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特别篇(1991年)

落观音 pharmacy 13832 字 2024-12-13

“是我爱他,所以才会把他逼上绝路。”

林甬又笑了,道:“我那时还有个猜想,他的爱是通过伤害自己来伤害我。哪怕早有预感,还是不信,哪怕信了,还是按着习惯来做事。所以哪怕一切在我已经知道结果的情况下奇迹般重来一遍,二十岁我一定还是爱他,因为人很自信,人很自恋,我很自恋,我相信人定胜天,我一面未意识到这种思维本就是我的习惯之一,一面坚信我能为他拨乱反正,改变习惯。”

“我甚至也不能怪他,他不过看着激烈,却是拍拖也那么胆怯的一个人,什么话都要最后那么晚才肯讲那么少一点,他不能为我改变他的习惯,不能将他的承受上限再提高一些,但我也同样没能做到为他降低我给出的程度。我和他没有经过,没有调和,开始是场乌龙,所以到了结局,不过也还是场乌龙。”

林甬垂目再度望向了那杯咖啡。他停了一小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他因为爱我,事情变成这样了,后来有一天我想起亓安,那时我不知道我回香港干吗,我的通缉也没有撤,我到白加道转了转,连号挨得那么近,我甚至感觉亓安就在楼上看见我了,他就在那里看着我。而我没有上去,他也没有下来。”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知道得太晚了,所有人里最晚,所以对他来说确实已经过去四年了,对我来说却只是刚过去只是四天。很难分清他到底是爱我还是恨我,或许只能解释他爱的方式就是恨,他分不清楚,他把所有爱都给了我,所以所有恨也都转移到我身上来,我不能不恨所有人,最恨我自己。”

“那天回来之前,我在香港路边买了一只钵仔糕,突然觉得爱就像钵仔糕,而他就是钵仔糕里的红豆。爱一个人就是吃掉那只钵仔糕,但是你把它吃掉了,钵仔糕就没有了。爱一个人的过程就是杀死爱本身,爱的完成就是杀死了一只钵仔糕,想让红豆好好的,就不能吃掉那只钵仔糕,所以要么只是看着它,要么就去吃掉它,不能够选也得选,除非这只钵仔糕从来没有出现。总不能一直拿着一只钵仔糕生活,为了不杀掉它放着它,钵仔糕自己早晚也会坏。但即便是吃掉它,红豆最终也并不能够留在身体里,没有进食了却不排的道理,便秘久了,最终只能肚痛。你看,吃掉它,留着它,或早或晚,总是会痛。这同我饮落一杯咖啡其实是一样的。”

“所谓为他人付出一切听起来高尚,听起来壮烈,听起来伟大,归根结底也只是满足自己,满足自己对爱的认知,如果行为上为他人付出一切,不过是那份认知里本来就包括了为他人付出一切这一点而已。哪怕他把我看得比他自己重,或是我把他看得比我自己重,也不是因为感情让我或他无私,只是我或他认可的感情里本身就包括这一项义务,我们必须尽到这项义务,才能说是问心无愧。问心无愧难道问的不是自己的心吗?爱一无是处,无私归根只是自私,何况无私听起来太伟大了,简直让人轻易不敢碰这个词,爱这样烂透了,这样自私,这样虚伪,他爱我,当然就该对我恨之入骨。”

那支烟不自然地终于因为之后并没有吸,很快断折了。

而林甬仿佛话到了这里,也就是全说完了。

虞争听完,掏出手帕,将散了一桌面的烟灰轻轻地揩去。

“你觉得阮乔与你有任何相似之处吗?”

林甬淡淡地反问:“你说呢?”

“你知道Elias确确实实地爱过这个人吗?”

林甬没有说话。虞争道:“你去了阿姆斯特丹,所以你也知道Elias去过西伯利亚了。”

虞争说:“他确是爱过很多人的,他连我都爱过。最初我与他相识的时刻,他并不知我不是单身,或哪怕知道,他也不一定会去在意。”

林甬低下头笑了,道:“怪了。怎么他爱过其他那么多人,都未见哪一个逼得他这样狼狈?”

虞争问:“你知道Elias有非常严重的躁郁症吗?”

“我没见过他服药。”林甬回答。

“他在去世几年前就私自断了。”

“这么看我和他真是天生一对。”

“我见过他流泪。”虞争突然说。

“在我们刚认识不久,那时候他至少还不是你最初见到他的样子,他酒量还没有那么好,偶尔跳完舞后走在路上忽然会不受控地开始流泪,一流泪他就吸毒,吸完就很开心了,马上便不再哭,第二天他醒来就忘了,我便也只好装作是同他一起忘了。”

“也许你知道他妈咪的事情,但我不知你有没有看过他妈咪的日记。”

林甬短促地笑了一声,道:“在他死后是全世界都看过他的遗物了对吧?”

