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他托梦给你了吗?”
虞争道:“我知道不仅他爱你,而且这四年里,你也一直——”他换了个用词,说,“记着他。”
“一直记着他?”
“他可已经死了四年了,你对他的魅力倒是很有信心。”
虞争说:“前三年的信是我替他寄出的。”
“他给我写了很长的一封信,这是他拜托我的最后一件事情,我没有办法不答应他。”
林甬定定地看了姜虞争几秒,忽然从西服内袋里取出一贴便签纸与一支钢笔,从桌上迅速推到了对方面前。
“写几个字。”
林甬说:“写我的名字。”
虞争良久地没有动作,仅是望着林甬的双眼。
直到林甬的身体倒向后方,靠在椅背上。他们一下子隔得远了些,林甬下巴微抬,没什么感情地看着他:“能骗我那么久,真是死了还有一群尽心尽力的好朋友。”
“提前准备了三年的信,还有人帮着他增增改改,他只想过我会淡忘,会释怀,会成熟,倘若他的谎言被提前戳破,至少那时我也已经比三年前更有心理准备,却没想过人二十三岁未必就能比二十岁成熟多少吗?”
虞争这一次有了一点犹疑,仿佛不知该不该更正他。
他说:“是四年。今年的信…后来我也就没有再寄了,也许你已经并不再想收到了。”
“四年,”林甬点点头,“那么二十四岁,我还是这个没出息的样子。”
“最后一年的信,你还是都给我吧。”过了一会,他又说。
林甬道:“别给他加句子了。何况你既然能加新的,从前倒怎么不删些桥段,至少把他那几个编出来的贴心男友女友统统给删去了?哄我倒也不知只拣些好听话来说?”
“大部分是他自己写的,”虞争低声道,“或说全是他自己写的。至多一二封里,我不过替他加了一到两句回应内容——对不住,我只能是读了你所有的信;而即便加上的,也是非常慎重、我几经考虑过,才敢提笔小心翼翼添补的。”
“除了你信中反复问了数次的那些问题,旁些有或没有的回答,不过都是他赌对或赌错了的结果。”
林甬笑了一下,缓缓地说:“每封信都惜字如金,当然无论是说什么,在我这都要成为金科玉律。哪有他赌错了的事情?”
他问:“八八年一月,提醒我不要过多依赖安眠药物的那一句,是他写的,还是你加的?”
“他写的。”
“八九年四月,提醒我凡事三思后行,不要鲁莽,保命要紧,别打头阵,那一句,是他写的,还是你加的?”
“他写的。”
“七月那句别再养宠物,是他写的,还是你加的?”
“他写的。”
林甬深呼吸了一口气,问:“别为了逞能,去挑战太危险的浪区,也是他写的?”
虞争道:“是他写的。”
林甬这回沉默了好一会,才继续问道:“八九年十一月份,那把锁是他买的?”
“是他留信里嘱托我,我再拜托朋友买到的。”虞争轻轻地说,“关于那一月份,他还多写了一封备用的内容,如若那两年里,香港并没什么足够珍稀的玉石值得竞拍,他认为还是抵不过你送他的那份价值可贵,宁可是不送同类了,便寄出你最终收到的那封。”
“他说因你并未收他道歉的支票。”虞争道,“他一直是记着的。”
虞争停顿一刻,又道:“我并没有加过几句话。我加的那么几句,也只不过是为了打消你的疑虑。你能记得的,大抵都是他亲自写的。”
林甬道:“备用那封可以一齐给我吗?”
虞争瞧了瞧他无论如何并不算很好的气色,道:“我很担心你。”
“已经到过谷底了。”林甬说,“把信都寄过来吧。”
“已经到过谷底了,所以从今每一天都是从今往后人生里最差的一天。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不过还是多谢。”
虞争没有说好或不好,却是忽然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喝那杯咖啡?”
他目光停在林甬捧起又放下的那只马克杯上。
林甬一愣,道:“习惯家里的豆子了,一般不来咖啡店。”
“今天第一杯?”
林甬没说话。
虞争盯着他,问:“你不想在我面前喝吗?”
虞争指出:“你刚才说他在这里。这是你今天第一杯。说了那么多话,不口渴吗?用来解渴而已,咖啡质量不紧要吧?”
林甬说:“记得把信给我。”
虞争道:“林甬,你觉得他是你害死的?”
“我在说Elias。”
“林甬,你是不是觉得Elias是因为你才会自杀?”
“你每天都要喝咖啡,你每天都在经历一遍这个过程,你觉得是你害死他,所以他死在你胃里,但他哪怕死在你胃里,死在你身体里,也不能成为你的一部分。你只是每天重复这个过程,林甬,咖啡是可以戒掉,是可以不喝的。”
虞争道:“你不如说他在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算了。被你吸进,被你抽掉他的有用成分,再呼出来,变成废物。”
林甬听完倒失笑,干脆两只手都摆到桌面上来,身体前倾,靠近桌面,反问了一句:“不是吗?”
“你清楚我和他之间的事吗?”
“他和我说过一些。”
“你想不想听听我的版本?”
