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施玉笑道:“在场所有人都是见证人,我Chris做事,不会坏了规矩。你敢跳,我就敬你有种啊!”
乔亦祯尚未弄清状况,只一听见梁施玉的声音便头皮发麻,下意识转身想走,然而方才那哑巴似的司机不知何时鬼魅般无声贴近了他的后背,他一回头便对上了一道漆黑枪口与一副钢锻的手铐。几秒过后,手铐落锁的声音终于是吸引了另一头梁施玉的注意,一转身瞧见楼梯处乔亦祯的背影,甚至丢下身旁两位男主角,他立刻便张开怀抱大步迎接过去。
“乔老板,”他等了这么多年,他等了这么多年,方一贴近,他便如最亲切的体己人一般熟门熟路地将手摸上了乔亦祯的后腰,从他皮带下方缝在西裤的暗袋里取出了一样事物,在乔亦祯僵硬而缓慢转至的目光里朝他愧疚地道了歉,“真是对不住我们乔老板,若非交趾黄檀实在难找,我是一定要请人重制了楼下的神龛的。香樟木这样的贫木贱木,怎能配得上我们乔老板一盘千万的赌局开场?”
“乔老板真是准时,”梁施玉拆开手上那副扑克牌,笑道,“真是准时。如今经济不景气,二十万也值得亲自走一趟了,是不是?”
乔亦祯好似还没反应过来“交趾黄檀”指的是哪一桩往事呢,或他也许从第一句“乔老板”便回想起了,毕竟他当初几乎是要将整个新界翻过面来想找到一个人,连林甬都帮他记着,是以他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梁施玉的眼睛。
那处的瞳色已不再是一汪异国血统的碧绿,过往那碧绿究竟碧到什么程度,乔亦祯从无兴趣仔细看清;直到此刻对方摘了软性的隐形眼镜,他却还未能自记忆深处抉出这双动了重重整容手术的眼睛。
可历年来值当千万的豪赌,仿佛只有过这么一场;而会喊他“乔老板”的人,仿佛也只有这么一个。
瘾怎么杀?瘾怎么杀?瘾怎么杀?
钱算什么?要赌,要尽兴,就拿自己的命押上赌桌。
乔亦祯目不能合地望了他太久,直到眼眶开始发痒、开始发干,仿佛是目光用力过了度,眼皮终于沉重到力不能支,他才不得不是闭了一次眼睛。双眼再度复睁,他喉咙怪异地发干,极轻而又极艰难地,从口中吐出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杜雪风?”
而后他望见自己面前的男人轻快地笑了一下,不再低沉地压着他的声音,道:“久别重逢了,乔亦祯。”
隐姓埋名伶仃孤身漂洋过海去往伦敦,手术台八百照度明光下挨受千刀万剐,恢复期冰冷而无尽漫长般的折磨,都已不必多提,相比一家八口命丧鼠口之痛,实是不值一提。唯独感谢自幼杜家衣轻车肥为他滋养出举手投足间哪怕历风霜仍难洗去的气质,奢靡习性不必改,翩翩风流不必更,金蝉脱壳而成为Chris,是件太容易、太轻松的事情了。
然而恨便恨至切肤,杜雪风的视线从乔亦祯身上依依不舍地移开,快速而冷厉地扫过了一眼身后受制于人的亓蒲。连他耗费数年时间精心营造的“梁施玉”,如今都要因为区区一个宋小天,先是不得不配合向潼溺水假死,再是过街老鼠般在香港重又落入见不得天光上不得台面的窘境。
本也不过举手之劳,帮着自己的小情人探查一番此人的身世,倒是误打误撞与同样觉出古怪的乔亦祯达成了荒诞离奇的合作关系:向潼不能再留着林然,乔亦祯同样希望林然退场,偏偏香港正巧有个比他们更急切要向林然复仇的向苓。
说到他那位可爱可恨的小情人,新记天真无邪的小太子,见血都要晕,利用起自己的亲哥哥倒是丝毫不见心软。分明杀完人在未冷的尸体旁就如蛇一般缠到他的身上索要,真不知他那日在码头在宋小天的尸体面前见到亓蒲,怎么能忍住没发他入了骨的性瘾?两年交颈而眠,利用起自己也不见得心软。他“梁施玉”一场假死,不仅能借以查清新记内部是否还有17k的眼线,更自牌桌上确认了十二部暗有异心的堂主。向潼要的从来便与他不同,今日这场游戏,向潼自然也不必知情,不必参与。
