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的长剑抱在贺果知怀里,贺果知偏头,看到了通天彻地的天柱。天柱散发着莹白柔和的光芒,上面金色的铭文亮起。只看一眼,一股来自洪荒渺远的气息扑面而来。见天柱,如见万古。
宗嚣盘膝坐在雪地中,就在天柱之前。
贺果知知道,是宗嚣将他带过来的,他距离宗嚣也不过几步远。
贺果知用剑撑着身体,趔趄起身,挪动两条腿走过去,然后规矩地坐好。
“师尊。”贺果知肩背如竹,好似刚离开四座城池的人不是他一样。
“要我来做什么?”
宗嚣阖眼,淡淡道:“你累了,休息一会儿。”
“是。”贺果知把剑放到雪地上,飘了进去。
以往在雪地里,贺果知都会感觉冷,要吃掉很多灵力。贺果知蜷在剑里面,这次却没有去吃。
真奇怪……
贺果知想。
他竟然不觉得冷了。
是他变厉害了吗,竟然在宗嚣的雪地里也不感觉冷了。
其实是冷的,只是这种带走一切温度的冰冷,让贺果知心理感到舒适。又变得奇怪了,他居然觉得冷很舒适。
他进去后,宗嚣长眸睁开,垂眸注视躺在雪中的长剑。
贺果知背对宗嚣,在剑里面团了一会儿,迟钝地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感受不到冷了,有的只是温暖。
宗嚣的法术罩在了剑的外面。
贺果知看宗嚣,宗嚣长眸闭合,盘坐在原地。
贺果知看向宗嚣身后的天柱。
贺果知忽然说:“师尊,我知道你刚才在看我。”
那种注视贺果知太熟悉,也太痛恨了。裴连卿、谢振涛、程相烽,甚至是秦飞情,都是用这种眼神在看他。贺果知很容易被这样的眼神激怒。
宗嚣默然片刻,还是应了一声,长眸睁开。
贺果知在问的时候,从剑里飘出来,他就坐在宗嚣的对面。
他在雪地中,指尖连带飘下的风雪,一起抓到宗嚣的衣襟,盯着宗嚣问:“师尊,你说过,你心悦我是不是?”
宗嚣淡漠垂眸,看着他,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贺果知感到狼狈,他所有的心思全都被看穿了。即便如此,贺果知也没有退缩,他几乎是愤恨地问:“师尊,你想不想要我?”
没等宗嚣回答,贺果知跨坐到了宗嚣的腿上。他不太会做这样的事,摸到宗嚣衣带的手都在发抖。
发抖的手腕,被宗嚣握住了。
贺果知愣了一下 ,回想起林樊吟给他的话本。他几乎想也没想,要低下头去。
他的后颈,一下被宗嚣按住了。
“我不想要。”宗嚣说。
“我想要。”贺果知说。
贺果知觉得他可能疯了,他想要人撕裂他,让他疼,让他无暇去思考。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疼痛可以带给他快感,他渴望这种又疼又痛苦的事情发生。
宗嚣松开他的手腕,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沉默了下来。
贺果知无法接受宗嚣这样的安抚,他凑过去,想要亲宗嚣,再次被宗嚣避开了,大手按了按贺果知的后颈,把他拎远。
贺果知知道,凭他的力量,是无法和宗嚣抗衡的。
单薄的肩背仿佛被抽去了骨头,贺果知低下头,难过地说:“别这样对我。”
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只对宗嚣说,还是在对别的谁说。
宗嚣淡漠道:“你想和我亲近,不是因为心悦我。你只是想找一个突破口,来发泄你心中的情绪。”
“……而且,你还想让我痛苦。”
“你太痛了,所以想让我和你一起疼。”
贺果知打算这么做的时候就知道,宗嚣会看穿他的心思,被这样摊开,贺果知也没有太惊讶。
淡淡想。
嗯。
说得对。
他就是这么想的。
他想的都没宗嚣说得明白,他只是隐约知道,他很痛苦,他需要做点什么。
明明两个人的距离这么近,却一点旖旎都没有,一个像是木头,一个就是坚硬不化的冰雪。
这时,一道人影忽然出现在天柱旁,贺果知看到,利落地从宗嚣身上下来,捡起在雪地上的剑。
白玉京圣主。
他和贺果知之间的差距,用天堑来形容也不为过,贺果知纵然有修为,也不过是个半吊子。
可他想杀了他。
是以卵击石。但有的事情明知道做不到,也想要去做,而且恨到一定程度,是会被恨意蒙蔽双眼的。
他仇恨的眼睛,被一双修长如玉的手盖上了。
“走吧。”宗嚣说。
宗嚣的手盖在他眼前。
空间元素波动,贺果知在扒住了宗嚣的手,看到的却是亮起的传送阵光芒。等传送阵消失,他被送到心魔这里。
贺果知扫了眼,是距离剑宗很远的一座小城。
贺果知正要用御剑过去,心魔拽住了他的手腕。贺果知冷然瞥过去一眼,问:“你是要拦我吗?”
