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哀惧思惊欲,他从前样样犯禁,可这一半例外,不过是他过去不知何为哀惧思惊欲,怎么连一只野猫从墙边跑过就能令心底积压之情感破土而发,他到底是难过还是不难过?难过是否一定要自暴自弃自甘堕落写在面上令人人都知他心伤才足以称之为难过?脚边积了一地的烟头,死了他便不用担忧早晨被猫屎熏醒,没有猫咪再会同他抢床,没有毛茸茸的尾巴来攀他的手臂,不必挂心自己出门猫咪会否走丢会否寂寞,阿原不必提心吊胆害怕与一只宠物合葬。
没有感情的水帘有一样好,是不会因他忽起忽落的情绪而少了半分艳色不允他见,它只顾下它的肆无忌惮的泪,谁搭理看客的七情六欲,它要哭便哭,终年无休,至死方休。林甬回到车上,带了一身盖过广藿香的烟味,向阿原道:“调头,返屋,以后不要自作主张。”
阿原沉默片刻,低低应了声是。车辆方拐离嘉诺撒医院,又经过了山顶缆车总站前的阶梯,林甬望了一眼,过了一会,低头拨下了一串熟悉的号码,在传呼台留了一条信息。
亓蒲收到一刻正在会客厅,面前的司文芳见他一动不动许久,这时忽而缓慢地低下头,分出神去查看信息,便止了话音,将手中的档案袋放在了茶几上。
司文芳身份敏感,能来白加道亲口向他转告路岭死讯,已经算是破例,不宜多留。她该交代的情况大致已经言毕,具体细节在档案中都写得十分详尽了,见亓蒲一直没将视线从传呼机上再抬起来,司文芳便也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起身准备离开。
不过她总觉得亓蒲在这种情况下依旧没什么反应,实在有些不可思议。于是临走前便提醒了他一句:“后天去拆石膏时注意安全。恐怕那些人的目的仍未达成,香港从来就不够安全,如今你更要处处留心。”
亓蒲未言语,Steve便替他答道:“您放心,嘉诺撒很近,不会出事,或届时直接请医生上门——”
“Steve,现在call他来,你派司机去接。”亓蒲却在这时平静地开了口,“我今夜就拆。”
Steve一怔,连司文芳亦错愕地转过头,亓蒲话落便起了身,仿若没有察觉落在身上的两道视线,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拿了档案袋,往楼梯口走。他脚步虽很慢,落地却十分平稳,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什么都欺杀不了他那一副倨傲。
司文芳望定片刻,轻轻喊了一声“Elias”,几秒过后,对他说:“人各有命,你要节哀。”
她不过只是开口,身并未至,亓蒲却仿佛被人从身后蓦地猛拽了一记,竟是趔趄了一下,随后一刹那间就这么平白地生生跌倒在地。Steve与司文芳皆是一惊,快步想去扶他,亓蒲却略一摆手,低声道了句“不用”,也没回头,自己坐在地上,过了几秒,垂着头,似乎是笑了几声,肩抖了几下,而后兀自爬起来,上了楼去。核心至佳,再没摔过,走了。
司文芳一颗心实在放不下,又不能再留,便叮嘱Steve先不要联系医生来给他拆石膏。Steve送走她,回厨房泡了些安神的茶,又让女佣去找了通六经的线香,一切备至,他却在门廊里徘徊了将近一刻钟,始终的趑趄,女佣看不过去,主动上前,小声开口:“不然我上去畀少爷?”
