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果知狼狈闭上眼。
这么混蛋,就该去死。
对吧。
贺果知感受到数不尽的灵力注入剑里,谢振涛的修为攀升。一道凌厉的剑气裹挟剑意先至,护法陡然睁开眼,法术挡下这道剑气,紧接着谢振涛身形到了。
他每一个剑招都比之前的剑意更加磅礴,谢振涛的剑道轰然压下去。
心无旁骛。
护法从游刃有余,到难以招架,维持不住在半空逃跑,只用了十几息的时间。
疯狂的战意、杀意在谢振涛眼中攀升,这样的谢振涛,变得让贺果知陌生起来。
“谢师兄?”
“嗯?”
“没事。”
白玉京护法一路被谢振涛逼退,逃无可逃,残躯落入血水之中。
强弩之末,血水可不管他是不是饲养他的人,同样不停钻入他的口鼻之中,他只能发出嚯嚯的难以吸气声。
谢振涛追过来,抬手一剑,刺入护法的心脏之中,护法发出混不似人的惨叫。身体、魂魄,都被这种战意碾碎,
谢振涛的剑气再往下压,平静的血水沸腾起来,像是察觉了最大的敌人究竟是谁,不管不顾朝谢振涛涌了过来。然而磅礴的剑气,搅碎了它们,一并搅碎它们上附带的法术诡异的道。
血水陡然沉寂下去,成为了死水。
但没有结束,抽刀断水水更流,残存的血水尝试将自己拼起来,这是它难缠的地方。
而这时,一直闭目的佛子睁开眼,血水看到他,仿佛难以抗拒这种吸引,无数的血水,钻入了他的口鼻。于是,在这片战场血水清空,重新看到地面时,佛子背后的佛像,轰然碎裂成片片的金光。
笼罩在今朝城的乌云似乎是散了一些,天光穿透云层落下来。
贺果知在剑里面,问。
“谢师兄?”
等了一会儿,这次没有听到回答。
谢振涛身上战意依然炽烈,像是一轮燃烧起来的金乌。他的剑宗校服、脸上是伤是血,可他好无所觉。环顾一圈,他看到一个杀了邪修的同门弟子。
他提剑过去,一剑落下。
这名同样黑衣的执法峰弟子震惊,却无力反抗。他杀了邪修,但右手的手臂也没了。
刷。
执法峰弟子看到,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贺果知看着谢振涛,谢振涛也垂下眼看他。
谢振涛的剑没有任何迟滞,对贺果知,轰然落下。
银白的长剑出鞘,贺果知在最后的时刻拦住了谢振涛的剑,没让谢振涛一剑落下斩杀他和这名执法峰的弟子。
执法峰的弟子怔怔,难过道:“谢师兄……谢师兄认不出我们了。”
贺果知怎么打得过谢振涛,还是这个状态的谢振涛。但没有第二剑让贺果知抵挡,谢振涛眼里映出他,手里的剑掉在地上,往前倒下。
战意散了境界跌落,墨发同样变为白发。
贺果知接住了谢振涛,怀里的身躯还是热的,但没了任何气息。
今朝城战局已定,剩下的邪修不足为惧。弟子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贺果知也想哭,可他似乎哭不出来了,只麻木地听着别人的哭声。
心魔赶来了,摸了摸贺果知的发顶,顺手杀了几个邪修。
贺果知回过神,拍开心魔的手。
他看心魔,忽然问:“你们魔,是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去死的,对吗?”
