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落观音 pharmacy 7343 字 2024-12-13

几年后的纪玉楼不知如若回到一九七五年三月那个初春,假使有人将未来所有命运一五一十同他讲述,他还会不会有勇气弯下腰问出那一句“弟弟仔叫咩名”,还会不会有勇气将“纪玉楼”三个字一笔一划教他写会?

从前路宝棋用蘸了水的指尖,在胡桃木桌面上写他自己的名字,“寶”的笔画复杂,三个字排列在一起便像画了座小山,待上一行再写“紀”和“樓”,又填上了两侧的空白。登对到如是这十年的一帆风顺。彼时仲夏夜里斟满从窗外飘来的靡靡之音,扬琴起调如泉水叮咚落入清涧,笛声是叶底的黄鹂。风和日丽,细柳轻飞,絮堕纷纷,高胡与中阮低吟婉转,路宝棋后来不经意里便总是会哼,清代的广东名曲《柳浪闻莺》。

花是去年红,吹开一夜风。

那一天晚上他带路宝棋从中环码头坐船去长洲岛。香港不允许燃放烟花,但他与路宝棋都是法度与情理之外隐姓埋名偷生一般长大,一个妓女的私生子与一个通缉犯的后代,在离岛区的观音滩上放十分钟的焰火,用最俗套一场人造流星祝一个小朋友十五岁生日快乐,仿佛连世上最不近人情的法官都无资格为他们定罪。夜空满目琳琅,是砵兰街早已用至染上情色的霓虹缤纷,灰赭色连绵无尽的远山,是一整座可以因路宝棋一滴泪便压垮至倾覆后沉没深海的孤城,纪玉楼握着他的手密不可分,好似手心里藏有了全世界最暗曶的少年人的心事。心事是忽然察觉十年只是一眨眼便度过的瞬间,十年入睡与梦醒睁眼望见最多总是同一张脸,原来只是一瞬间所以至今依旧未能看厌。

时间只是比律令更无侧隐的单调证明,单调里证明过去一分一天就少一分一天,十分钟里他望尽了映在路宝棋仰着的面上七种流光色彩,七种色彩是因上帝对世人并不足够慷慨。焰火放完,路宝棋看着他,说:“我不生气了。”

路宝棋从来不用广东话喊他的名字,因所有人都笑他阿妈是北妹,所以取名不知谐音避讳,“纪玉楼”念出来,省个音调便含有歧义。唯独Sylvia一生气就连名带姓喊他,这么喊时面上总带着一种凉薄又嘲讽的神情,嘲讽是她自己一语成谶,整条街都知纪玉楼叫路宝棋BB仔从五岁叫到十五岁,叫到当她意识到纪玉楼的感情似乎偏离正轨,一切早已无几回旋余地。但Sylvia不生气时又并不在意,“总归路家最好是断子绝孙。”她骂起自己冚家铲时语气永远比谁都意切情真。

路宝棋懂事后某一天起忽然就不再喊纪玉楼“哥哥”,跟着其他人喊“阿楼”,纪玉楼每每听到便拍他脑门,有段时间他气得大骂:“一次一百,再拍我变到傻仔,你赔十万块医药费!”纪玉楼就将口袋全部翻出来给他看,数出几张汇丰五十元的天蓝色纸币,塞到路宝棋手里,说:“那我先提前给付之后几次。”路宝棋于是以一秒钟痛苦为代价,不久便赚齐第一桶金,想带阿姐和纪玉楼去从前他最中意一间饭店,Sylvia听他说完名字就转过头向纪玉楼索要一百万医药费,“我阿弟已经被你拍成傻仔。”但路宝棋兴致勃勃,Sylvia最后还是戴墨镜口罩勉强配合小朋友出游,一路上一言不发,纪玉楼不知原因,直到到了饭店门口,中式雕花双开大门前迎宾侍应歉意告知三人“非会员恕不接待”方才明白。回程巴士上换做路宝棋抿嘴扮哑,Sylvia摘下墨镜替阿弟遮住眼睛,告诉纪玉楼,“你拿十万块来,就刚好够BB入会,唔好怪人哋,怪只怪你冇钱。”

在长洲岛那天晚上,第十五分钟时有警车登场,很感谢差人永远会晚到一步,他们租了自行车骑过来,遥遥听见鸣笛便沿着长堤离开了肇事现场。纪玉楼在海傍街的夜市点了一份避风塘炒蟹和一份椒盐濑尿虾,老细不知二位后生仔方才违法乱纪行为,出锅成品蟹有蟹味虾有虾味,浓重的辣亦盖不过现捞现做的鲜香。路宝棋如今的挑嘴可以更名为进食只能够接受纪玉楼陪在身边,吃到一半他便接二连三地打起饱嗝,纪玉楼就端走餐盘,不许他再继续贪馋。

二人在长洲漫无目的地散步消食,路过天后庙时,纪玉楼并未带他进去,只停在门口,让路宝棋许愿,但路宝棋只用了半秒钟不到便已经想好,因他近几年的愿望一模一样,没有丝毫改变。

“我希望路宝欣路宝棋纪玉楼可以一直都喺埋一齐。”他总是一口气将三个名字全部念完,仿佛中间断了半个字音就显得他少了半分诚心。Sylvia次次都讲他笨,讲出口就无办法灵验,但之后每隔几月便定期去做体检,买许多红红蓝蓝瓶瓶罐罐维他命,刷牙后一定盯着路宝棋喉结滚动咽下药片才肯出门。纪玉楼却觉得说出来正好,总之他们并不受哪位神明恩宠,路宝棋所有梦话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进心里。