向潼虽说宁可废了亓蒲,却也态度暧昧地不舍得对方轻易死了。只是Chris知恩图报,慈悲宽容,原谅了向潼舍弃“梁施玉”的绝情,这笔帐他只同一个人讨,顺带亦是帮着自己的小情人先斩后奏地解决了一个不稳定因素。
他说:“既然乔老板也来了,跳就不必跳了,大家一起来玩游戏啊。”
现下杜雪风在乔亦祯面前细细地洗了三遍牌。
今日这场“抽牌”有三位闲家,便是看看阮乔、亓蒲、乔亦祯,和自己这位庄家,谁能最先抽到了幸运一张黑桃K,谁又最不好彩,不巧拿到的是最卑最贱的方块3。
“统共是四位,那么便是一人抽四张牌。如若三位闲家拿到黑桃K,当然是平平安安,一齐全身而退,如若拿到方块3,下一轮便再没了抽牌的资格。”
杜雪风向在场几人说明规则:“倘若人人都有惊无险抽完了四张牌,我们便以牌面的大小来判定输赢。”
他走到了阮乔身旁,目带缱绻,将视线停留在对方那一对翡翠般的瞳孔上,“至于赌注……”他的指尖流连于阮乔眼下,轻轻撩拨着他细软的睫毛,而后转向亓蒲看了一眼,微微笑了一笑,面回阮乔,对他道:“你同宋小天哭起来真是有点像。当初我便与他有个约定,我若摘了亓蒲的眼珠送到他面前,他就流次眼泪给我看。”
“但我也很喜欢你这双眼睛。”
杜雪风道:“现在我们来抽第一张牌吧。”
见阮乔仍是抖个不停,他又弯下腰,轻声细语地威胁道:“你若不抽也可以,那我现在便去挖了亓蒲的眼珠。”
“别抽。”
亓蒲与乔亦祯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仓促惶然间,阮乔下意识循向最熟悉一道望去,那一对因泪濡湿的柔软眼眸,终于是今夜第一次无助地看向了几步之外的亓蒲——Elias面色始终凛然,却在与自己对视的一刻仍是有了半秒转瞬即逝痛心般的神情,沙哑而决绝道:“别听他的,你别抽。”
随后他转向杜雪风,说:“既然人都来齐,你找我就找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阮乔已再讲不出只言片语,只那双眼睛还会说话,凄怆地望着Elias,同他过去每一次望向他,一望定他便再不能移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了他一个人的影子。
还不等杜雪风开口,忽有一道拔高的嗓音带着怒意暴起,一直面色铁青的乔亦祯回过神骂道:“我屌鸠你啊杜雪风,你系全家死晒黐撚线?唔系自封赌神?当年嗰场啤牌明明白白系你输先,连呢D愿赌服输嘅牌品你都冇?人系我杀嘅人,你要赌就嚟同我玩,扯上人做乜?!”
他又转向亓蒲烦躁道:“你都系发黐,你都系黐咗线!我以为净系林甬傻,宜家我睇你同佢根本就系同盘叉烧,我系畀人呃嚟嘅,你呢?!你以为你死喺度又有咩用?!”
杜雪风闻言却冷笑道:“是,我是全家死光!死都死光了,你觉得我还有什么不能输的?若我不是早摸清了你二人的脾性,你当今日会是这么轻松的局面?”
方走近亓蒲面前,未等递出纸牌,杜雪风却立刻是被对方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听得他冷笑一声,道:“讲那么多屁话?要挖你就挖。”
杜雪风到底是上海人,方才一番普通话半点口音也没有,亓蒲便连广东话也不再用,直道:“你绑来阮乔,不过是为了逼出我,我来都敢来,你觉得我是会怕死,还是会怕疼?正面打不过,便只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当我不知道这是死局?你想看我输啊?你想看所有人被你耍得团团转啊?梁施玉,可惜你这条含着方块3出生的贱命,哪怕押上牌桌,老子也不屑和你玩。我早知道绑了阮乔的人是你。”
“给我设规则,梁施玉,你也配?”
