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他害怕夏明朗不接受他,然后他怕夏明朗不够爱他,接着,他怕死,怕夏明朗会死……他就像一个斗士那样披荆斩棘,把那些让人心慌的猜想一个个斩落马下。
当大刀砍碎死亡的时候,陆臻一度认定自己已经超脱了,毕竟连死都不怕了他还怕什么?不过是一生孤独的思念而已,但夏明朗会活在他心底,永远鲜活着,延续着仿佛暗恋般的焦渴与缠绵。
可是,直到夏明朗颤抖着打翻那盒白粉,他才猛然意识到他的神祗也是可以活着被毁灭的,而那会是比死亡还要残忍的难堪。陆臻在心中盘桓很久,反复确定,崩溃后重建。然而夏明朗是缠在他心底的蛊,他可以亲手送他上路,缺永远不能停止对他的爱。不过,即使真有那么一天,他也能用一颗子弹带走两个人。
想到这里,陆臻又慢慢放松了凝结在胸口的那股闷气。
夏明朗曾经很认真地夸过他心狠手辣,在麒麟铁石心肠排行榜上,他是仅次于陈默的二号BOSS。陆臻一度认为夏明朗谬赞了,有点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意思,但潜意识里,他知道夏明朗说得不错。他自认不是个很有急智的人,所以习惯于预先设想最坏的情况,做出决定,逼迫自己面对。这些年来,他可能因为小事纠结,却从不曾为大事失态。他会害怕,会犹豫,但仍然会挺住。无止境的坚韧,这才是他全部的自信。
陆臻细细地抚摸夏明朗汗湿的皮肤,将指尖停留在血管上面感受血脉奔腾的热量。
“我们永远都会一起。”他极度依恋地用脸颊磨蹭夏明朗的脊背,小声呢喃着。
仿佛是感应到他的呼声,陆臻听到怀里那人呼吸起了变化,他小心翼翼地翻过身,支起手肘罩到夏明朗身上。
夏明朗眯起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带着些许探究的意味,以及浓到化不开的复杂的笑意,情潮半退的面孔封藏着一丝妖异的渴望,隐在霞光里,半吞半吐。
“醒了?”陆臻终究受不了这目光的压力,隐隐地又有些期待与忐忑,“感觉怎么样?”
“爽死了。”夏明朗慵懒地眨着眼睛,笑了,“我会上瘾的。”
“那就上!”陆臻斩钉截铁。
夏明朗哑然失笑:“咱先别管上不上瘾,你先想想现在怎么收场,你小子把这地界搞得像配种站一样。”
陆臻这才注意到周遭的异样,的确……这场面怎么说也,有点儿太那个什么……了!陆臻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耳尖上一点一点地红起来。
此时此刻,夏明朗一身衣服被撕得七零八落;革质地面上沾满内容不明的液体;柜门大开,绳索与药品扔了一地……然而比起零乱的犯罪现场,陆臻通身热情的吻痕更加引人遐想。
那是只有最饱满的唇舌在最火热的身体上才能烙下的痕迹,夏明朗的眼线往下滑,舔过湿润的眼睛和红肿的嘴唇、脖子、锁骨……陆臻被他看得有些受不了,起身找衣服准备毁尸灭迹。
“噫?”夏明朗眯起眼睛,伸手扳过陆臻的腕子,“我干的?”
“大概吧。”陆臻低头看了看,血已经止了,不深不浅的一个牙印子,倒是不太疼,只是被汗水浸渍得有些痒。
夏明朗的目光陡然深邃起来,把人拉进怀里一寸一寸地检查,手腕上那个还算是小事,耳后那一块是真真实实地咬破了,血渍干涸,凝了一片暗红色的小碎块,夏明朗顿时失措,露出无辜而茫然的神色:“怎么会?”