心魔怔了一下,笑道:“那是自然。”
心魔睥睨战场:“他们的生死,与我无关。”
佛子在同门的搀扶下过来,刚好听到心魔的这句话,却没有丝毫的恼怒,双手合十道:“施主说得对。”
“施主可还好,需要丹药吗?”佛子去袖子掏了掏,遗憾的什么都没有。
执法峰弟子拿出一瓶丹药,没看心魔,却伸出手:“我这还有……”
心魔:“……不必。”
贺果知跌坐在地上,残存的没有作用的血水浸在他的白衣上。怀里是谢振涛的尸体。
心魔低头要对贺果知说什么,贺果知的身形却从原地消失了。
贺果知被拉到了程相烽的剑里面。
程相烽不在青锋城的城墙上,而是在城内的他们常去的那家酒楼。不止程相烽,仙修们都在建筑里……城内的街道都泡在浓稠暗黄液体之中。天上用法器照明,浓黄的液体,滴滴答答从天上落下来,像是在下雨。
城内的温度也很高,像是炎炎夏日。
程相烽拿着剑,却阖着眼,像是睡着了。
忽然,他的剑身被轻轻敲了一下,贺果知看到了一旁的林樊吟。
林樊吟总是戴着的帷帽不知道哪儿去了,她的唇有些红,似乎是血染的唇脂。
“你过来了?”林樊吟问。
她大概因为贺果知会飘出来,按在剑上,道:“别动,这不是雨,是胃酸。”
“沾上了要被消化的。”
在屋子里也没太多用处,胃酸浸透了房梁,滴落下来。
贺果知没想出去……因为,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他的状态很奇怪,越来越多的情绪堆积在胸口,可他好像失去发泄的能力了,坐在剑里面安安静静的。
贺果知给林樊吟传音,嗯了一声。
“这是上古神兽饕餮的尸体炼制的尸傀,我们整个青锋城……都被它吞进去了。虽然血祭的阵法仍有音宗的法术保护,但支撑不了太久。”
贺果知顺着林樊吟说的方向看过去。
稀稀落落的胃酸落下来,音宗的音修在弹琴,这些琴声从这里传了出去。
“这玩意棘手的地方在于,被它消化掉的,不止是身体和魂魄,还有我们的记忆,修为。”林樊吟道,“起初它对我们还很吃力,但当第一个仙门弟子被消化,它后面的消化会变得容易。因为它从那些养分中,知道了弱点……”
林樊吟也是强撑,断断续续给贺果知说了这些。
贺果知想到了今朝城。
“白玉京的护法在今朝城搞出来一种血水,要是把这个血水搞过来,能不能以毒攻毒?”贺果知问。
“啧……不能。”贺果知听到熟悉的声音,程相烽醒了,回答贺果知的问题。
“刚出现的时候也想了一下,九成会搞个怪物出来。”
邪修的东西对邪修的东西,几乎不可能借力打力。
贺果知太安静了,什么都没说。
程相烽把贺果知从剑里面抱出来:“怎么了?”
林樊吟:“别……”
她看到,滴下来的胃酸,碰不到贺果知,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挡开了。
程相烽没解释。
贺果知看到了,能察觉到法术来自宗嚣。
程相烽靠着酒楼内的墙壁,他把贺果知抱出来,贺果知很安静地坐在他腿上,垂着眼睛,也不说话。
程相烽猜到了什么,撑着身体动了一下,捏了捏他的脸:“看样子我不是第一个。”
这句话简直可以击溃贺果知的心理防线,贺果知抬眸,看着程相烽。
见到他抬头,程相烽勾唇,懒洋洋笑了一下。
好似不怎么在意。
贺果知瞬间被激怒了,想也不想,抬起手。
程相烽挑眉,也没躲。
即将打到程相烽脸上,贺果知的手却停下来了。
明明没有被打到,程相烽的神色却一顿,随后蓦然变了。
他敛去了那种散漫,把贺果知抱到怀里,摸摸后背安抚:“没事的,没事的,都会过去的。”
贺果知却没有力气了,目光麻木空洞,靠在程相烽的肩膀,透过程相烽背后的窗子,看向外面昏暗的天。
林樊吟想了想,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贺果知不知道为什么,活着……却像行尸走肉。程相烽是故意激怒他的,可贺果知却连生气也不会了。
