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落观音 pharmacy 15519 字 2024-12-13

亓蒲第一次知道听人说话就已是那么煎熬的事情,林甬每个字都可以比蜂的嗡鸣更深刺痛他,比额角一跳一跳鼓动的偏头痛更令他难以承受。切除眼珠,剥夺视觉,居然还有泪腺保留,几乎不知道是哪个部位在发干发涩,他开口试图打断林甬:“林甬,我没有不想要你。”

林甬置若罔闻,继续道:“我阿爸死后,有个朋友安慰过我一句,讲这世上没什么过不去的,都讲好梦最短,好事难留,但坏事也是一样。我要是恨你,快是一枚子弹,慢是一刀穿心,大不了同归于尽,恩怨了了,也就什么都过去了。”

“我觉得他讲得挺对,其实这人你都认识,他还向你要过号码。”

听到林甬先提到林然,再提到乔亦祯,亓蒲脸色愈发苍白,喉头涌出熟悉的甜腥,他抵拳生生咽落那一口血。

“我曾希望你放下你妈咪的仇恨,和我在一起,那时我想爱不可以只是我和你的事情吗?为什么一定要因为其他人受到影响?后来我才发现,原来真的不行,原来有些事不是那么简单的。我用了一个月才知道,爱和爱不能比较多少,不能相互抵消,我对你的爱和我对我阿爸的爱,都真真确确发生过,都明明白白地留在那里,你们在或不在,那道闪电来过的疤都横在那里,我没办法忽视它。”

林甬终于转过身,目光看着亓蒲,却又仿佛只是盯着他耳边的一缕碎发,说:“你记不记得在泰国的时候,你差点死在我面前,包括后来那群人围攻你?那么短的时间,整整两次,我问你是不是装的,其实我不在乎你是不是装的。只是两次,两次最后,每次最后,最后一刻,原来最后一刻,我都没办法坐视不理,那时我拼命地想哪怕是有一天你要死,你都只能死在我手里。”

“现在我倒是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杀你了,来之前我觉得我可以狠下心,可原来只是见到你,和你说这些,我都没办法看着你说,连和你对视都没有过一秒,可还是不行。其实并不是我想看金鱼,只是我刚才有一刻突然觉得它们好像红色的灯笼,我答应陪你过一次年,元宵的传统要放灯许愿,但天后庙每天去祭拜的人太多了,何况现在都已经下午,上香要赶早才有机会灵验。答应你的事情我都记得,你向它们许愿,就不必说给我听,我没办法帮你实现。只是你不如再等三五个月,等我腻了再动手,你动手前的上一周还在和我接吻,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明知道我在爱你,你明知道我会痛苦。可你还是要做,做了一件不够,你还要做第二件,我在这世上最爱的两个人,你的枪口先对准第一个,再对准第二个。”林甬目光下移到亓蒲右臂空荡荡的袖管上,伸出手牵起了那截衣袖,放在手心里,低头看着,说:“即便我阿爸的信里说他原谅你,可他信里的谅解没有用,差人不会听,法官不会听,新记的人也不会听,他只是说给我听。他这样爱我,我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放那把火时我就想着,无论你在还是不在,无论你是死是活,我都当你不欠我了。”

“可你还嫌我不够难受,你做了第一件,还要做第二件。”

“林甬,”亓蒲抬起左手去寻林甬的指尖,费力地说,“我没有不要你,我没有想让你伤心。”

冰凉的液体落在他的皮肤上,他看不见,看不清,简直像是天文台出了乌龙,今日并非艳阳天晴,三十一度的高温也会落下了雨。

“你确实没有伤害我,毕竟从始至终,都是我非要凑上去喜欢你的。”

林甬的声音在笑,眼泪却一滴一滴落到一个人的手背上、一个人的手心里。

林甬的声音变得很轻,直到轻至变成雪,变成雨,变成阳光下也不能蒸干的东西,因为是一直、一直都没能止了。总归只是液体,说是雨也可以,说是汗也可以,说是泪也可以。阳光杀不去的,他自己流出来便是了,说出来,给出来,放出来,他不要了,不能要了,不知如何要了。蒸干所有液体,生命便不能够亦不必要继续下去。他的生命如果显呈爱欲,不如爱欲烧干蒸尽,到此为止。

又下雪,又下雨,刺火火,白辣辣,打过目瘴,漂漂亮亮。香江今日晴空万里,香江日日晴空万里。

“亓蒲,当初你说结束只能由你来讲,现在我认输。”

