟蹋掉的。”
“原来的所有房间,您也都是查过的。”白水没忍住,脱口而出。
“白兄!”陆臻走近逼视他:“你出国太久了,中国人有句老话你怕是已经忘了,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不可有!”
何必与人争这种口舌上的长短?白水默默地唾弃自己,明智地闭口不言。夏明朗坐在床上招了招手,白水连忙绕开陆臻探身过去:“夏先生?”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别再给我出妖蛾子。”夏明朗挑起眉角。
“谢谢。”白水意外惊喜。
“我不是放过你,只是你我之间还有大义,我就算在你手上吃点亏,咱也不能伤了大义。”
“对对对……我也是这个意思。”白水忙不迭地点头,“我们公司与中国政府是真心在合作的,否则我也不会参与进来……”
送走白水,陆臻疑疑惑惑地问夏明朗:“你真打算把这事儿瞒下来不往上报?”
“我有这么说过吗?”夏明朗故作困惑。
“那他……”陆臻指着门外。
“那是他误会了。”夏明朗一脸无辜。
事实证明,一间好屋并不会让戒毒变得更轻松一些,当天晚上,伴着海龟的划水声,夏明朗照样抱着自己抖成一支风中残烛,陆臻从身后搂住夏明朗,紧紧地贴着,一声不吭地陪伴。
番外番
白水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的操作记录查看。发现陆臻下载了一堆戒毒相关文献,虽然绝大部分是入门级水平,但也翻阅了不少,文档上被他用荧光标记标了一堆问号。白水失笑:这位仁兄还真是好学,将来就算是不当兵了,改行干点什么大概都能混出来,太勤奋,做事太拼命。
海默从白水身后的窗口冒出头,手里一撑,轻盈地跃起,坐到窗台上。
“亲爱的。”海默拍拍手上的尘土,“你还不如搬到一楼。”
“但是那样你就没有乐趣了。”白水转过身,温柔地笑着。
海默勾勾手指,充满期待地看着他:“怎么样!?”
“嗯……”白水走到窗边,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贴在海默耳边说道:“放弃吧!”
“不!”海默提高了音量,“你不知道他有多厉害。他是小规模局部战斗的天才!而且他居然是个中国人。中国!你能想象吗?那个三十年没打过仗的中国!不,他不应该待在那里,中国军队只会浪费他的天分……”
白水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海默越说越低,最后沮丧地嘟起嘴问道:“为什么?”
“他太骄傲了,我想,只有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才能承载他的骄傲。除此以外,他不会为了任何人与任何事动用他这笔天分。”白水把海默飞到眼角的碎发掠到耳后去,无奈地看着她,“你说过的,他是没有私敌的军人,你能用什么来打动他?”
“找个理由,你去说服他!”海默抬一抬下巴。
白水笑着摇头。
海默呻吟了一声,伸手搂住白水的脖子:“我很难过!”
“我知道。”白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最近的日子……应该也会有些难过。
“为什么啊,你说为什么?你知道他一个月才赚多少钱吗?两千美金都不到!他还没一个游骑兵的下士薪水高!到我们这儿来,吃香的喝辣的,要钱有钱,要妞有妞,想干什么干什么,有什么不好?”海默神情激动,无意中瞄到白水的手指,注意力瞬间转移,“你手怎么了?”
“不小心被门夹了。”
“哪扇门?!”海默怒道。
白水乐了:“你把门拆了我的手也不会好,养着吧。”
海默拉过他的手指细看,呼呼地吹着气:“要养好久来……”
白水反手握住海默:“为什么这么看重他?”
“因为他有当老大的气质,Father已经老了,干不了几年了,我担心将来Themis会乱,会散,谁都不服谁……”
“那就休息吧,过来帮我。”
“我在这儿能干什么啊?给你当保安吗?”海默露出一丝扭捏,“我还有那么多兄弟,我不能不管他们。”
白水叹了口气,将人从窗台上抱起,海默曲起双腿攀到白水腰际,把脸埋进他颈窝里:“所以我真的很失望。”
“你有你的期待,他有他的,看开点。”白水轻轻抚着海默的长发,声音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