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落观音 pharmacy 15910 字 2024-12-13

他说:“总之我暂时不想看你死了。”

梁施玉费劲地扯了嘴角,笑道:“再同我说话,你哥就要死了。你那么爱他,还不先去看他?”

“我记得我们有个covenant,”向潼垂目静静地望着他,而后用手指梳过了梁施玉乱糟糟的头发,说,“你有什么想要的?”

梁施玉收了笑容,闭着眼睛听了几秒向潼的呼吸、自己的呼吸。他问:“你杀了乔亦祯吗?”

“误伤。”向潼简略地说。

梁施玉睁开眼,说:“宝贝,我爱你。”

向潼不很确定似的,问:“兑现是要我也说一遍吗?”

梁施玉仿佛讲完了遗言,他的遗言也不过是半真半假的三个字。见他再不答话,似乎并不需要最后再听一句谎话,唯独眼皮还因痛楚微微在动,向潼便又道:“算了。别人百年的古塔就这么被你毁了一半,给我留了这么个棘手的烂摊子,Chris,我没把你从这里推下去,对你已经是够宽容了。”

向潼起了身,道:“不过这件事我们回去再谈吧。”

这头上风倒转,然而身后的亓蒲却将针尖指向了近前医师的脖颈,凭风与不明晰的光影轮廓做出判断,正说着:“医生?那就去给椅子上的人止血。”

即便药物起效,他精神上仍是疲倦至极,话音落地,狭小视野里几团灰幢幢的人影渐去渐远,另一个人走到了他的面前。向潼蹲下来,亓蒲的针筒没有再动。于是他先检查了亓蒲的右眼,然后是左眼,然后是右手。即便提前一个小时就收到了亓蒲的留言,他却仍是仿佛刻意晚来了一步。

他一直迷恋于他的独一无二,现在他没有了,迷恋于他同自己相似却更温柔的眼睛,现在他也没有了。

他这样爱着他,而后亲手毁了他值得爱的一切。

唯独爱不减反增,他的疑心毕竟太重,他不废了他,怎么留住他?Chris真好,Chris最好。Chris帮他把所有的事都做完了,他怎么舍得Chris去死?向潼说:“哥,没事了,你别怕。”

他转头交代了保镖和医师先行带走受惊或失血过多已然陷入昏迷的阮乔,随后转回来,对亓蒲道:“我带你去医院。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材料订做义肢和义眼,这些都过去了,以后我会照顾你的,好吗?”

亓蒲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左手被向潼握着,按在他自己的面上。

手心触感是一片白玉兰花瓣般的细腻、柔软,却又富有年轻皮脂的弹性。他问:“向潼?”

“是我。”

亓蒲没有动作,向潼便又说了一次:“是我。我在。”

随后亓蒲翻过被他按紧的手背,指尖依次寻过他每一节指的长短。循他的掌纹认他的掌纹,抵达嘴角,描过唇边,再度往上,直至确认了鼻尖的位置、鼻梁的高度,找到向潼潮湿的眼角时便停住了,说:“哭什么。”

向潼说:“哥,你快死了。”

“还死不了。”亓蒲说,稍许的安静后,忽而却是问他:“林甬呢?”

向潼没回答这个问题,只道:“你没有别的想问我的吗?”

亓蒲说:“他在哪里?”

“他很好,”向潼说,“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亓蒲听了这话,短促地颔了首。过了一会,又问:“他知道你来这里吗?”

向潼听懂了他的问题。立刻是摇了摇头,随后意识到亓蒲看不见,便换了回答,说:“不知道。你放心。你让我别告诉他,我听你的话。”

亓蒲“好”了一声,血从他的眼眶里不断地往下淌,他仿若无知无觉,只说:“不要让他知道。”

向潼贴近了他的面容,想了些时,说:“哥,我可以帮你保守秘密。”

他问:“那你可以给我什么呢?”

话语间的气息像阵柔和的暖风扑在面上,身体一半是冷,一半是热,失血的眩晕习以为自然,一个时常受伤的人往往耐疼。亓蒲用拇指擦去了向潼眼角简直不知怎么会出现的一点泪痕,说:“我可以跟你去医院。”

“你安排时间,让我见他。但是关于我的事情,你一件都不能告诉他。现在不能,以后也不能。”

未听见向潼的答复,他却没有半分会被拒绝的犹疑,仿佛现在的境况仍是受他主导,收回手后起了身,低头说:“听见了吗?”

“哥,”向潼仰起脸,喊了他一声,明知亓蒲什么也看不见,心理上的压迫感竟是还在,竟是自己心甘情愿居于仰望的下位,“哪怕我不说,他也能自己发现。你怎么可能瞒得住?”