以一个特种兵而论,陆臻身上这么点伤叫微末,但以一场情事而言,这似乎就有些过分了,毕竟这是做爱不是打架,夏明朗对SM神马的全无兴趣,种两颗草莓留点小印子,这叫情趣,见血留伤就……太让人心疼了,关键是,自己居然全无印象。
“没事儿。”陆臻一低头从夏明朗手下绕出来,穿好衣服打开全部的窗子大力通风。海风呼呼地往里灌,一扭头,发现夏明朗还裸着,连忙抽了条毯子过来把人围住。
“话不是这么说。”夏明朗皱起眉,“我一点印象都没了。”
“老大,你知道我为什么绑着你吗?你当时简直就是想强暴我啊,一点润滑都没就硬往里捅……”陆臻说到一半发现夏明朗变了脸色,连忙笑道,“没事没事,被我及时制止了。”
“真的?”夏明朗勉强笑着,拿出了认真回想的劲头,自制力是他最引力为豪安身立命的本钱。
“别想了,多大点事儿啊!”陆臻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把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一归位;那堆前身为裤子的破布被索性撕成了乱麻,擦干身上擦地板,最后物尽其用面目全非,估计得CIA出马才能确定这玩意儿曾经是什么。风风火火地一通收拾,陆臻最后直起身站在门口一闻,确定已经没什么奇怪的味道,才做贼心虚地拉开门,猫一样溜了出去。几分钟后狂奔而回,把一套干净的病号服扔到夏明朗身上:“快穿。”
夏明朗穿好衣服在他屁股上轻踹了一脚。
“哎!”陆臻咝声呼痛,“你干嘛?”
“没啥。”夏明朗摸了摸鼻子,双手握到陆臻腰上,“我就是看你这么窜来窜去的,这么矫健的样子,忽然有点不太确定刚才是不是真的……”
“那现在呢?”陆臻扭曲着脸孔。
夏明朗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看来是真的。”
“我他妈腰都快断了。”陆臻小声抱怨着。
夏明朗把人拉进怀里,低声问道:“现在,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让你爽!”这答案十分旖旎,但陆臻眉峰上挑,下巴上扬,却是一派挑衅的模样。
察言观色是夏明朗的基本技能,用到陆臻身上时更是血条全满,技能点爆分,估计连陆臻都不如他那么了解自己那张脸能流露出的心声。当然,这也没什么,爱人之间总是在用他们全部的才智与耐心观察着对方的。
夏明朗虽然最近仗着病人的身份,嫌好道坏指使得陆臻团团转,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陆臻不反抗的基础之上的。现在陆臻摆出这么大的阵仗表达不满,夏明朗连个咯噔都没打,立马战略性撤退,一只手攀上陆臻的后颈轻轻摩挲,眼神温柔而诚恳:“这几天没顾上你,是我不好。”
陆臻一听,眼珠子瞪得更圆了,可是转念一想,可不就是那么个意思,瞬间又泄了气,忽然觉得自己真是无理取闹到了极致。戒毒本来就是孤军奋战的事,他又能掺和什么?夏明朗全心全意对付心魔还来不及,又怎么能渴求他体谅自己的心情。
他这边心思转得快,夏明朗那头是真没辙了,他就算是再了解陆臻,也不是修了读心术的,一手勾了勾下巴,寻思着是否应该把道歉的力度加大,总而言之:小人罪该万死,大爷您别跟我计较。
夏明朗不是陆臻,夏明朗从不在感情问题上分是非对错,万事OK,你开心就好。可还没等他琢磨好说辞,另一边已经稀里哗啦地软化下来,硬生生蹦出一句:“对不起!”
耶?这是咋整的,串台词儿了啊!夏明朗回不过神。
“我最近很乱。”陆臻垂着头,胸口闷闷。
“我也是啊!”夏明朗笑了,这年头谁不乱呢?老子乱得更过,人仰马翻,乱七八糟,什么都顾不上了,只顾着跟自己死掐。
“夏明朗。”陆臻抬起脸,眸中映着天边最后一点华彩,血影似的重重地沉淀在瞳仁里。
“嗯?”夏明朗精神一振,叫,名字了?
“是我不对。”陆臻抬手阻止夏明朗插话,“这些天我一直看着你,干着急,使不上劲儿,特别难受。我总觉得你不够了解我,信不过我,自己跟自己憋屈。我对你的要求实在太多了,我希望你好,威风凛凛什么都不怕,我又盼着你依赖我,了解我想为你付出的那份心……可现在想想,我凭什么?要这要那的……”
“凭我喜欢你呗。”夏明朗下意识地滑出一句,说完差点想割了自己舌头,就算这是最实在的大实话,也不能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吧?这不是当面打脸吗?
