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倒是会哄我,你早几个月长这张嘴能有那么多事吗?”
亓蒲立刻便说了好,顿了一下,又道:“不哭了。去天后庙了,好不好?”
林甬这回再说不出话了,抬手抹了把脸,手掌别开又反握住亓蒲停在自己面上的手,捡完帽子,眼眶太痛,盖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话无能说,手无能松,只牵着他,听着他,往天后庙走。距离没几步远了,过个拐角,就望见天后庙的指示牌前正蹲着个食烟的男人,守着个黑皮箱,一脸不耐烦,东张西望的,他们刚一过了弯,那人的视线便锁定过来。
林甬脚步一顿,亓蒲险些便撞到他后背上,林甬转过身来遮住他,即便第一眼就认出那是谁也想遮住他。林甬牵着亓蒲的手攥得很紧,终于问:“亓蒲,你送我走,那你去哪?你同我一起走吗?”
“Eli,”身后有人大步跑过来,亓蒲认出季少风的声音,刚冲林甬摇了头,林甬立刻便说了句那我不走了。不等迈腿,季少风却是更快一步冲至,拽住了亓蒲的衣袖:“等你两天你都不来,我他妈以为你死了!”
“你既然都能写信信里就不能写个准确日期?!等不到就一直等到你来?你真是面子大,这种话你写得出来?!我还要瞒着姜虞争,骗他说我出远差,这种时候忙工作,他嘴上未讲,心里估计恨都要恨死我!”
林甬刚才还不能发的火这会却能发了,转过头比季少风态度更暴躁道:“你把声再大点信不信我斩死你?”
季少风却是半点不怕他:“来啊,斩啊,红着眼睛还放狠话?要不是我卖Eli面子我管你死活?你砍死我我做鬼都要看看你还能活多长?!”
“别他妈吵,”亓蒲温柔面倒也不旁落,面朝季少风直是皱眉,只道,“钱呢?”
“我警告你态度好点,我打扰你两个拍拖是吧,我还成了罪人是吧?你小心我上船不给这扑街饭吃!”季少风将那只沉重的黑皮箱砸到林甬怀中,不去接着只怕一滚就会砸到亓蒲脚上,林甬只能是飞快弯腰去接。季少风道:“我换了几个银行跑才帮你凑到,只有四十万,取太多怕差人盯我也提不动,死悭死抵点三五年都够他用了。”
“有什么生离死别你们讲快点,我去拦的士,”季少风抬腕看一眼表,“现在一个字,从这边过去不到十分钟,五分钟够不够你们讲完?”
亓蒲道:“叫完车你滚远点待五分钟,我看着你烦。”
从庙街叫的士很快,季少风忍气含怒先上了车,给摸不着脑袋的司机塞了叠钱,道:“那两个在拍电视剧,等着吧。”
林甬站在路边,因着亓蒲并不肯动。只能一手牵着他,低头去看另一手上的皮箱,林甬说:“钱也备好,人也备好,你就这么确定我今天会来见你,会跟你走?你的计划也太烂了,每个环节都是漏洞。”
“可我想不到的地方你会帮我补上,”亓蒲指尖反去没过林甬右手的指缝,用一个十指交扣的方式很牢固地握住他,“你不是来了吗?我们不是好好的还在这里吗?这钱是我给你的,你舍得扔吗?”
“放屁,”林甬声音一下子又变得有气无力,“哪里是你给我的?”
亓蒲一听怕他又是眼泪要掉。从不知道林甬能凭一己之力淹没了整座城市的。距离那么近,仍是看不清他的面容,亓蒲抬起左手想寻着去摸林甬的脸庞,林甬将二人合握的手抵在鼻尖。指背湿漉漉的,这场雨是下不止了,亓蒲说:“从香港坐船去基隆很快,从基隆搭飞机到vancouv也不会太远,你吃顿饭,再睡一觉,醒来就到了。我就不同你一齐去了,你也看到我的眼睛了,虽然麻烦,但总归不是全无办法,只是治也要离开香港,也要花上不少时间,所以我现在才不能同你一齐离开。”
“路上阿风会照顾你,到了那边,安顿好,寄封信给我,地址阿风知道。时差不容易倒,先忍四五个钟头,再按他们的时间用第一顿饭,会适应得快些,我知道你好容易肚饿,所以今次委屈你先忍一忍。过段时间,最迟明年…最迟后年,我就去看你,不是告别,你不要哭,不是告别。”
亓蒲的的确确用的是在哄着他的语气了。林甬片刻不停地、飞快地眨着眼睛,闪烁里形成一种屏障,阻住泪不让它们滴落,只是徘徊在眼眶的寻不到出处,到底就成了翳气一口,雾障一阵,闷在心间,偶上偶下,偶悬偶落,慢慢升,慢慢咽,冷而烫,硬且绵,内旋的烟雾像日出时切碎云层的晨光一般温柔地切碎他的咽喉和肺腑。
语词再度消解,他说不出一个字来。
亓蒲只察觉林甬不再落泪,便继续道:“我会写信给你,让你知道我没事,你不要担心。再过三五年,等你把钱花完了,如果你愿意,我就去找你。”
亓蒲对他说:“如果你愿意,那就等我去找你,等我去接你,你要记得从前答应我的事,你要平平安安的,平平安安才能等到我,知不知道?”