“唔好敲门,就摆喺佢门口吧。”Steve说完,女佣接了托盘,刚拾级上了几步,又被Steve再度叫住,她回过头,老管家满面疲倦,走到她身旁,摇了摇头,低声道:“还是我来吧,我担心少爷现在不想见人。”
Steve独自步上台阶,停在亓蒲门外,喊了一声,无人应答,半分钟后,他便轻轻推开了屋门。主卧几乎占了二层一半的面积,未置太多家具,装潢一色的冷调,往日便同病房一般,此刻更显空荡,一貌死一般的惨戚。唯一流动的只有唱片机正播放的一支钢琴旋律。
Steve一眼晃过去,竟没能找到亓蒲的身影,心头忽地一紧,还没开口,冷风便自敞开的窗台送进了屋内,帘栊纷飞,轻清的春雪般的白,再一定睛,亓蒲不过只是不在屋内,屋又太大,不仔细便看漏了。
他倚在栏杆上,右手的石膏已是自己拆了。黑漆漆的屋里晃眼的全是雪亮亮的白影,帘里贴着墙角藏了,约莫不该说是他藏,只是放着一壶水烟,捻了底座的灯芯,靠近露台便能闻到空气中还留着隐约的金银花香。金银花便是忍冬,只是草木无情,一如声无哀乐,不过是人为草木命了名,予了忍这人为的感受,而后至如今,将草木为烟,为毒,为药,为酒,便可以替人抹杀了不必要的感情,书桌就摆在室内正中的位置,前不挨,后不靠,桌上扔着拆下的绷带、几块四分五裂的泡软的石膏,一把钢刀扔在一旁,尖端带了点浅淡的血迹,想来他拆时还是划伤了手。
几绺碎发垂在他的眉间,雪亮的玉白的面上落了漆黑的影。Steve走近了,望他目色平静,却又好似有些恍惚,但那恍惚也恍如错觉,马上便明了他一定是用了致幻剂。
亓蒲没有转过头,望着半山浓白的夜雾,想象中,那是朔方的大雪。是荷兰的大雪,是苏联的大雪,是雾,是冷的晚风。是在海面上,立于游轮的甲板,往雾的深处行,夜空只是渺茫的旷野,不是雪或风迎着他的面,是他行走时迎了上去,夜空是他可以从天文镜里望见的银河,身边那些细小的白沫并不是雪,那是一个人往前漫游于银河之际,与他擦身而过的尘埃。
但尘埃也不过是僵冷的死物,毕竟最初并没有什么金属,那是一颗又一颗生命走到尽头的恒星,陨灭了,从此弥散成一些金属的元素,主动往银河里飘去,此后便成了尘埃,此后方有了尘埃。
便像你日记里说雪为何是脏的,只是你不用功念书,所以不明白那美不过是附着了悬浮的不洁之物,一些无名的遗体,你却当成是你的星。
电话线落在地上,从屋内延至露台,座机在他怀里,亓蒲是在对着听筒低声说话。
Steve只听得见风声在答他。再低头往回一看,哪有这样长的话线,他连电亦未接通,手指停在拨号盘上,低低地说了许多的话,而后便安静下来,连那梦呓般的絮语也消失了,只他始终也没有转过头,谁也不想看,仿佛除了停留于幻想谁也不必再看。
直到他往挨着栏杆边缘轻轻地一坐,方回过身,对他笑了,刚发觉他立在那里一般,问:“Steve,你哭什么?”
风捎着他的声音到了Steve的耳边,老管家往自己面上摸去,一手的泪,蹒跚地向他的小少爷走过去,现在他真的只是小少爷了,因为已再没有另一个了。亓蒲俯下身,张开双臂搂住了Steve,他的怀抱并未因受久了冷风而少了温暖,他的怀里并不冷,原是一直揣了只小巧的手炉。
Steve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又说了一遍:“小少,你唔好太伤心。”亓蒲安抚般拍了拍Steve的后背,道:“不要紧,我没事。不过是睡不着,便拆了石膏。若你喊了医生来,就请他为我开几日的安眠药,这段时间恐怕我都睡不好,但我明白总该要睡的,还有许多的事待我去做。”
Steve嗫嚅着,只是泪已噎滞了声,亓蒲却仿佛明白了他想说的话,道:“我并没有太难过,只是觉得这消息很不真实。即便那档案里有吕乐车上的录音,还有——还有遗体的医检书,但哪怕这样,”亓蒲顿了些时,道,“我仍觉得不够真实。也许是我吸得太多了,总归不要紧。你不必哭、不必哭啊。”
“我答应过路岭,尽快带他回香港。”他说,“明日就去接他回家了。”
这一夜的通讯台,分别将两则留言发往了两台寻呼机。不约而同地,停在了见面或谈话的前一步,仿佛明白有些悲伤最好不过自己消化,毕竟记忆中彼此从没喜欢过那死去的人或动物。毕竟有些话,说来不过是平添旁人的伤心。
毕竟香港的节奏是从不能容许一个人自由地做梦的。毕竟他们都一个人走过很久,最难捱的一些时候,不必非拽着另一个人沉入海底,毕竟接吻需要氧气,所以只需发生在海面以上,便已太足够了。
但那两则通讯还是传至了对方的身旁,即便有那么多的毕竟,可某一时刻的停顿里,还是拨出了那一串呼号。
林甬开玩笑一般留言问他:“想不想我?”
亓蒲在半个小时后复了这条信息。
“不想。”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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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译
新抱:儿媳。
细细兜容易媾:情事经少易受骗。
冇瘾:无聊。
Hea:闲。
閪:脏话,某生殖器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