心魔笑了,指腹轻轻摩挲贺果知的手腕,似乎是对手下细腻温热的触感爱不释手。
“怎么会?”心魔笑道。
贺果知对上心魔如血的红瞳。
隐约可见眸底的偏执。
心魔:“不是想看宗嚣吗,我带你过去。”
言罢,心魔用了一个传送阵带贺果知过去,贺果知看到了分据天柱两边的宗嚣和圣主。
一来一回很快,贺果知听到了他们部分对话。
圣主:“……布下阵法,本座无论合适动手,都会被传送到你面前。”
圣主似是在称赞:“这方世界的仙道第一人,是有点手段。”
虽是称赞之语,然而言语中,却难掩轻蔑。
心魔说,据推测圣主所在的世界,完成血祭的阵法,飞升成功。只是不知什么原因,落入这种境地,修为倒退到渡劫期,需要重新血祭来让自己飞升,并且取代天道。
他的轻蔑,来源于他已然超越过渡劫期,所以哪怕宗嚣是渡劫期,在他看来也不值一提。
宗嚣没有多言,手起剑落,仅仅是一剑,剑气与森然大道的威压朝圣主倾覆过去。
那一瞬,仿佛天都要塌了。
圣主对宗嚣出手早有预料,与大道予人感觉完全不同的道,朝大道碾压了过去。
那是一个鲜血淋漓的“死”字。
贺果知在山河卷,所看到的崩坏的道,与眼前圣主所展现出来的如出一辙。现在看来,当初被吸纳进山河卷的崩坏的道,就是圣主制造出来的东西。
圣主空出的一只手结印,天柱立刻动荡起来。宗嚣的佩剑出鞘,再一次垂直插.入地面,止住这种震动。
两种道相互朝对方倾覆了过去,两人同时被击落到了地上。
贺果知看到,宗嚣的身体支撑不住,无法愈合的伤口浮现出来,白衣上地上都是血。
贺果知过去,给宗嚣灵力,如泥牛入海。宗嚣吞不下丹药,嘴里都是血。
他的身体、乃至魂魄,都在崩坏。
贺果知一顿,突然意识到,宗嚣如此,那圣主呢?是不是已经被宗嚣杀了?
贺果知却看到,天柱另一端远处的雪地之中,圣主虽然浑身都是血,却站了起来,面具碎裂,露出与霍闻星相近的眉眼。
他咧开嘴,冲他们笑:“宗嚣,失败的滋味如何?”
“这是你所在的仙洲,你的道即天道,所以你我修为之间的差距,被天道对你的支撑补齐了。但那又如何,我血祭了所在的仙洲,我拥有仙洲千万人的命,他们这些人的命是我的,足够帮我抵挡一次这种程度的致命伤。”
“而你没有。”
“你若是心狠,反过来用血祭的阵法要了所有生灵的命,现在站着的就是你了。”
圣主也受伤了,身上的伤口在流血,但他的状况,明显比宗嚣好太多了。
贺果知攥紧了手中的剑,被心魔给按住了。
心魔弯了狐狸眼,笑道:“老东西,你在得意什么?”
“虽然抵挡了致命伤,但你也不是没有受伤。你想要毁掉天柱,是因为你发现裂缝的尸傀被挡住了,而你派去攻打血祭阵法核心所在四座城的白玉京邪修,久攻不下,十不存一。”
“你自负阵法造诣高深,又有宗嚣制衡,没能亲自去复原阵法。可是你现在察觉了吧,你的阵法已经被毁掉了。”
“仙盟的人,衍宗和药宗还是有几个阵法玩得不错的。”
圣主的笑略微扭曲:“你以为是你们赢了?”
心魔改了个字,还给他:“你以为是你赢了?”