百事皆哀,可不可以全怪贫贱?政府不鼓励行乞,香港却又并未给像他们这样的人太多搵食机会,纪玉楼彼时要往高处走只有两个选择,或不如说摆在面前的从来只一条路可走,而踏上这条路便相当于一只脚踏进棺材。但无钱便连棺材与墓地都无办法买到,生不安死不宁,政府如今只许火葬,公共墓园安放骨灰填表申请排队便以年计,风水稍好的灵骨塔位就要六位数往上,更不必论纪玉楼痴心妄想,不到百万不能闭眼。是哪怕横死亦奢求死后气运足以庇护生人,但过去他连十万元都拿不出来,于是自省自检唯有一条贱命值得作为抵押入场这局豪赌。

一朝若赢,就是翻身改命,他天真一门心思,认为足够有钱便足以扳动一切轨迹。

纪玉楼十四岁就跟着码头的古惑仔来往港粤两地做收益最大的水货走私。路宝棋在后厨洗碗或在工厂搬箱,并不知只年长他两岁的纪玉楼已经走在黑白与生死交界地带,亦不知对方手上是经年累月握枪方生出的粗茧。路宝棋有时面上与手上会沾染货物未干的油漆,那种红与第一次溅到纪玉楼身上死人的血是同样一种无分别的壮烈。Sylvia用身体换钱,路宝棋用身体换钱,纪玉楼亦用身体换钱,这年头阴道手臂头脑性命孤胆尊严简直没有什么高低分别。香港是漂浮在太平洋上最斑驳陆离又最藏污纳垢的一叶幻梦,是一座复活于现代讲英文与广东话的巴比伦悬苑,入了夜山间生起湿雾,晴日里碧波蒸出水汽,于是始终成为环绕的迷漫的云。一切琳琅的电光幻影,七色相融最后就只剩了白,调色板顶端的白,山顶最高处的白,永远第一抹抵岸的海浪边缘的白,仙女棒最中心最矜贵的留不住的白。

有一次纪玉楼拿了钱回到砵兰街顶楼的小公寓,Sylvia不做家务,所有的床单都是路宝棋手洗再晾晒,纪玉楼推门进来时,收音机里在播报今日港岛的天晴与持续的升温。斜设的天窗大敞,于是只望得见一半的高空,蓝得这样纯粹这样清冽,路宝棋哼着小调正铺着新收的被子,他赤裸着双足踩在床头柜上,一扬臂抖振出整面床单,从高处席卷而来,一时间漫山遍野忽然全是了流云,满目只望得见一色皑皑。最平凡无奇,转瞬即逝的日常事物,在后来纪玉楼成为另一个人的几年里,回想起前十年间种种零碎,印象最深却是路宝棋那一天铺换床单的画面。

那一年纪玉楼十五岁,与后来长洲岛上的路宝棋在同一样年纪,只是那一年的三月二十四日,他尚有勇气答应路宝棋“一直喺埋一齐”,十七岁时却沉默至不能言语。良久过后,直到最末一班回港轮渡也要发船,他才牵着路宝棋的手,沿着来时的路往码头走去。

夜市已远,沿岸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木底踩在水门汀上,像是表盘上读秒的指针,一步一分,一天一分,路宝棋仍是习惯性看他的脚跟。

回程途中他们站在甲板,望向整座九龙彻夜不眠的璀璨灯火。“香港好无情,无论是谁要来,无论是谁要走,她永远都只会漂漂亮亮给那个人看,好似谁都是她至爱,其实她根本谁都不爱。”路宝棋说完这一句,却忽然转过了身,回头去看夜幕里仿若逐渐下沉的长洲岛,低声又说:“可是原来也可以有十分钟的灯火只属于我。”

“一分钟就够了,一分钟我就会珍藏,怎么能有十分钟这么奢侈?”路宝棋喃喃自语一般,在他以为纪玉楼看不见的地方,摘下镜框,抬起手背很快地抹了一下眼睛。湿凉的雾气在镜片上结了满面的霜花,光线黯淡,纪玉楼便好像视力也迷朦起来,伸手寻他的手指,陪了路宝棋许多年的眼镜就在这么一退一拽里出乎意料地跌落进了大海。二百一十并不是太深的度数,屈光体曲率弯过了角,平行光便无法在他瞳仁的子午线上形成一致协调的焦点,纪玉楼不能够明白那种感受,路宝棋过去就指着路边的煤气灯,摘下眼镜,说:“一朵黄白色的蒲公英。”现在纪玉楼给他道歉,路宝棋说“不要紧”,总归他是一直可以看着纪玉楼的脚步行路的,不用记,不用寻。

后来他才发觉砵兰街的拐道太过复杂,常客亦有迷失的风险,纪玉楼不在他竟只找得到那间茶冰厅,因它的铺面就在路口。他连回公寓的路仿佛都从未记清过,敲开门时没有阿姐,没有阿楼,两个陌生的细妹,一个有雀斑,一个留短发,宽背心下透出乳房的轮廓,他踩到自己的脚背,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局促地对她们说对唔住。

那天夜晚他让纪玉楼低下头去看海面上映出的香港,这就是他望见的整个世界,不戴眼镜便不必看清了,水月雾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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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4章为回忆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