亓蒲道:“那是我的事情,你就不必管了。”

话毕他便扶着墙缓慢地往前走去,塔身一如既往沉默而凛然,亓蒲的脊椎便挺得笔直,走一步有一滴的血落,转瞬融进鸦黑的沥青,楼外急风骤雨,然而沥青凝干的速度逐渐竟是追不及那血迹一重叠一重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向潼惊骇地发觉那猩红的色泽染得这样快,是因亓蒲一面摇摇晃晃向前走一面不断从嘴里咳出血来,仓促间滥用混用的药物亦或心力交瘁仿佛从内部击垮了他不堪一击的肉身,他看不清路,因而也许不知自己走错了方向,三层塔高高逾附近屋邨民居七八楼,南北两扇圆窗都被提前拆碎,风因穿堂而烈,他笔直而行,再往前就要自另一头的边缘坠楼了。

向潼起先以为他要去找躺在那里的梁施玉,而后意识到他连路都看不见,怎么可能知道梁施玉倒在哪里?他立刻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三五步追上亓蒲,自身后急切地攥住他的衣角,喊了声“哥”。

然而他拉住了一个,便拉不住另一个了。

几分钟里,向潼目光看顾的始终只有亓蒲的动静。左眼模糊的视野,他要走近至近才足以看清,如若梁施玉可悲的一生都是一场赌局,那么方块3,永永、远远、永永远远的方块3,他自己拿着玩去吧,亓蒲想。子弹穿透四肢,手脚尽碎的血肉像白花花落了一地的纸牌,向潼未曾留意的几分钟里,梁施玉肘膝合使,在泥泞般的沥青地里向前爬去——回光返照,最后的力量,向潼抬起头刚要同亓蒲说话,耳旁忽有尖啸风声,紧随其后下一秒是一声惊雷般猝然劈开料峭雨夜的沉闷重响。

人死只需要一颗子弹,一场车祸,一次坠落,若他要给乔亦祯一个痛快,若他要给亓蒲一个痛快,早便给了。只是、只是,连最后的一场赌局,原来拿着黑桃K的人,从来也不是他。

人要活着,废去手脚,生不如死的活,夜不能寐的活。但,乔亦祯死了,乔亦祯死了。杜雪风哑然失笑的心间,无恨无念,不过反反复复想着,乔亦祯就这么轻松地死了。

意大利黑手党落于唇上告别的死亡之吻,其意信任,亦或解脱;但向潼的吻从不可能是解脱,他要他生不如死、寄人篱下、绝无异心的活。

只是他帮向潼做过那么多事,最后这一件,不必信任,最后的痛快,他至少还可以给了自己!

朝外一头栽入那片雨夜之前,杜雪风没有再将目光投向任何人,臃肿的肉体坠下利如疾刀,割出风声尖锐的鸣叫,一百只一千只玄凤鹦鹉即将栖落至他灵魂的最终宿地。然而甚至不能粉身碎骨,柔软的肚皮磕破在停车雨棚铁锈的尖顶上,呲溜窜出的肉肠如鳝鱼四面游走如窒息性爱的花绳四面纠缠,他的上半截身子滚到潮湿的地面上,滚进了一小片冰冷的雨坑中。

脖子折断了,支不住他笨重的脑袋,被迫面向塔楼的大门,两颗暴瞠的眼珠,居然死不瞑目,骨碌碌地仿佛还有牵系。爬虫一般仰望的视角,厅内垂目的观音,竟慈悲怜悯地正凝视着他。可眯萋的眼,只启三分,毕竟还是太浅,再一晃神,于其面上目之所在,只是一道不为所动的细线;至始至终,未曾渡过他的苦,未曾救过他的难。

那渡厄的观音,落来人间,至始至终,闭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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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1992-10-23

时至今日回想起来,我依旧觉得他像是从上个世纪的童话书里走出来的,是被梅尔菲森特在沉睡的古堡里藏了一个世纪的王子。我在那之前从没见过这样白的男生。

不知是否因为十一月的香港还带了些热气,他走到我面前抬起头来时,一张脸已经被身上那架厚衣服捂得全成了粉色。那时我真奇怪,伦敦难道没有人教他天气刚转凉时,不要着急穿得那么多么?那时我就已经在想,希望他可以留到明年一月。每年一月份的天气总是最好的。

只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他了。

你们这样相似,他如今会同你一样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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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1992-10-24

是我又犯傻了,他都二十四岁,怎么还会长高。

昨晚散步时买了一盆小苍兰,临走之前,徐小姐还送了我一捧白色大丽花,说是当季。她自感恩节聚会在我房间里无意撞见你的那些照片后,似乎便很是气馁了一段时间,上一周我与阿允出行路过花店门前,她都装作忽然有事,只留我们个背影,好快地走进屋里去。不知怎么今次她又振作起来,帮忙挑选时格外用心,我分不出好坏,只觉得每朵都漂亮,毕竟她插花就用了很长时间。

令我意外的是她竟让我拿来送你,还向你问好。

大丽花的花期听讲很短,你若还不来看我,真怕它们就要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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