程相烽抱着贺果知,扫了眼音修那边,开口:“果汁……”
贺果知才说了到这里后,给程相烽的第一句话:“知道了。”
程相烽一噎。
贺果知不看,也知道程相烽眼里的愧疚,所以他没看。
程相烽捏捏他的脸,想逗他。贺果知拍开程相烽的手,飘回到剑里面。
程相烽无奈笑了一下。
刚才贺果知过来,修士们是在短暂休息,现在休息结束了,各司其职。他们是不会坐以待毙,等着被消化掉的。
“贺果知,我心悦你。”程相烽说。
得到爱难道不是一件开心的事吗?贺果知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怀疑自己以后都没有接受感情的能力了,因为听到这句话,没有欣喜开心,只有撕裂一般的疼。
贺果知没有回应。
程相烽也没等,和林樊吟几人说了什么后,提剑从窗子那翻了出去。
他翻到了楼顶,用神识扫了一下,目光定在某处的天空上——那其实不是天空,而是饕餮的胃。青色的血管一起一伏,浓稠的胃液从血肉上渗透出来,汇聚,再落下来。
程相烽一出现,整个天空仿佛被激怒,加速收缩起来。
雨下大了。
程相烽:“也没说什么,就是说它吃这么多也没用,反正永远也吃不饱。”
要不怎么是饕餮。
一张嘴,一己之力,拉稳了仇恨。
贺果知:“……”
贺果知根本没有问,为什么程相烽一出来,饕餮反应这么大。
程相烽随手挽了一个剑花,很随意,然而下一瞬,剑招陡然凌厉,山河大地之上灵气朝他汇聚,饕餮胃中的山川河流,外面的,似乎都在与程相烽手中的剑遥遥相映。
程相烽这一剑,更像是山河日月斩出来的一剑。
一道磅礴的剑气斩出,倏然而逝。
轰——
天地,全都裂开了一道口子,外面的光穿透这里,清爽的风吹进来,而不是潮湿腥臭。
饕餮倒下了,被饕餮吞到肚子里的天地震动。
程相烽却很累了,他站不住,扶着剑缓缓坐了下来,饕餮倒下而坍塌的建筑激起的尘埃,也无法阻止他坐下去。
贺果知从剑里飘出来,扶着他也拿住了剑,汇聚了点灵力,用法术把他们两个护在中间,不让尘埃波及到。
饕餮的肚皮裂开,贺果知看到了撕裂一道口子的天空,尘埃也都落下来了。
外面还有邪修,修士们和邪修厮杀在一起。
这些邪修人数虽多,但饕餮死后惊恐和畏惧蔓延,气势被击溃,已然露出败相。
程相烽靠着贺果知的肩膀,和贺果知来时一样,“睡”了过去。
叮铃。
贺果知听到铃铛的声音,眼前的画面骤然一变。
在扇子的视角,贺果知看到了孤云城的景象。孤云城是仙盟所在,六大宗、八世家等在这里,均有各自的分部,也是因此,这里的旗帜种类最多。
此时还有,以前在孤云城绝不会出现的,魔宗的旗帜。
春深城、今朝城还是守在城墙上打,青锋城是整个连带地皮都被饕餮吞了进去,而孤云城……城门破了,在打巷战。
贺果知的手腕上,是一个半透明的手链,带着铃铛。
贺果知不知道这个手链和铃铛怎么出现的,但他知道,一定是心魔做的。他太累了休息的时候,心魔就守在他旁边。
可贺果知看到锁住他的手链,也没有太过于激动的情绪。
看到了而已。
贺果知是以灵体的形态在秦飞情的扇子中的,不过他是剑灵,又不是扇灵,所以秦飞情的扇子还算舒服,但贺果知却觉得不是特别舒适。
刚才贺果知吃的是程相烽的灵力,程相烽死了,贺果知没有灵力了,他的灵力是程相烽死后贺果知拼拼凑凑出来的。
而在邪修和仙门修士混乱的交战,震耳的厮杀声中,秦飞情低头,轻轻吻到了扇骨上。
灵力注入贺果知的灵体。
他吻在扇骨,半边俊美的脸都被扇子挡住了,只露出一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狐狸眼。
秦飞情给贺果知传音:“我杀了秦家的人,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我供养的。”
供养?