虞争看着他。
于是林甬开始讲述。他把开头说得过于简单,在不必要的地方又说得过于详细。
他甚至向虞争描述了向苓身上那件尾峨佐刺绣的旗袍。
只是回忆停在太平山上那一场暧昧并带血色的傍晚,他不知怎么忽然又停下来,只将后续一切内容以一句“但我还是喜欢他,也算是我自讨苦吃,算他自作自受”便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过了一会,他说:“那时我二十岁,爱人像杀人,给我一点火,我恨不得烧光它。我一分钟都不想让他喘息。我一件事情都不想让他藏住。我能接受他爱很多人,但我必须要确认他最爱我,如果不能,我就让他能。你知道我烧他家那天大可以直接翻墙跳进去,而不是只烧了他家的外草坪,你真觉得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爱他就要每一天都创造机会提醒他这件事,我痛就要让他知道我痛,我在因为他痛,如果他不过来看,那我就用他没办法看不见的方式告诉他我的感受。”
“但他不过是色厉内荏而已,我把他烧完了。我给他的远超过十,他只能在自己之上再跨出一步,把他的全部回报过来,全部给完了,人就不剩了。他的十分就是他的慷慨。”
“他死了,有很多原因,但推他走出那最后一步的是我。”
林甬见虞争沉默着似在思忖,又道:“你猜我这半年见过谁?”
“你听过阮乔这个名字吗?”
“你知道你的Elias的眼睛是怎么瞎的吗?”林甬顿了一顿,而后又点点头,道,“哦,是,我给忘了。你连他死之前眼睛瞎了都不知道。”
“他的右手第一次骨折是我间接害的,第二次打断被是我逼的。他的眼睛,一个拳击手的眼睛,是为了见我,才自己主动踩进一个格外明显的陷阱。”
“他见不到我是我不想见他,是因为我在生他的气,而我知道他知道。他既然能等一个月,我不见了他也就不可能不找。”
“我知道他会难受,到最后时刻还是要同他一句一句告诉他我有多喜欢他,我逼着他知道,我逼着他不好受,我逼着他除了死已经再没有别的办法。”
“我知道他爱他妈咪,爱他阿爸,爱他契弟,还招过爱过不少男人女人,马仔也爱,可能还爱向潼,但我在知道这些的情况下,还是要逼他最爱我。他可以不说,说不说不紧要,你见过他哭吗?我第一次见他他在哭,哦,我想,这个人不该哭了,我后来养只宠物,发觉人的自我感表现出来很奇怪,喜欢什么就觉得全世界都该爱屋及乌,全世界都不该伤害我舍不得伤害的东西,我养只小猫,性格又坏,习惯又差,听不懂人话,但我还坚信它是全世界最好的小猫,全世界最合衬我的小猫,事实上它不过只是动物,只是每天满地拉屎而已。”
“全世界都不该伤害它,因为它对我来说可爱。但是伤害的那个过程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伤害成真之后眼泪流在谁面前。最好是我,确认是我那一刻满足的其实不过还是我。那只猫死后有一刻,很多刻里,我确实希望所有人都陪它一起死,我把枪拿出来擦拭,心想所有人都和我一起到地狱里去,这样我就能指着它给所有人看看,逼问每个人,你觉得它该死吗?不可爱吗?它死了别的东西活着不是很奇怪吗?人比宠物高尚吗?为什么?因为人有理智?人会思考?但思考的结果却不过是弱肉强食胜者为王?这结论需要用理智去想吗?那是因为人能创造价值?因为人能在人类社会里创造价值?小猫在乎人类社会的价值吗?小猫的主人在乎吗?有小猫前世界是世界,有小猫后小猫是世界。世界弱肉强食,价值即生即灭,小猫不变,小猫死了,人很高尚,但人吃一颗子弹,不过也是只好去死。子弹比人有力,人比小猫有力,如果有力就能决定生死,无怪香港有句话讲得好,差人管黑帮,黑帮管香港。”
“我爱他的整个过程满足的都是我,我表现得很过火,很激烈,因为那时在我心里爱表现出来就该是这么样的。我没考虑过他能不能承受,没考虑过他可能不是我以为的那个样子,没考虑过他可能和我一样幼稚,甚至可能比我还更为幼稚。我的感情能表现得比他有力,表现得更加激烈,激烈就是好的吗?我那时觉得是,他竟也觉得是,现在想来他从来没比我好多少。激烈就是不要经过,所以我和他只有起因结果,起因是错的,没有经过,没有纠错,经过就是烧一把火,我满足了,他可能也满足了,但他其实承受不了这种满足,他给出全部与我给出全部是一样满足,只是若我知道他的全部是超过自己的慷慨,我还敢吗?”
“甚至我早便有预感,倘若我逼着他爱他,他要么选我,要么离开。他从前在普吉岛想选第二个,那时没能选,到底却还是选了。或者说这两件事到最后原来根本只是一件事。我的爱是伤害别人,我的爱是伤害他,我的爱是伤害他来满足我,我逼着他证明他在乎我他爱我,他的爱是伤害他自己,那么我和他齐心协力逼他去死,不得不死,不死他也怕证明不了他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