“我打不过你,赢不过你,两年前不行,现在也不行,我不争了,我认。”

林甬松开手,说:“你看这里成百上千的人,全香港成千上万的人,从前是我固执,非要追你,现在我认输,我不追你了,你不用烦心了。我来见你,就是想说这些,现在我说完了。”

松开手是剪去了烛芯,一豆残光将灭,附近几所中学放了课,身边人流蚁聚,接踵擦肩,庙街成百上千的人,他有再好的耳力,也听不出一个人的脚步是在往哪个方向离去。

亓蒲向前追出一步,慌乱收紧手指,想要留住将去的掌心,却连风也没有。他只能喊了一声:“林甬。”

没有回应,背景里小贩吆喝,人声笑闹,他看不见,听不出,找不到。何尝不想给他三五个月,可即便是他能给,其他人便会纵容他的任性吗?脚步顿在原地,他只能是重复:“林甬。”

“林甬。”

随即他猛然想起再过一个拐角就是九龙区政务合署,最初一声急切过后,他立刻便收了音量,不敢再抬高音量喊出这两个字眼。

“林甬,你先回来。”

“林甬,”亓蒲从胸口扯下了那枚仿造的玉佩,“林甬。”

季少风收到他寄出的信想来已是第三天了,可他还没能将林甬带到天后庙,林甬怎么能就走了?林甬的告白怎么可以就是告别?林甬怎么能怀着被他辜负的遗憾就这样离开?

等不到回应的惶恐,终于一刻战胜失明的不安,每一次都是林甬接连不断的剖白乱了他的心神。只他这一次不能乱,不能停,不能怕,他退了慌了松手了林甬就要死了,那他来到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亓蒲重新迈开脚步,握着玉佩飞快往前走,每撞上一个人的肩头便扳着那人转过身来,顾不得什么体面,伸出手就丈对方的体量,凑上前就嗅对方的味道,听不清脚步,望不见面容,总记得他的气味,总记得面对面的感受。顾不得此刻行为一切的徒劳与乖谬,他走得很快,找得很急,对唔住说了许多次,咳到气喘亦顾不上歇息,躯体靠得近了,每辨认一人便用不过半秒,极迅速握了衣袖,又极迅速松了衣袖。

只都不是林甬,不是林甬。

耳旁骂声同拉扯中夹杂烦躁的侮辱的残废痴线疯子,一概置若罔闻,只执着地不肯休地继续一个一个找下去。

千人千面千感,直到气味难免杂了乱了错了,他最终撞上一道熟悉体格熟悉感受,亓蒲当即想也不想便伸出手急切道:“林甬?林甬,同我走——”

话犹未尽,却是立刻被人粗鲁地推了一把,对方开口冰冷烦躁,却冰冷烦躁得格外陌生:“你谁啊,你他妈有病啊?”

耳旁骂声不休,亓蒲寻人心切,短暂错愕之后,顾不得还嘴浪费时间,刚要让开,对方的手不依不饶,还要来捉他空荡的袖管。他蹙起眉抬臂格了一下,然而这回推搡中,他的墨镜终于是落了,变动始料不及,仿若赤身裸体置于闹市,亓蒲近乎下意识就用手背遮住了眼的位置,畏光般向后踉跄退了一步。

一句对唔住方发了半个气音,身后却忽然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腕。

一声重响凌厉破空,巨力击上肉体,落地一刻干脆狠戾,身后身人复正了声色里错置的冰冷与陌生,烦躁得熟悉至几乎让人心安:“你他妈再推他一下试试?!他都道歉了你听不见?今天天气好适合去死是吧,不如我他妈送你一程?”

连骂人的语速都不容喘息——亓蒲登时回过了头。

体格或会混淆,感受却一无差错。林甬就在他身后,那么近,开口时音声便似贴着耳边,惊雷一道,可以劈地,可以裂冰。

是嘻嘻哈哈的放课学生闹哄哄穿行而过,暂时变成路障,拦住林甬迈出的脚步,而后却是在亓蒲身前几步远的地方转过头,看着他出声,看着他茫然四顾,看着他扯下吊坠,看着他迈步又退后,相隔几米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往前一个一个胡乱地撞上路人,一个一个握住手又松开手一个个低声下气道歉,然而亓蒲看不见他,亓蒲竟是看不见他。

林甬扫踢收腿,面前亓蒲甫一仰面,话一出口,“林甬,”他是顾不得遮掩了,眼窝处一片布满丑陋针脚的萎缩肉洞,却连凌乱的刘海也不能遮尽,林甬视线一经,连半秒的停留都没有本事,掌心却先一步便被人寻至,亓蒲飞快地捉住了他的手指。不等亓蒲再说,林甬便打断道:“别开口。”

不朝着亓蒲,林甬一身古惑仔气质不加收敛,便实是凶悍,不法之徒刻在面上,林甬一面弯腰去捡地上的墨镜,一面冲地上另一位陌生男人暴躁道:“不想死就滚,信不信老子起身后打你都不用计秒?”

