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落观音 pharmacy 7343 字 2024-12-13

路口难得一家货真价实仅供饮食的茶冰厅,熟门熟路坐定靠墙高脚双人位,同老细讲老三样是冻鸳鸯、红豆冰与小份公仔面。纪玉楼无食欲,点一杯咸柠七又不饮,边听他叽叽喳喳边用长吸管反复戳刺杯底柠檬片,酸到路宝棋凑过来偷啜时猛吸冷气,小脸皱成一团,半晌缓过劲来方转过头瞪他,“你无嘢啊嘛(你没事吧)?失魂啊?你有冇听明我讲乜嘢?”

“有,”纪玉楼盯着他被冻到发红的嘴唇,说,“你讲太子道新开张那家足浴新来一位sales,年纪小却够靓,夜场抽走七成都有五百元赚,又令我以后唔好再畀钱Sylvia姐,还讲足浴中心secure好劲抽,个个腰间都佩枪,不知是不是真货,”他用拇指揩去路宝棋嘴角的一点水渍,指尖停在那里,同他对视了一会,摘了他的黑框眼镜,忍不住问,“配枪就好劲,好劲是几劲啊?”

桌角亚克力餐牌,一呎长十吋宽,写满十四件high tea甜品,九种冰饮,七样特餐,路宝棋挑食之至,只中意其间十分之一,一面靠墙一面过道,纪玉楼单手拿过餐牌,举齐脸侧当作庇护,选双人座于是双人外看客全当排开,单手按在路宝棋颈后,不轻不重压向自己。吻如蜻蜓点水,但稍分却又至,“BB尝起来像红豆冰。”短暂分开的半秒里,纪玉楼对他说。

可以无波澜面对Sylvia几乎走光身体,仿若是生长自砵兰街获得的一种后天免疫能力,路宝棋穿得严严实实,他却只不过触碰对方后颈,仿佛便已能从指尖窥见那一处皮肤白/皙。随后开始怕方捧过冰水的手指冻到了他,很快又松开了手。

Sylvia与路宝棋只看身体某些部分,会叫人误以为他们一直是锦衣玉食长大。

“好劲是几劲,”纪玉楼摆正餐牌,手与手之间只隔几厘米,不依不饶问路宝棋,“唔话畀我听我点知?”

究竟几劲,不解之谜。纪玉楼付了钱,跟在路宝棋后面往外走,路宝棋同手同脚,方才满面通红,瞪大眼睛,手足无措又不可思议地望着他,纪玉楼忍不住笑了,捏下他的脸,又喊了一声“BB”,过了一会,对他说:“过完今日又长大一岁了,许个愿吧。”

路宝棋望着他,许久才说:“我生日你就带我来吃公仔面?”

离开时公仔面亦未食空,路宝棋一句话都不再同纪玉楼说了。纪玉楼落后他许多步,路边广告牌上亮起的灯光或粉至暧昧,或绿得打眼,整条街道都像法度之外的迷离幻象,满目琳琅,光线影影绰绰罩住路宝琪,走前连眼镜都忘了要拿,纪玉楼戴着他的眼镜看他,度数很浅,他却已经觉得头晕,路宝棋不戴便走路,纪玉楼就开始担心他会撞上护栏。

Sylvia总说他喊路宝棋的方式太肉麻,从他们第一次见面不久说到今天。纪玉楼十年都没有改,因为路宝棋童年留下的许多习性令他无论几岁都真的太像小孩。即使Sylvia听完这话便冷笑起来,说:“我阿弟细个嗰阵噉系因为好多人锡住佢,识你之后咁多年都系生骨大头菜,你觉得怪边个?”她说这话时正坐在床边,咬着一根细烟,费劲地往腿上套着渔网黑丝。纪玉楼倚在窗边,沉默地望着她,她梳妆完,提着手包离开之前,又几近怜悯地回过头,对纪玉楼奉劝道:“你自己身后都苏州屎一堆,搞掂先啦,有本事你睇住佢一世,如果唔系,放手趁早,对谁都好。”

过完十五岁又能有多少变化呢?纪玉楼只是想可以将“BB仔”里最末一字省去,只望背影都知他长好大了,都快与他一样高了。BB可以再喊下一个十年,或者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连很多都要讲四遍,他亲他时从未考虑过路宝棋会否喜欢女生,会否觉得核突,大抵是这条街的成长环境后天给予他的另一样反感,标价以沽的男欢女爱无几真心,所以他便觉得路宝棋亦会怀有同样一种感受。

从前钟鸣鼎食之家的千金长姐,皮肉包夜都要价不够一千。路宝棋十岁前每次望Sylvia收工返家时一身淤青都面色发白,Sylvia更衣不再避开两个细路,路宝棋后背紧紧贴在墙面,似想干呕,忍不过去便夺门而出,冲进走廊尽头的公厕,出来时等在外面的纪玉楼便会走上前,一言不发递过一杯温水。

纪玉楼自己阿妈亦是妓女,路宝棋和Sylvia搬到砵兰街那一年便在路边诊所病逝。他的生父膝下另有二子,小三爷从来并非敬称,只不过这条街上谁都命贱,贱到低谷人同牲畜,就比不出可悲,劣等公民之间反倒有一种人人平等,但纪玉楼第一次见到路宝棋时他躲在Sylvia身后,小小个,裹在Sylvia毛绒绒的狐裘围脖里,雪团一样,令纪玉楼想到铜锣湾一间食肆里做成兔子形状的椰奶冻。于是路宝棋过六岁生日的时候纪玉楼就带他去那间餐厅,对那时的纪玉楼而言几乎是斥巨资方能点出半桌,路宝棋养尊处优的习性却仍未全改,挑食挑到进米其林都算屈尊,很勉强才动了几筷子,立刻便捧场一样拍拍手笑着讲“好好食”,其后却再不愿碰了。