面对林甬频繁的反问句,虞争只是心平气和地说:“那你应当也是看过他十八岁时在那本日记后写下的那句话了,所以我希望你能明白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你是一个分水岭,林甬。”

虞争说:“在你之前,他爱过的人,或更准确地说是他选择爱过的人,都不是心智健全的人。我不是指肢体上的残疾,而是成长环境、成长经历等种种因素综合造就的成年后人格上理性与感性能力的偏全之异,这里我是以你为标准,因你是这一标准里最方便使用也是最好的代表角色。”

“他自己的生命里有一个隐痛,其爆发的后果对他的承受能力而言是摧毁性的,那个隐痛足以从实有层面上瓦解他赖以生存的本根,击垮他自我存活的藉由,是他不应该出生、也不值得被爱,到了后来他能力范围内爱的实现仿佛从来没有过一个健康态。以至于相比之下肉体上的疼痛反而可以医治,反而变得不再那么难以承受。那个隐痛一旦彻底爆发可能导致的后果,你已经亲眼见证过一次了。他只能爱不完满的人,同他一样情感上相对病态的人,爱作为一个概念上似是而非的东西,我想你是想说他爱你是引火烧身,那不如就比喻成火。”

“他的能力其实只能选择注视火光投在墙上的影子,他只能如履薄冰地走在他自我构建的没有稳固地基、不堪审视的观念系统上,简单来说,一,爱是共相如果是火,二,你的爱是火,三,他能够主动选择也仅仅能够接受的是火的影子,是不完满的残缺的火。而你给他的剖白戳破他的隐痛,这一次他收到的来自你的爱不再是影子,你和你带来的都是新的一个领域的东西,于是他下意识里通过伤害的方式、激烈地也是恶劣地抗拒接受这份不属于他主动范畴的选择、不属于他熟悉领域的对象。结果是他失败了。他一贯赖以为生的不堪一击的观念整个地被攻击了,而他应对不了那攻击。打个比方,他的世界里供给呼吸的氧气,在那一刻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攻入、占领、而后宣称,这里的氧气是有毒性的。他不能够在短时间里接受,也不能在短时间里完成更替,更不必说反过来考察和质疑这份外来力量,那么后果很难不是走向毁灭。我说他很脆弱,是指他人生里所有试图构建的观念都被反复攻击、反复被证伪、反复被摧毁。那个隐痛,不仅他自己不能审视它,因审视就须先揭开血痂,而一旦揭开就会爆发,他的人生没有进步,他从我认识他到他离开我们都没有戒过毒,所以他事实上从始至终都是承受不了,解决不了,也面对不了的,那个巨大的隐痛多年里逐渐与他伴生,变得令他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甚至他所有行事方式的性质其实都是在反哺这个隐痛。”

“你有你的习惯,你意识到冲动不对,还是反哺冲动,而这是他的习惯,他在反哺这种自虐的快感,他在反哺他的悲伤,他活着就是不断失去,不断被抛弃,所以不断失去,不断被抛弃,到最后反而变成能证明他还在活着的方式,即便他显然不想活着,但活着一天也是活着。”

“他不爱正常人,不选择爱正常人,在你之前,他的选择都是他自决的主动,而他潜意识里,其实并不会选择你。”

虞争说得很慢,似乎怕林甬听不懂其中哪个部分。但看着林甬的表情,又不得不明白他是每一个部分都听懂了。

他直视着林甬的眼睛,极冷静也极残酷地轻声告诉他:“林甬,说句实话,他的本能不是爱你,也不可能是爱你。二十岁的他的本能,一定是不爱你。”

“是你走进去。一次失败,你就一而再再而三,用一种偏执的属于你的方式,无论你是不是把它理解成你的一种自私,打破了他主动选择的权利,使他被动地关注到你。你把他的自己制造的平衡破坏了,但任何人、任何正常人、早晚一天、只要有任何一个正常人走进去,那份岌岌可危的平衡都将面临毁于一旦的危险,他不是只爱你,你并没什么特殊,你的特殊只在于你是你所代表的标准序列里进场时间最早的那一个,你只是占了天时地利的便宜,才得以成为一个里程碑,一个分水岭。”

沉默持续了数分钟后,虞争听见林甬道:“你说得挺对的。我能再抽一支烟吗?”