亓蒲听得几乎想笑,可同时却又鼻酸,十指紧扣,林甬寻回墨镜便松了手。

狠话是放得足凶,转过身替他拨开头发,戴上墨镜,动作又仍旧怕触伤他一般。林甬骂完人,转过身,没了声。似乎只能是发火,只能是发火,只能是发火。

愤怒以威慑起用,最简洁,最高效。

亓蒲望不见的地方,攥着镜腿的拳心紧绷至小臂鼓起青筋,只架回他耳上的力度却轻到不能再轻了。

亓蒲一无所知,低声道:“对不起。”

同居时亓蒲曾给他剃须,刀片刮过面庞皮肤,力度控制仔细而合宜,林甬只觉那手法平稳似在杀人,原来昔日一遭,今日一遭,两遭肌肤隔着物器,不能相亲,不敢相亲。亓蒲不愿杀他,不会杀他。亓蒲一言不发,甚至今日物器给他,不必杀他,死过两遍,仅他而已。

不能不松手,毛孔不很争气,单手不够仔细。

林甬未发一问,耳上重新架回墨镜,亓蒲鼻头被酸楚刺得发疼。从泰拳馆到油麻地,林甬当然是很凶,很不好,林甬的好只给他在乎的人了。而林甬在乎他,他当然知道,他当然是最该知道。

许是害了冷风,亓蒲刚要开口又呛了尘,再度咳起来,咳得他整个人单手扶着膝盖弯了腰,咳得林甬几乎想拔足转身而逃,然而脚尖失去方向,话语失去内容,亓蒲方收了嗽声便开了口:“林甬,同我去天后庙。”

见他不答,不动,亓蒲又轻轻、轻轻、轻轻问了一句:“行吗?”

行吗?

空付一腔真心,告别之后,一阵咳嗽,两个字眼,溃不成军。

他真是输,真是输得一败涂地,心如刀割,时至此刻还会心如刀割。第一次见到亓蒲也会有畏惧般自卑般抬手要藏住残缺的举动,几乎比看他放低自尊被人甩来撞去连个陌生人都能推他一把更难承受。他的话全是白说了,他的话永远是一句都没有用。林甬思乱如麻,心如刀割,再是一言难发,一抬手一收臂便将吊坠将吊坠牵系的人拥入了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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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他妈说话了,你收声吧,我求你了。”林甬一开了口,哽咽就藏不住了。

宁可是自己当被伤害的那个,宁可是自己先开口告别,宁可看见他绝情,宁可看见他狠心,怎么能看见像他这样的人自卑、怎么能看见像他这样的人放低?

林甬眉心力不能支一般落在他的肩头,碰掉了帽子也再不顾上去捡,亓蒲直到此刻却还是不听,还是在说:“林甬,你同我去天后庙,你自己没办法走的。哪怕你是回新记,向潼也不会留你,留在香港,你去哪里都是死路一条。林甬,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你同我去天后庙,我找了人送你离开,其他码头不行,从避风塘走。”

“你别哭,”毛茸茸的羊绒布又跑到他掌心里来,林甬的头发长得向来便快,或是被棒球帽压得塌下去,一点也不扎手。顶着烈日陪他立了这样久,头发也晒得暖洋洋的,现在亓蒲相信今日最高温是三十一度了,唯独肩头是越来越冷,那是经泪湿尽的凉意,“别哭,林甬,别哭。”

“你非要说话不如说个名字,”林甬抬起脸,眼泪却愈发轻易地掉下来,“我杀了他,我他妈杀了他。”

即便林甬的轮廓非常模糊,但也是非常确切,雨又落到他手上,这一次非常之近,是亓蒲抬起手去接住了他的眼泪。

“眼睛是我自己摔的,这些都不要紧,你别哭,别哭了。”

愈是想止,愈似开了闸,手心的眼泪越接越多,亓蒲叹了气,问:“帽子是不是掉了?走了,不哭了,再不走差人来了,刚才打人倒是挺凶,现在眼泪怎么掉得更凶?大个仔了,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