林甬仍是不开口,亓蒲顿了些时,笑了一下,什么都看不清,反而是只剩下了感受。亓蒲道:“林甬,你要明白,不是你做得不够好,是我不好。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记得我也好,忘了我也好,我没有不爱你。是我白长眼睛,看不见你,是我白长了手,不肯牵你,都是我不好。我这样糟糕,你还愿意爱我,不是巴士可爱,不是路牌可爱,林甬,是你可爱,一直是你。”
“从你来的那天起,我就觉得你很可爱了。如果你愿意,你就等我来找你,等我来接你,好不好?”
亓蒲的语气很温和,泪往林甬的身体里灌,在喉结处碎成粉末,亓蒲的句子变成不存在的尸体,在林甬发声的地方刺刺不休,如有实质,那实质是让他疼。橡皮泥似的身子,三五句话就挤碎了。他闭上眼,不再看他,慢慢松开手,允许用广东话讲出来就是挽回,承诺用一片花凋落的声音讲出来就是林甬在说了好。
“我等你。”他说。
爱是他整个的天,亓蒲让那成为一色的白,分别总是撕下一个角子,天漏了水,白见了血,说是泪也可以,说是爱也可以。跌跌撞撞,他望着亓蒲,一步步往后倒退,即便是看不见他的眼睛,仍旧觉得再不可能有比他更好看的人了,香港不会有,泰国不会有,台湾不会有,温哥华不会有,哪里都不会有。十五步也走不到,既不是告别,也不能够互望,十五步也走不到,歪歪斜斜的脚跟,亓蒲的朋友下来扯他上车,拢上的车门也没有能拢上那角破洞。
导弹还不落下来。导弹永远不会落下来了。亓蒲要他等他,要他长命百岁,他只能是说好。一年两年,三年五年,人只要活着,恨着他也好,爱着他也好,千难万险,总会再见的。
亓蒲向季少风说了再见;季少风却突然红了眼眶,没有任何回答,只生硬地向司机说了走吧。
此时此刻,视觉再无紧要,载着林甬的车辆驶离天后庙,亓蒲朝着那一个方向,心想看不到也没什么。没有哪一刻对感受的感受能比失明后更强烈了。总之听过他说完那些,现下也不必看着他离开,他留着那感受,就是留着林甬了。
明年后年,三年五年,等不来他,总会遗忘的。他把一九九一年后所有的信都烧了,让他记着他,给他一个等不到的念想,太久太长,也没必要。到了最后,原来他还是自私,他当然该说谢谢,因他并不能回报以林甬相匹的感情;林甬可以肆无忌惮地下泪,而他不行。
他的右眼与右手是永远不能恢复往昔水平了,可他结下的种种往昔恩怨,风打迟船,雨打漏屋,只会愈发趁他势衰,卷土重来。金盘洗手从来不易,但凡暴露于青天白日之下,便时刻有性命之危,如今虎落平阳,更是难防阴招。
未来几十年屙屎送尿,晨起入睡,都要仰仗旁人搭手,即便林甬爱他,难道还能让林甬照顾他一辈子吗?他要彻底败坏林甬的爱,消磨这份爱,糟蹋这份爱,即便不论他的自尊,不论与他相伴而来的那些危险,仅仅只说林甬,不单是照顾他的疲惫,如若未来真有一天,他因残疾身陷险境,无能为力,最终让林甬亲历亲睹自己的死亡——难道他就忍心让荒诞的责任或是本不必有的愧疚纠缠与折磨林甬一辈子吗?
他爱他,所以他必须选出一个最好的方式,保护起这份爱。倘若生命是起于水,林甬的泪便已经给了他一场雨;人生如不系之舟,灵魂有连绵之痛,本就是没有穷期。林甬总会释然,毕竟他才是二十岁。何况他这一生至今,对不起的人已是太多,若是一个一个去计较,便计较不过来了。而这之中,他其实应当是最对不起自己;六岁往后,他便没有一天是为自己很明白地活过。
二十年的人生,总该有一个钟头,不必借用任何一个姓名,任何一样身份,他只是他,他只用做他自己,就可以随心所欲,理所应当,可以自爱,可以尽兴。而这已经是很好的一天,是最好的一天。
数着时间,想来林甬应当已经离开这条街道很远,他便转身朝马路中间走去,朝车辆往来声最切之处走去,就在这时,耳旁落下了一道惊雷般的枪响——擦身而过的子弹并未击中他的躯体,但亓蒲的面色立刻凝重起来。路面被混乱的车辆刹胎声擦出记记刺耳尖啸,随后无辜的车群再度流动,比先前更仓狂地要疾奔逃窜。
下一秒钟,接续的一发子弹校对了准头,划过腰侧,遽然爆发的痛楚一刹那钻入骨髓,刺透心脏。他的耳力却是前所未有地灵敏,亓蒲聚精会神,倾听半秒过后,最后的力量尽数付于下肢,奋力一冲,毫无犹疑,张开怀抱转身径直对上了迎面而来的一辆轿车!