心魔:“现在你只剩下一条路,‘吃’掉霍闻星,他的剑骨道体,又修无情道。‘吃’掉了他,相当于此间的天道,被你撕开了一个口子。你暂时无法抗衡,但是却可以慢慢蚕食。这是你一开始计划好的,是你的后路。”
这下,圣主笑不出来了。
心魔:“秦飞情暗中查过你的来历。你起初失去了记忆,连灵力也没有,被城中一富商家的小姐捡了回去,因容貌出众被小姐看中,从家中的护卫成了上门女婿。”
“一日你记忆恢复,将这视为耻辱,屠了这户富商满门,甚至抹除了这户人家的存在。”
“你唯一没杀的,就是你的儿子,也就是霍闻星。但你也没有将他带在身边,你把他买了。”
心魔:“很可能你当时只是偶然恢复了记忆,并不稳定,等回过神来发现一家人都被杀了,你仓惶逃走。可你不是良善之人,所以走投无路,卖掉了自己的儿子。”
之后圣主恢复了记忆,暗中组建白玉京。
而被卖的霍闻星,则是几经辗转,最后被宗嚣捡回去收为弟子。
圣主:“说得不错,你在拖延时间吗?”
心魔却对圣主不怎么感兴趣,他说了这些,却捻着贺果知的一缕长发在指尖,明显更喜欢贺果知乌色的长发。
贺果知听着这一切,宗嚣躺在他的膝盖上,身体已经没了生机,血浸到贺果知的白衣上。
心魔盯了圣主一瞬,道:“看起来很遗憾,我没能成功。”
圣主突然看向贺果知,启唇,如同审判:“死。”
话音落下,圣主的这具身躯瞬间枯萎,眨眼间变成了一句枯骨,血肉全都干瘪下去。
心魔抱开了贺果知,用折扇挡住这个鲜血淋漓的死的,可是这个死字,还是没入了他的身体,折扇玉质的扇骨,也碎掉了。
贺果知瞳孔收缩,宗嚣轻轻放到雪地,慌忙接住心魔的身体。
忽然贺果知有一种感觉,他应该死在这里的,因为这种审判,近似于锁定他,他无法逃避。而现在,心魔代替他去死,就像是跟在他身边,就是在等着这一刻一样。
“啊——!”
贺果知尖叫。
太痛了。
贺果知近乎被撕裂了。
贺果知真的很恨他们,为什么当着他的面去死,让他全都看到。
宗嚣可能不是不想,而是担心他和圣主之间的交手,伤到贺果知,所以把贺果知送走。而心魔,勉强能挡住这种层次的交手。
贺果知感受到带血的手碰到他的脸,心魔头一次在贺果知面前露出无措的表情,他伸手,去擦掉贺果知脸上的眼泪。然而越擦,心魔手上的血越多。
视野一片鲜红,贺果知才恍然发觉,他总算哭出来了,可他流下的却不是眼泪,而是眼泪混着鲜血。
“啧……哈哈……”贺果知笑出了声,他看着心魔,问,“你们满意了吗?”
心魔愧疚:“对不起……”
心魔太清楚为什么他们这样做,他们也是人,会在需要去死的时候去死,可是却将卑劣自私的愿望,加在了贺果知身上,要他活下来,要他记得他们。
因为心魔也是这样的心思。
他们光风霁月,却将最阴暗见不得人的东西,最卑劣的欲.望,全都给了贺果知。
贺果知没有办法,只能全部接纳下来。
贺果知现在被他们的死冲击得回不过神,等回过神来,会想明白为什么。
心魔头一次这么困,时刻要昏睡过去,他看不清贺果知的脸了,只用所有的力气去帮贺果知擦掉眼泪,用了一个清洁的法术。
心魔:“我送你……去找他。”
心魔都快不认识自己了,明明想把贺果知留下来,他现在这样,留下贺果知是一件很轻易的事情,只要他开口。可他却说出了这样的话,真不像一个魔。
贺果知被送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这里白玉铺地,琼楼玉宇。
仙盟的人围到了这里,楚岳峦等人一看到他,贺果知尚未反应过来,已经被好几道法术拽了过去,牢牢护到身后。
药宗的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婆婆,摸着他的眼睛,低声:“造孽啊,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