Sylvia知后按着他去给纪玉楼道歉,方凶了半句,路宝棋嘴巴一撇就掉起眼泪,纪玉楼连声说冇嘢,又蹲在路宝棋面前,软着声音哄他。Sylvia冇眼睇,站在边上忍了半分钟便拂袖而去。此后她一上钟就将路宝棋丢给纪玉楼,纪玉楼供不起顿顿外食,逐渐被路宝棋磨出一身厨艺,连Sylvia都被他连带伺候着养叼了嘴,再过几年,Sylvia搬出劏房,租了间极小户的公寓,纪玉楼有时便会半推半就地住下一段时间,因要备三个人的餐,闲时还要为路宝棋念书。不过更多时候时他只是买了书来,路宝棋趴在床头读给他听,他就站在敞开的窗边,在他认为路宝棋闻不到的地方食烟。

就好似现在路宝棋走在他身前许多步的地方,纪玉楼判断完风的走向,才掏出烟点上了火。但路宝棋一回头他便又迅速放了下来,因那一口断得仓促,呛得他抵着手背咳了好几声。路宝棋拧起眉,头顶广告牌上近乎妖冶的灯光令他面庞上半部是靛蓝,嘴唇却成了绿色,他朝纪玉楼走回几步,纪玉楼踩灭了烟,抬起脸看着他,沙哑地喊了一声“BB”,沉默了一会,说:“可不可以不要再生气了?”BB,你今天在过生日。

路宝棋走近了,没有同他说话,只是伸出手在他身上每个口袋里翻找,直到寻至那一包烟。路宝棋的手并未伸进他的衬衫,也没有碰到他的皮带,纪玉楼身体却似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分明从前他们连冲凉都不避开彼此,仿佛吻过便有些事物微妙地变化了,简直像一万只蚂蚁随着路宝棋的动作在他身上每一处蠕蠕地爬,从脊柱往上,爬到手臂,爬到脖颈,爬到头皮。

纪玉楼好一会才能够按住他的手腕,问“你做乜”,路宝棋很冷酷地睨着他,点烟的动作却笨拙得丢架,打火不知挡风,生了火又不知同时要吸。纪玉楼看了他一阵,便从他嘴里取走烟,咬着凑过去,含混不清地发了个音声示意,路宝棋等了好几秒,才用手心捂着,让纪玉楼借上了火。香烟点燃后纪玉楼就还给了他,路宝棋却不肯再抽。

“好吧,”纪玉楼将眼镜替他戴回去,说,“看来小宝是真的大个仔了,都开始要学哥哥食烟了。只是食烟过身上味道不好闻,小宝不要学好不好?”

路宝棋终于动了动嘴唇,说:“谁学你?”但纪玉楼抽完那一根,带着烟味伸过手来牵他时他又没有反抗,亦不过是牵了太多年,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动作。习惯是看着纪玉楼的脚跟就永远不会走失,离开砵兰街过两次转角,纪玉楼腿长,步子迈得便很宽,不过几分钟脚程就到了旺角站,地下铁里再购票,再转乘,路宝棋扯线公仔一样听他的安排。只是路宝棋一路都神情恍惚,这一程路线很接近他们从前每次去铜锣湾,直到停在干诺中的十字路口等待交通灯时,他才醒了梦游一般,仰起脸环顾四周,认出中环,五分钟后又认出轮渡码头,忽然仓猝地甩开了纪玉楼的手。

“你带我来中环码头?”

纪玉楼从没被他挣开过,诧异地回过头来看他,路宝棋退了半步,说:“我阿爸同阿妈,当年就是被差人在这里当场击毙。”

他被海风吹得嘴唇发抖,话语破碎成一个分一个的字音,被风送到纪玉楼的耳边。他数人名,数数字,数时间,从来没说过,从来没忘过,因为Sylvia并不会带他来,而纪玉楼什么都不知道。路家阔绰所以阔绰至山倒就如雪崩海啸,宁可当场击毙也不容许他们乘船着草,商业秘密至关封口便连家佣的尸体亦随雇主落入维港海葬。龙蛇沙水向,贵神禄马堂,海葬是最贱命一种挫骨扬灰下场,Sylvia某次讲笑一般说路家透支了几辈子的福分,所以这一代人全都不得好死。阴不安阳不泰,没有先祖可以再庇护BB棋,我和BB苟延残喘是替路家偿债,阿楼你想逆天改命,知不知道是在做梦?

纪玉楼很多时候对怎样讨好路宝棋仿佛无师自通,却在这种情况下第一次感受到了有心无力。他陪他过了九次生日,没有一次这么狼狈,他宁可路宝棋落几滴眼泪,落了眼泪他方能替他擦去,可考妣之丧如何安慰,路宝棋给他读过上百本书,没有一个段落教给他过。何况“差人”两个字比冷风和路宝棋苍白的神情更深地刺痛了他,来中环码头是他无意中犯禁,可原来这禁区还埋了更多的地雷。他要踩吗?他敢踩吗?在牌室里抽了一下午的烟,尼古丁还没给够他勇气踩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