“是啊!你对我真好。”陆臻自嘲地笑了,但绝无怒气。他就是有这点好处,永远可以接受实话,从不拿乔,无论何时站在夏明朗面前都是透明的。然而,夏明朗最爱的也就是他这份近乎执拗的真实。
“这,这有什么?”夏明朗简直窘了,“这真没什么,真的!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儿的,你惯不坏,所以我不怕,就只管往死了惯你。别回头不小心把一条命交代在外面了,临死之前还惦记着没好好疼你一场,我就是不想留什么遗憾。”
“别再说了。”陆臻一把将人拉进怀里,力气大得连夏明朗都觉得有点疼。
“我们两个真不用分得这么清楚。没什么可计较的,你能领情,我就高兴。”夏明朗反手抱住陆臻宽阔的后背,手下的肌肉紧绷绷的,收缩着劲力,扎实而坚硬。
“夏明朗,我要你记住,我们总是一起的。”陆臻咬着牙,说到最后一句时,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那当然!”夏明朗有些莫名其妙。
“未来,不管发生什么事,好的坏的……我们都是一起的。”
“陆臻?”夏明朗终于回过味来,坏的,什么叫坏的?有多坏?他很想分开一些去看看陆臻此刻的神情,但陆臻手上用力几乎抱死了他,自顾自地往下说:“你要记着,我是你的!我这个人,你用得上就用,用不上我也陪着你。所以,你别怕,无论走到哪一步,我都陪着你,走不下去,我陪你死。”
狠人就是狠人,随便甩一句话出来都是刀锋,剥皮去骨,一刀毙命,超负荷饱和式攻击,让你连哼一声的余地都没有。
夏明朗掰开陆臻的手指,抬头看过去,陆臻的神色平和,目光柔静,嘴角微微带着一抹笑。夏明朗的舌尖舔过下唇,咬紧,脑子里空了半秒。
夏明朗知道陆臻绝不是个要死要活的主,不可能真的没了自己他就不活了。于是,这话放在这里,多多少少都有些表忠心的意思,不光是同生共死,更是不离不弃。
按说,恋爱中人谁没一点海誓山盟的甜言蜜语?只是听过且过,不必特别放在心上。可一旦这话从陆臻嘴里说出来,那就完全不一样了,陆臻是有信誉的人,他敢说这句话就一定是想过的,言必行,行必果。
夏明朗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摆出个什么表情,做出怎样的回答,他是应该感动得泪流满面,还是故作轻松地开点玩笑,又或者……可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也是,一个字没有,一句话不成,但填得很满,沉甸甸特别扎实有分量,没有一丝空隙。
夏明朗看着夕阳从陆臻身后落下,融入深海,光线暗下来,只剩陆臻眼底凝聚的那两点星芒。他不自觉地回想起这些天,他所有的忐忑与不安,那些好胜争强……总是忍不住要做点什么,做点出格的事,然后看着陆臻委屈茫然为难的样子一边愧疚一边甜蜜。
夏明朗忽然笑,温柔地拍了拍陆臻的脸颊,轻声笑着:“知道了!”
嗯,知道了。
你的心意,我知道了。
不必感激涕零,不必愧疚自责……什么都不用,你能领情,我就高兴。
6.
当白水踩着饭点儿进来查房时,发现这房子里的气氛着实怪异,他匆匆扫了一眼,发现一个躺在床上,一个站在窗边……嗯,果然很怪异,从他见到这两个人起,他们还没有在同一个房里分开过这么远。
陆臻从容地转身,正想自然点打个招呼,忽然听到女护士尖叫了一声,心跳顿时停住半拍:娘滴,难道女人真的会有邪门的直觉?
“怎么了?”白水诧异问道。陆臻匆匆扫了夏明朗一眼,发现老流氓就是老流氓,场面hold得很稳。
女护士嗖的一下躲进白水身后,指着夏明朗喊道:“他他他……”
白水仔细打量几眼,恍悟,笑道:“你怎么被解开了?”
“老子刚刚抽了一轮大的,现在倍儿清醒。”夏明朗嘿嘿一笑,他现在心情好,怎样都高兴。
白水倒是没说什么,转身把餐盘接到手里,示意姑娘你害怕可以先走,小护士非常没有同事爱地拔腿就跑。
“这妞怎么了?”夏明朗诧异。
“忘了?你把我们一位护士踢得脚踝骨开裂,到现在还没拆石膏。”白水把餐盘放到床边,一手拿了针管出来抽取血样,袖子一撸开就看到几道红里泛紫的绳痕,马上眉头一皱,看向陆臻:“你绑的?”