香烟点燃后,林甬转过头,对着街面仿佛是走了一会神。

“有几个月我一直做梦,一直梦见五年前在弥敦道的那天。”

林甬说:“有时候梦里死于枪伤的是他,有时候死于失血过多的是我。倒没有一次是我们一起死了,可能潜意识里做梦也不能圆满。那半年里为了不做梦,我便干脆不再睡觉。”

“不过用圆满这个词或许也不对,如果那天是结束而不是开头,今天也没有圆满和不圆满这种分别的需要了。”

“只是醒着也很糟糕,那半年都很糟糕,因为太糟糕,后来有几个月我几乎没有出过一次门。我只是在家里控制不住地一杯接一杯地饮咖啡,饮到浑身发抖,全身冒冷汗,心跳快得我以为自己快死了,直到有天我晕过去,给我煮饭的人吓得叫了一次白车,”林甬低下头笑道,“我年初开销挺大,财务状况可谓一穷二白,醒来见到账单我就当即下定决心要痛改前非。那段时间很糟,其实到现在也算不得好了多少。”

“在这边就医很慢,排队很长,我每次想到他,都忍不住想问他为什么,问了很多遍,每一遍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结果,他的死是因为我,从头到尾都因为我,一想到这个我就开始干呕,到后来胃痉挛,有次发作太严重,整个人都跪在地上,半年,”林甬比了个数字,“两次白车,其实我连咖啡也舍不得请你喝才对。”

虞争打断道:“林甬,我说了,你的特殊只在于时机早晚,而他身上不可调和的矛盾根本地存在于他自己内部。”

“与你无关,林甬,如果非要判定为错,那错误也不在你。”

虞争严肃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不需要因此长久地陷于过分的自责。”

林甬微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他重新点了一支烟,而后静了一支烟的时间。

末了他将残烟熄在烟盅中,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但是我也想说,这种糟糕很安全。他的爱是通过伤害自己来伤害我,用你的话来说,因为他潜意识里爱存在的方式就是这样,他妈咪哪怕爱他,还是用死亡的方式伤害到了他,亓安哪怕爱他,还是用抛弃他数年的方式伤害到他,所有离开他先走一步的人也许都爱他,但也都是这么伤害了他。”

“而他爱我,现在我必须接手他的一切,包括学到和接受他这种存在方式。”

“当然我也可以拒绝。”

“我完全可以像他表面上期待的那样,花上几个月甚至几年时间,把他慢慢忘掉,可以逐渐找到另一个理由,从而原谅我自己,然后遇见另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哪怕想起他还是会想起咖啡饮多时那种心跳过快的恐慌,却不至于恐慌发抖还是继续再倒满一杯。这样活哪怕偶尔还是会痛,至少相对能够轻松一些。而且我们的经过太短了,忘掉他只是稀释痛而已,其实没有太难,哪怕很难,最终不过也只是时间问题,如果很难,就把稀释的时间加长。”

“但你说那天亓安为什么最终也没有走下来?他完全可以走下来逼问我,指责我,甚至一枪直接毙了我。这对他而言难道不是一种赎罪的解脱吗?你觉得他会不会和我抱有的是同一种想法?那时我也没有走上去。我并不想要他的原谅。我并不想听到谁对我说一句‘你没有错’或‘错不在你’,我并不想要这种轻松。试图从任何人那里得到一句原谅或者安慰都相当于选择不再爱他。”

面前的虞争看起来仿佛有话想要反驳,但林甬先一步抬起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他说:“何况你想,寄信这样的方式不是很有意思吗?你觉得他内心深处真的希望我把他忘掉吗?他明知道我很冲动,我会不会哪一天只是因为想见他,忽然就提前按着地址去找他了?当然,其他人也可以瞒着我,不告诉我他是在我转身后,是在我与他告别的下一分钟就选择了离开,这样对我而言他的死就不会和我有那么直接的联系,但是这个其他人其实只有向潼一个人,你觉得他对向潼的行为会不会完全没有一点预料?他会不会到死都觉得向潼心里全是善良?”

“不过这也都是我的猜测,也大可以说我只是按着我心里的希望在揣测他的行为。”

“总之你误会了,我并不是来告解的。”

林甬笑道:“也许我只是想正大光明再说多一遍关于他的事情。刚开始的时候同你撒谎了,抱歉。”

“其实确实是你来比较好,我没想到还能有些意外收获。”

虞争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缓慢上移,林甬起身穿上了外套,说:“你知道那半年过后我是怎么做的吗?”

“我每天七点就上床睡觉。”

“麻烦你继续将他的信寄给我吧。”

林甬说:“不要一次寄完了,还有一年份的对吗?慢慢来就好。”

虞争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表。

六时二十二分。

林甬留下一杯冷透了的咖啡,穿过水门汀的长道,钻进停在对街的一部轿车之中。

这场对话开始与结束都格外仓促,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虞争的视野尽处。

虞争忽然想起四年前那条最终也没有被亓蒲读到的留言。

Arbutus公路上余光向晚,最痛的人仿佛还不够痛,所以是这样分秒不怠,回家睡觉。

这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见到林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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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无剧情,接近Talk only。于正文以外都是可读可不读的,这一篇尤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