贺果知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还在流眼泪,没办法停下来。药宗婆婆的法术碰到他的眼角,贺果知本来模糊不清的视野,重新清晰了起来,眼睛也没那么疼了。
贺果知看到了奢华的白玉京宫殿内,霍闻星盘膝坐在其中。手腕、脚踝上皆是锁链,而他的琵琶骨,之前穿过铁钩,肩膀的衣襟上,是大片的血渍。
他之前是被穿过琵琶骨吊在这里。
剑修长眸阖上,剑眉微微下压,坐着的身姿挺拔如竹。在他的脸上、脖颈等处,时不时浮现出血红的字,两种截然不同的道的气息在他身上交锋,他的身体就是战场。
霍闻星一直在出汗,脖颈等出的血脉鼓动,挺拔身躯上的肌肉也随着血脉有所起伏。
从楚岳峦这里,贺果知得知了霍闻星陷入这种状态的时间。
仙盟众人在圣主离开白玉京后,立刻分了人手赶过来,想看看能不能不让圣主“吃”掉霍闻星,可惜没找到方法。
白玉京只剩下一个空壳,只剩下几个邪修,几乎所有的邪修都被圣主投入了战场。仙盟众人到这里,只是破解布下的阵法花了点时间。
而很快,霍闻星就陷入了这种状态。
霍闻星是圣主的血亲,圣主早在他的身体内留好了法术,保证他这具躯壳的安全。他在和宗嚣交手后,立刻开始“吃”掉霍闻星,也是因此心魔说拖延失败了。
心魔是拖延圣主试图“吃”霍闻星的时间,让仙盟想点办法。
药宗的婆婆一直陪着贺果知,说起药宗的趣闻,有意思的草药,可贺果知却没办法停下来,只能无声流眼泪。刀宗的宗主带了红烧肉和米饭过来,邀请贺果知去角落一起吃。
贺果知眼泪流得少多了,因为没有眼泪,只剩下血了。
圣主还在和霍闻星争夺,仙盟守在这里,轮换看守。
长达半年的厮杀,所有人都带伤,只是伤轻伤重的区别。
刀宗宗主失去了他的儿子,他仿佛苍老了许多,沉默地和贺果知吃饭。他并不擅言辞,只是用这种方式安慰贺果知。他说他红烧肉和饭是他儿子做的,他就爱这一口。
贺果知很爱吃红烧肉,可他的味觉却好像失灵了,他似乎尝不出什么味道,但在刀宗的宗主问他的时候,贺果知说,很好吃。
一天一夜。
霍闻星长眸睁开时,贺果知感受到涌入他体内汹涌的灵力。
霍闻星的境界一跃到了渡劫期,他没有被圣主“吃”掉,他在身体的争夺中赢了圣主。
无形的道与破碎的魂魄从霍闻星体内逃逸出去,他尖叫着咒骂着。
“你是我的儿子!你的血肉全是我的!”
“你怎么可以拒绝我!”
“你怎么可以如此对我!”
“你应该被我吃掉的!”
“这就是我留下你的意义!”
可是不管他如何咒骂,都不能改变他失败了的事实。
霍闻星解开了手腕和脚腕上的锁扣,站起身。召来他的佩剑,贺果知一下被送到银白的长剑里面。
圣主冲撞出他建造的白玉京奢华主殿的屋顶,飞速向空中逃窜。
“出去。”霍闻星淡淡道。
给众人留下这句话,提剑追了出去。
楚岳峦等人连忙退出大殿。
银白的剑光流转,霍闻星一剑斩下,圣主的道与魂魄,在不甘的嘶吼中被打了下去,砸塌殿宇,直至消散。
宫殿倒塌的声音中,一切归于寂静。
衍宗玉衡星卜了一卦,喜极而泣。
“成了,成了!”
他给众人看星象,遮掩星图的深灰雾气,悄然散去了。这代表覆灭仙洲的浩劫,至此已经完全破解了。
有人欢呼,有人哭泣,还有人倒在地上,吓了众人一跳,后来发现只是太累了睡着了。
贺果知在剑里面,看着霍闻星,动了动唇,却发觉他说不出话。
霍闻星之所以心虚看他,是因为他也不确定,圣主把他作为后路,他和圣主谁会在争夺之中赢。
当时在剑宗的山门前,不是贺果知错觉,霍闻星就是在和他告别。
可是现在的贺果知,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果汁。”霍闻星双指并拢,摸了摸剑身,低声。
传音告诉贺果知两件事。
“他们没有死。”
“我和他们,其实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