“嗯。”陆臻点头,那必须是他绑的,夏明朗又没长八只手。
“你不能这么纵容他。”白水不满,“他现在应该依靠自己的意志力,而不是这种深度捆绑。”
陆臻正在琢磨说辞,好把事儿给混过去。白水目光一转,又被陆臻脖颈耳后的伤口吸引过去。陆臻心头一凛,生怕露馅,心跳得越发和缓。
“他咬的?”白水检查伤口。
陆臻沉痛点头。
白水转头看向夏明朗:“失控了?”
夏明朗想了想,谨慎地说了个“嗯”。
白水敲了敲笔杆:“所以,情况是这样,你把他放开,他控制不住攻击了你,你又把他彻底绑了起来,然后现在你觉得他够清醒了,你又把他给放了?”
陆臻目瞪口呆,这他妈才叫人才啊,别人不给搬梯子,自己顺墙都能溜下来。
“你对治疗方案有异议,要先找我商量,不能擅自决定。”白水叹了口气,把餐盘交给夏明朗,转头看向陆臻,“你跟我过来。”
陆臻心里一沉,怀着一肚皮的心事跟了白水出门。白水一直把他带到二楼转角才停下,陆臻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露出十分尊重的倾听姿态。毕竟医学于他而言是个全然陌生的领域,夏明朗的安危在白水手上握着,他往那儿一站就带着三分权威范儿。
“我知道你很急,他也很急,但治疗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白水语重心长。
陆臻尴尬得一个字儿也说不出,点头不迭。
“不要贪功冒进,也不能反复无常。”
“我明白,我错了。”陆臻额头冒汗。
白水知道军人多半固执,做好了长篇大论的心理准备,没料想陆臻的认错态度居然这么好,一时间倒没了话。陆臻等了几秒不见出声,疑疑惑惑地抬起头,却看到白水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眼神平和宽容,正是个全心全意为人好的模样。
陆臻脑子一抽,一直盘桓在心底的疑问就这么蹦了出来:“我听说海洛因会影响……嗯影响那个……”
“那个?”白水一愣,很快笑了,一脸的意味深长,“是啊。不过你别担心,他沾毒时间很短,不会对性功能有什么影响。”
“还,真是啊?”陆臻大惊,“为什么?”
“这跟阿片类受体激动剂作用的神经通路与犒赏机制有关,具体原因很复杂。”白水支起下巴沉思了一会儿,忽而抬眸看了陆臻一眼,笑道,“既然你对这个问题这么感兴趣,不如明天到我办公室来,我可以把电脑借给你查一些资料。”
“好啊。”陆臻眨巴了一下眼睛,做出半开玩笑的样子,不着痕迹地把话题转回去,“那这样说来,岂不是,那个,那个还能有美沙酮那种替代效果?”
“很有想法,应该有人研究过。”白水露出成年男人讨论X问题时共有的略带尴尬而又兴味十足的笑容,“不过,我不太记得了,毕竟不是什么太成熟的研究方向,你也知道,这个方向很难进行大规模双盲实验,也没办法做统计。”
“嗯嗯,也对。”陆臻已经印证了心中所想,连忙转移话题,又缠着白水把夏明朗的病情拎出来讨论了半天。
回去时夏明朗已经吃完饭乖乖躺下,一床毛毯盖到胸口,四仰八叉地呼呼睡着,很香甜的样子。这些日子以来少见夏明朗这样安睡时刻,陆臻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心里软软的发胀,各种欢喜,陡然发现幸福如此简单,不过是些正常日子,能在床边看你的睡颜。
半夜时夏明朗又发作了一回,陆臻给他戴上手套,睡眼朦胧地守着他。时间最公正,过去一天就是一天,陆臻掰着指头算,总觉得胜利就在眼前。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陆臻收拾好夏明朗,便乐陶陶地去找白水,最近夏明朗的毒瘾发作频率已经越来越少,而且颇有规律。白水办公室的电脑可以直接登陆各大期刊数据库,陆臻大刀阔斧地下了一大堆文献来看,点开才发现隔行如隔山,根本云里雾里一窍不通。
而另一边,白水安顿好陆臻,与值班医生调换过班次,捧着一瓷盘药品往楼上走。戒毒病房的大门虚掩,白水在门口站定了几秒,轻轻推开,猛然看见夏明朗毫无依凭地坐在窗台上。
白水心里一惊,连忙喊道:“快下来。”
夏明朗眯起眼睛,似乎端详了几秒才确定眼前这人是谁。
白水迅速镇定下来,掩上房门缓慢地走近,柔声道:“快下来。”这声音极至温柔,像水波一样平缓。
夏明朗仰起脸看他,似言又止,忽然微微晃了晃脑袋问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嗯?”白水微笑着,眼神里没有一丝锋芒,看不出半点深意。
“巴比妥?”夏明朗问道。
白水眼神终于变了变:“你怎么了?”