他轻蔑地看着对方,轻道:“今日哪怕你是挖了我的眼睛,梁施玉,那都是我看你可怜,施舍你的。”
杜雪风怒极反笑,扬手径直摔了纸牌,一片花花绿绿纷纷扬扬乱舞的蝴蝶里,道:“亓蒲,我看你真是太喜欢Mark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好威风啊?明知是死局,当真还独身来赴,过去宋小天快死了,只有你想着救他,今日被困的不过也只是你三年前的情人,分明可以不管他的死活,可你还是按时来了。这么看,你和向潼的确是完全不同,他是冷情,是薄情,你倒是情深,你倒是个情种,你是真舍得为你的情人们去死,只今日你连枪都没有;哪怕有,你也握不了双枪了!”
杜雪风道:“可Mark不过是落了个又残废又颓废的废物下场,你喜欢Mark有什么用呢?既然你们谁都不抽这牌,那过程便直接省去吧。”
乔亦祯脸色登时刷白,道:“杜雪风,今天你他妈但凡敢碰亓蒲一根手指头,明天就别想再四肢健全离开这个香港!”
杜雪风大步地走向另一侧墙面,从地上的留声机旁迅速拾起了那把明黄色的手电钻,一双眼直直盯着乔亦祯,脚尖却是朝着亓蒲走去,道:“你以为我不知你跟去泰国是因为什么?你乔亦祯真是尽职尽责的好朋友,生怕我把林甬也杀了,是不是?”
亓蒲听见杜雪风对乔亦祯说:“你说林甬若知你今日在场,却连那唯一赢得游戏后平安离去的机会也放弃了,会不会恨你?还肯冒着风险去到泰国,原你并不是冷血冷心,那么你会日日夜夜想起今日都再睡不着吗,乔亦祯?”
杜雪风说:“人要活着,活人比死人有意思,生不如死才是酷刑,乔老板,这是你教会我的。”
电钻上已然安插有不足十毫米的尖细焊刀,摁下握把的红色按钮,高速旋转的合金钻头便发出了蜂群将袭的不宁嗡鸣,群蜂环绕花圃,徘徊不息,扰乱了留声机里圣母颂的提琴低吟,形成一种失谐的和音。
杜雪风向两名保镖打了个响指,二人便一左一右扯开了亓蒲上下两片眼皮。蛮横的挤压中扯乱了他过多的睫毛,不是名贵的羽扇,只是路边随手便可拔去的野草,眼角浅粉色的泪阜被暴力拉长如同处女的阴户,杜雪风对他道:“我知道你爱逞英雄,你放心,赌注既已提前定好,我便只会带走一对眼珠。既你主动要输,我便放过你的情人。”杜雪风手且未抬,适起的长风却先一步呼啸灌入,冷烘的刑,汤镬的刑,风刺如蚁噬,在他柔软的湿润的绯红的外翻的眼肉上密密地爬,密密地钻。蜂已寻至花蜜,孤月已沦亡。他冷淡地说:“梁施玉,我的确是可怜你,事到如今,你不过还在执着谁输谁赢。”
他说:“从你不得不假死那一刻起,你已经输了。”
黄蜂嗡嗡的锥将近了,即便他并不受到这恫吓,然而生理性畏光般,直视烈日的怆然,眼皮抽搐般抗拒着要合上,不肯听他孤胆的意志,但一切或有或无的液体只是在高温里皆要蒸干,施于五月雨夜的刑原是一种生鱼汤霜的体验,滚烫的开水热烈地浇下来,再被冷风冻入雪一般极寒的冰面。最末的一刻,他没有再去看阮乔,只是空气茫茫隐约间还有一片具体的浮尘,一片凝结的明黄色微光,比火星更烈,比夜星更灿。
上眼皮是上唇,下眼皮是下唇。苦楚若是心相,他并不痛了。只是浅浅的、浅浅的一个吻,口中含住的最后一口冷气,将自分开的唇缝渡向四面,冥冥有灰白的雾蒙暗了眼,更深的目里却有一抹微小的火光。背后的人的确是梁施玉,而梁施玉背后的人是不会伤害林甬的;说到底,一切都是身外物,眼珠恐怖至在眶内便骨碌碌地慌滚着,睫毛恐怕也要被逼开他眼皮的两只手一绺一绺扯落下来,但他可说真没有什么怕的。蜂锥吻了花,他的一颗心稳稳落入那片明黄的暖光中,是衬衫领口掩映的系于红绳末端的金水菩提,熨贴地长久地藏住他的体温,可以在最寒的夜里捂热他的胸膛。
而他已然见过山顶的夜,香港的夜也可以有星,今次哪怕目盲,哪怕血如泪落。蜂锥的火星陨的火百万年前震荡而后方有月生的火,生命唯见有流火方能荡夷污浊,目盲有何惧?想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祖神交媾,后人流亡,生之莫可奈何,欲野徐徐无尽长风,蹂躏碰撞漂泊伶仃今人,生就是痛,痛无绝期,感知不过如露水短暂,他还不很习惯爱,但早早便习惯痛,直至此刻仍只是忽然分心在想真对不起阮乔,真对不起阮乔。他过去那样喜欢听阮乔说上海话,阮乔的脚怎么办?沥青两个钟头就会彻底凝固,阮乔那么年轻,他本永远不必来香港的。如今他已不能补偿予他更多的情,他选了一个,怎么还能选另一个?