粉身碎骨之前,他面上甚至是牵起了嘴角。哪怕臂断,哪怕目盲,哪怕受阻重重,他要什么留,什么就得留。从来死亦无惧,况今生既相亲,死有何悔?记得歌时,不记归。
张永合,自杀的人将困于身陨当日,千百回重复,直至生寿尽时。我信你。
我信你。
车速实是太快,全然不及刹停,险些无法分清第三枚子弹与车头是哪样先至,只是那子弹带着风声,在他的身体被撞向半空之际,终于以无可回旋的力度,自背后打穿了他的胸膛!
在他目所不能及之处,第一次执枪的路宝欣一身黑衣,口罩遮面,目光冷厉而坚毅。
即便惨烈车祸之下死无全尸,六枚子弹,仍是全部放空,乱弹穿身,恶有恶报,生债死偿。街面上众人抱头鼠窜,四下溃散,尖叫声中乱作一团,路宝欣暗杀事毕,立刻便有六七名便衣保镖闪身而出,掩护她快步离去,赶在巡警到位,封锁现场之前,将她送上了等在拐角一部黑色马田。
车门方一甩紧,司机停在油门上的脚跟便条件反射般一踩到底,副驾座举着报纸的男人摘下墨镜,按开车窗深色自动帘,自镜内观察着后头混乱的局面。他收回视线,转头望了后座上犹在气喘的女人一眼:“死了?”
“死了。”路宝欣说。
阿Ken笑问:“路小姐第一次杀人,有何感想?”
路宝欣极其冷静道:“我刚打中一枪,他就自己撞车上了。”
另一头的计程的士,西行三点三公里,这一次仍是车辆代劳。
十分钟后,距离庙街三点三公里,避风塘二号港,林甬立在岸边,猎猎风中衣面被鼓得胀胀,他要出海,他要起行,他也要变成船只了。防波堤内蓝篷与帆影连绵,即便皆为废弃,倒映于灰得发蓝的海水,老旧也荡涤得洁净。袅袅波光,粼粼是鸥的羽,高桅插破一轮夕阳,日的血染红霞光,浆泼层云,浓浓漾出,像流碎了半熟的溏心,不过还是最像婚礼。夕是花烛,当然落日便像婚礼。降下残阳尸骸,升起人间炊烟,此后还有困顿的星,醉倒的月。
港湾线曲折十里,蜿蜒不尽,若是以海丈量两岸,鱼腥味的风也难免有股死气。水手和渔民小丑鱼一样的脸上仆仆的风尘,役役营营,这些人的腰与夜将袭的日一样不堪潮的重负,节节退萎,因着生不如意,生太光灿,夜有梦生,夜太绮丽。湿湿潮潮的风是被他的泪搞脏的,可风仍旧是不怪他,风仍旧是给了他天鹅绒一般习习柔柔的吻。
毫无来由,走过栈桥的一刻,林甬胸口忽然一抽一抽地发起疼,面朝这样宽广慈悲的大海,仓皇无措间,却是想起妈妈。他转过头,暮色将至,回忆里的尖沙咀即便褪色,仍是妆了彩面的新娘,只那繁华在避风塘前断了线,霓虹灯独独照不到的一角,挤满了淘汰的渔船;还有个行将退场的他。
每他忆起妈妈,便总是想起九岁那一场新界的雪。枝桠后的天空,仿佛天是个衣衫褴褛的遗弃儿,拖着一袋零零碎碎的破烂,一条毛毛刺刺的旧毯,垃圾堆里扒拉的,一面走,一面哭,肩膀抖个不停,毛毯上随之落下零零碎碎的仿绒,脏兮兮,灰扑扑。只有一条渡冬的毯,抖落这一身,流白了人间,可毯却是愈发薄了。那这冬不就是愈发长,愈发难捱了吗?
往昔的困惑,终于他是明白,并非他接住了雪,所以才弄脏了它。雪与哀簌簌并行,势单力薄,抗衡不了这大地。那时天是孩童,如今也长大了。他仍旧夜夜部署的星,挥笔的月,到底比不过这座城市的璀璨灯火,自始至终,白付了给予的姿态,纵是薄去自身,最尾目也难夺。林甬的视线掠过林立高楼,最后一眼,却是望向天空。
毕竟此时此刻,唯有夕阳,若是连这一点颜色也无人肯渡给他,他的退场,未免也是太寂寞了。从来便是天先有情,是天布施,只是漫山遍野,火树银花,剥削了天。
他想,其实分别也不要紧。如若你要离开香港去治病,那我在哪里等你都是一样;如若你不在这里,那么她是否愿意留我,也就再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可以舍得圆满,忍得寂寞,只要亓蒲平安。
季少风在船舱里喊他的名字,林甬回过神,应了一声便走过去,没有再回头看向身后这座城市。
可爱的从不是地方,更多时只是此方关于他的人。上船落船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他可以知道谁手心的体温?
义无反顾地登上甲板,香港没有Eli,他不留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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