“别骗我,可能你很会用药,但绝对没有我吃得多,药劲儿一上来我就知道是什么。”夏明朗转头看了看窗外,这里是五层楼高,凌空的高度让夏明朗心头一凛,神志又收拢了一些。
“不是巴比妥,你太多心了,今天的确换了药,但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这样太危险,先下来。”白水一边解释,一边试着靠近。
“把陆臻叫过来……”夏明朗眼前一阵恍惚,所有的景物都浮了起来。
白水被他这摇摇欲坠的样子惊到,连忙伸手去拉,却被夏明朗一掌按到窗台上,霎时间剧痛钻心,脱口喊了出来:“放开我!”
“把陆臻叫过来。”夏明朗手上用力。
“行行,你先放开我。”白水迅速涨红了脸,额头上浮出一层薄汗。
夏明朗沉默了片刻,被药物强力镇静下来的大脑运转极慢,白水心里叫苦不迭,开始认真考虑楼下能听到他狂吼的可能性;手指上忽然一阵松动,白水马上收手,发现四个指头已经被压出了一圈青紫。
“你想太多了,去睡一觉吧,你太累了……”白水握住受伤的手指,声音又恢复了柔软。
夏明朗缓缓合眼,忽然往后一仰,失重的感觉就像一盆冰水泼进脑里,混沌的大脑又打开一条缝。夏明朗强行睁开眼,用力咬住下唇,却发现木木的,好像隔了一层,不知是牙齿发软还是感觉失灵,居然也不怎么疼。
“把陆臻叫过来”夏明朗感觉到眼泪在往外流,眼前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闪烁晶光,他最恨这种药,不痛不痒,软刀子杀人。
“好的,我这就找人去叫他,你先睡吧。”
从极远的地方飘来极温柔的声音,夏明朗的意志崩到极处,几乎要断开;就像十天十夜未眠,全身都浮在云里;思维是一只狡猾的兔子,只剩下最后几缕绒毛还留在手里。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我不会再给你机会……”夏明朗喃喃低语,口齿含浑。
“别这么不相信我。”白水沉吟道:“睡吧,我这就走。”
“把陆臻叫上来。”夏明朗用力瞪大眼睛,曾经漆黑如夜的眸子蒙着一层雾气,飘飘渺渺,没有任何焦点。周遭的一切渐渐从知觉中剥离开,仿佛已经身处梦中,只是偶尔心悸般惊醒,后背浮出一层层冷汗。
“你太谨慎了。”白水叹息。
“因为我不想死。”夏明朗脱口而出。
“你很怕死吗!”
“谁不怕?”
“但总有一些东西是比死亡更重要的,比如说……”白水顿了一顿,用最纯正圆润的音色说道:“爱情。”
夏明朗半闭着眼睛,眼珠在飞快的动。白水试探着走近,柔声问道:“你说呢?”
“嗯,爱情。”
“还有呢?你觉得还有什么比爱情更重要?”
“良心。”夏明朗低声道。
白水沉默下来。夏明朗此刻已经顾不上去思考别的任何事,只求力保灵台有一线清明不失。困到极处,连脑子都不能转弯的时候硬生生要挺住,这终究是一种折磨,而且软刀子磨肉,更令人难耐。
终于,夏明朗在朦胧中听到白水按护士铃,对服务台说:请帮我通知我办公室里那位先生,让他赶紧回病房。
夏明朗心头一松,双手攥住窗框。
陆臻正看文献看得泪流满面,却被小护士匆忙打断,三步并起两步地往楼上跑。还寻思着能有啥急事儿啊,这都老夫老夫了,总不能这么一时不见就念得慌……没想到进门竟看见夏明朗神情恍惚地坐在窗台上!
“队长!?”陆臻这一记吓得不轻,三魂顿时去了六魄。
夏明朗松开手,直直往前栽倒,陆臻飞身扑过去一把接进了怀里。
“怎么会这样!”陆臻一时失色,眼神犀利得吓人,直剌剌地刺向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