分明已然做了抉择,藕断丝连,竟却还有这一刻恻隐。什么都可以是身外物,唯独不该亏欠,亏欠是太沉了,也太重了。
然而下一秒钟,一记冰冷的枪响惊断了他的分心——那枪声平稳、残酷、有力,间隔不过倏忽,身后钳制他的力量骤然松落,肉体瘫软扑至他的脚边,左手方一得到自由他便迅速地从裤兜暗袋里摸出了针管。全分不清取出的是哪一支,他摸到哪支用哪支,在短暂的喘息余地里迅速地将针尖扎入右上臂三角肌,不必看就知道注射的准确位置,最毒最猛的药性发作最快,他大口大口酗风酗冷盲乱寻找清醒,待略镇了些神,得以从纯粹的痛苦里挣脱出来,忽然发觉他的左眼倒模模糊糊还能辨认出些光与影的轮廓,梁施玉并未来得及对他左眼动刑,只是混乱中受了手电钻柄把的重击;嘴巴里还有血的腥甜,原他方才不知何时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数十枚子弹穿风的枪声过后,想来这岌岌可危的古塔已是遍体鳞伤,亓蒲听见了一阵极轻的脚步,沥青尚还柔软,随后是一个熟悉到几乎无办法认错的声音,一如既往温和地开了口,低低喊了一声:“Chris。”
他赌对了。他赌对了,怎么还不笑呢?
向潼只短暂地扫了一眼墙边的亓蒲,向后招了招手,极快便有随行的医师急步走去,而他则穿过一地的尸体,包括乔亦祯的尸体,看也没有多看一刻,直走到了方被他四枪打断双手双脚的Chris身旁。
他半蹲于匍匐在地的Chris面前,伸手抬起了他的面庞,为他擦去了耳鬓涔涔的冷汗。而后凝视了对方片刻,道:“Chris,我让你别动他,为什么答应了我,现在却又骗我?”
向潼的声音永远有一条河在缓缓流动,里头是生命之带孕育万物万物生长的春天。但春天不该属于他们这一种人,梁施玉的耳边将他喊自己Chris的短音节反复倒带播放,直到向潼将指尖刺进了他手腕上的枪伤,捏烂其间腐烂的血肉。他们从未如此刻那么深地交合,向潼甚至摸到了他森森的白骨上去,好像这样他就再也不能从他身边逃离。自仰望的角度看见向潼,他的眼睛与他哥哥相似却又不同,观音在垂目,与他对视时总令你觉得无论他做了什么一定都是你先错了。他在说:“Chris,你真叫我难过。”他那么喜欢从街道上捡回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可他才真正有一双雨中默默寂寥的属于小狗的眼睛,即便现下向潼在他伤口里翻搅和探求的动静令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头脑斧凿似的剧痛。一枚意义难明的吻最后落到了他的唇上。
嘴唇相贴,气若游丝,梁施玉开口道:“宝贝,要么直接给我个痛快算了。”
向潼道:“我不舍得你死的,Chris。”
向潼注视他注视得那么认真,仿佛是在观察他瞳孔的颜色。青溶溶的碧没有了,梁施玉努力压抑着急且热的呼吸,努力去忽略伤口持续火烧的疼痛,想了些时,说:“因我操得你最爽吗?”
向潼短暂地歪过头思忖了片刻,答:“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