好奇怪的词。
贺果知不知道秦飞情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也不知道秦飞情这么说是做什么。
秦飞情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继续道:“我的母亲出身卑微,是秦楼楚馆的女子。但她生下的我,却是火灵根,还是龙息之体。”
“这样的体质,我是人却与人不同,我不用修炼就拥有常人不会拥有的寿命,并且自愈的能力极强。”
“我的母亲被杀了,骨头打造成用来束缚我的铁链。我像一种灵植,种在秦家的水牢里面。那个时候我以为,‘人’都是这样生长的。”
“我的身体会不明原因受伤,我只是在呼吸,却会突然生病,有时候是被啃食的痛,有时候是刀伤,我很奇怪,明明没有什么东西伤害我。”
“每当这个时候,身上诡异的铭文会亮起来,我发觉,这些是铭文带过来的,而铭文的那一端,与很多、很多人连着。”
“但或许是我年纪越来越大了,铭文松动了?带来的除了伤痛,还有一些别人的记忆。通过这些记忆,我知道了‘人’应该怎样活着,外面又是什么样的。”
“我也知道了,束缚我的是秦家设下的阵法。我姓秦,但我不是他们的家人,我是他们是什么……应该算‘替身’吧。他的伤痛,一切,甚至是死亡,都可以转移到我身上。寻常的对于秦家人致命的死亡伤,在我这里,我只会昏迷几天,然后再次醒过来。”
“后面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我装作懵懂,像是和小时候一样,估计差不多能杀了他们,我就把他们杀了。”
“我不觉得杀他们的方式有什么不对,秦家的小辈出生到历练所有的伤痛都是我承担的,秦家该死之人,都是我给他们续的命。”
“秦家所有人共守这个秘密,让我留在水牢。”
秦飞情在给他传音时,把要从天空裂缝爬出来尸傀一扇子扇回去,顺手把白玉京众多长老和邪物的攻击挡回去。
——孤云城的艰难在于,既是血祭阵法核心所在,上空又有一道缝隙。
贺果知没有问,秦飞情为什么要给他说。
秦飞情是在回答那日他的质问,有一天难道会把他和秦家的人一样杀掉吗。
秦飞情又道:“但在魔宫,我被宗嚣剑气所伤不是装的。”
他轻描淡写,说得像是别人的故事:“我的龙息之体供养秦家几百人,十八年,差不多快废了。现在,也不过是伤势恢复快一点。”
说这些干什么?
“宝贝。”
秦飞情喊他:“当然是想让你心疼啊。”
秦飞情把他拉过来,只是为了告诉他这件事。
没有再说什么,秦飞情一扇字把魔修和仙修扇出孤云城。扇子再一抬,轰——!烈烈火焰平地而起,所有的邪修和养出来的邪物都被包裹其中。
秦飞情不爽天空上那个裂开的缝隙很久了,折扇一划将缝隙变大。
形态各异的尸傀从天空掉下来。
孤云城范围内,只有秦飞情一个活人,邪修们都被烧死了,所以尸傀没管火海外修士们,扑向秦飞情。
这一次,刀枪难入,法术难以伤害的尸傀,一碰到秦飞情身上的火焰,全都燃烧了起来。
秦飞情的劲装银甲,束发的发冠,墨色的长发,都以一种缓慢速度的燃烧起来。
火焰的温度很高,贺果知在扇子里起初还好,后来热的有点迷糊,看到秦飞情脖颈侧浮现出龙鳞。
缝隙里落下多少尸傀,秦飞情杀了多久,最后缝隙虽然很大,但只剩下零星的一些。
秦飞情身上的劲装被烧没了,墨发散下来,赤金色的火焰包裹住他。他的扇子烧毁了,贺果知掉出来,秦飞情接住他。这么近的距离,火焰又太亮了,贺果知加了一个法术在他眼上,伸手拂开火焰,看了一下龙鳞。
燃烧尽一切的火焰,避开了他的手。
覆盖在秦飞情表面的是坚硬的龙鳞,但已经被烧得差不多了,一碰往下落灰。贺果知只是碰了一下,秦飞情整个肩膀都化为了灰烬,随着烈火里的风散了。
秦飞情的手,摸了摸他的脸。
在这个动作后,他的手也化为了灰烬,散在了裹着烈火的风里面。
随后贺果知被送走了,送到了心魔这里。
贺果知在远处,看到了孤云城的大火。
里面埋在了很多人,也埋葬了很多尸体,都会和秦飞情一样烧成灰烬。因为战场死了太多修士,还有不慎被波及到的百姓,好多人的命,全都填在了这里。
虽然天空的缝隙还在,但贺果知知道,其实这里的缝隙,已经被数不清的修士用他们的命给填上了。
“他死了,你会怎么样?”贺果知问。
贺果知没听到心魔的回答。
眼前传送阵的光芒亮起,场景随之发生变化,贺果知来到了一片雪地。寒冷的风雪很好驱散了贺果知发间、衣裳上残留的滚烫热意,让他凉爽下来。
贺果知顿了一下,发现他问了一个他知道答案的问题。心魔是膨胀的欲望,短时间内心魔不会死,可最终心魔也会死的。
贺果知跪坐在雪地中,一动也不动。
他好像不应该太过伤心……死去的修士太多了,他应该去做他要做的事情。
他不应该这么难过,他为什么这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