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甬不由得皱起眉,对阿原道:“现在我终于知你为何说他已经快半死,生人唔生胆,冇卵仲发乜报道?”
话音方落,他将手骤然往下一按,冒着白气的水面登时哗然作响,仿佛油锅下了生肉,男人拼命摇头挣扎,只可恨四体不勤,手脚又被粗绳捆绑,林甬制他这点动静,小臂青筋都未突起,转过头对阿原抬了抬下巴,“畀支烟我”,阿原送烟到他嘴边,又低头为他点上了火。林甬衔着烟吸了一口,亦不管男人在水中还能否听见,只自顾自道:“我都好中意你撰标题那种口吻,‘基佬体力劲过开片’,唉,全香港就你最懂我。我都觉得我体力好好,怎么就有人不解风情?真的是他恃靓行凶,都怪他是太坏了,对不对?”
男人已不再挣扎,渐也止了哭嚎,林甬一支烟吸到半残,屋内无风,呛人的雾往面上回扑,熏得火烈。烟灰落到男人的发顶,林甬将对方猛地拽出水面,动静太大,水花洒了满地,他便喊阿原提壶再添。男人一张脸已皮开肉绽,烧得通红,连出气的声儿都悄没了,林甬笑道:“徐生咁会写,口水多过茶,都惊你口干,今日请你饮饱,唔好同我客气啊。”
待阿原利索地加满水,他便又将徐子杰按了回去。房内只有水花激荡,和皮肉焦烫的呲呲动静,但烟灰落进水中亦是同一种声音,简直让林甬分不清融化的究竟是哪一样。
几番来回请客,他烟亦抽完两根,徐子杰面上烫熟的皮肉仿佛一戳就要烂了,林甬方有了端详对方的心情,将嘴里燃烧至末尾的烟头往前一努。眼神仿佛很惊讶似的,未想他两颊热成这样,烟头在他面部鼓出的橙黄色水泡上戳了几秒,竟还能同破开的水泡一起就此熄灭下去。本当已无力呻吟的徐子杰再度痛苦地号叫起来,这皮肤已再经不得半分摧残,一壶热水用毕,那桶中水色已模糊,空气中带着丝丝缕缕血的腥味,林甬见他面上一片污糟,便从怀中掏了块亚麻的手帕,在一旁干净的盐水里浸了浸,替他在面上仔细地擦拭起来,似乎要替他将那些难看的鼓泡都搓平下去。
粗糙的手帕每经过一寸皮肤,徐子杰已脱了力般橡皮泥塑的手臂便能奇迹似的再抽动一下,只是发出的字音都支零破碎,一张口血就往外涌。林甬不知他哪来的血可以流,擦完便掰开他的嘴唇,捏出他的舌头望了一眼,舌面冒起了密密麻麻一片小泡,再一看,原来下排后槽臼齿处只有烫熟至发了黑的两个血洞。手指往那一碰,触感是又软又烂,像极了五花肉上炖煮多时的肥膘,林甬睨了一眼身旁缄默不语的阿原,道:“我都讲请徐生来饮茶,哪有你们这种待客之道?”
经他方才一番擦拭,徐子杰面上已见了蜡白的腐肉。林甬这会终于觉得他有些难看,虽然从进门打量到徐子杰这副没二两肉的身板,就已经颇感失望。他慢慢凑近了,柔声问:“徐生将标题写到这样精彩,我其实真系好中意,所以才约徐生来饮下茶,倾下计。现在我畀徐生一次机会,算我替我手下的马仔给先生道个歉,直接告诉我供稿和影相的是谁,之后流程我便都替你省掉,好不好?”
徐子杰精神仿若已经崩溃,满面涕泪,那泪不断刺激着伤口,他却连哆嗦都打不动了,目光灰暗,透出些绝望,口齿不清道:“我……我不认识……一个年轻男人……但我不知……我不知道……照片都是……都是他给的……”
林甬凝视了他片刻,叹了口气,不再问了。靠窗一面的墙上焊了高度不一的几幅手环,他让阿原替徐子杰松了绑,替他寻个合适位置,转头让其他马仔顶上,自己往门口专心抽烟去。
从来没几个敢报案的人,报了案也不缺人顶罪,但有些事做来不过是脏他的手,乔以祯不懂,他林甬亲自肯用的暴力,也有门槛,也要挑人。
唐楼的好处便是走廊正对街道,入了夜闹市处处灯火琳琅,微风和煦,光景旖旎,徐子杰近乎失声,只闻沾了盐水的皮鞭抽打在身上的脆响,林甬在另一头肥佬同样震天的惨叫里挡着风点火,还没吸上半口,就有马仔快步走出,转告:“Liam哥,人已经直接晕过去了。”
林甬皱了皱眉,低声说了句“噻呴气”,朝候在门边的阿原招了手,转身往楼梯走去。尽头那间阁仔的门便正好被人推开,束着皮带往外走的两个马仔对上他转来的视线,满脸尴尬,高低不齐喊了“Liam哥”,一只惊魂未定的长毛猫从半开的门扉内贴着墙面快步逃似地奔下了楼,林甬嗅到一股比方才更浓重的腥臊,还带了丝丝血味,几秒过后,便对二人简单地点了下头。
回程路上仍是心不在焉,阿原开车十分专注,林甬忽地叹了一声,其实很轻,只是车内太静,阿原试探着问了句:“少爷,是直接返屋,还是……”
平治停在路口,正等待交通灯,林甬望着窗外穿行的路人,好半天没说话,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阿原转过头,不安地望了他一眼,林甬这才开口道:“Kevin,我突然想我的猫了。”
阿原心下一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但林甬似乎并没有需要他给出一个回答,自己说下去:“其实我一直并不伤心,仿佛那消息不很真实。没见到遗体,我总觉得是Mateo同我开个玩笑,报复我一声不吭退了租,又不辞而别。”
他想了些时,道:“十五那日,收到Mateo从普吉岛寄来的信,读完我想到的第一件竟是亓蒲对猫毛过敏。之后又想,都放假了,怎么这信还能到我手上?真不是恶作剧?偏就是不能去想信上的事,真奇怪,”他说到这里,自己又笑了一下,“他来之前我那么爱那只猫,后来却愿意为他丢下猫,哪怕听说它死了,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他听到会有什么反应?我想我没那么难过,也许是从决定直接带亓蒲回香港时便已经做了选择。也许我只够顾得上一个,所以就顾不上另一个,那他以后如果死了,是不是我也很快能再喜欢上别人?”
“这么看,我倒比他冷血得多。”林甬说,“那报道看着虽不过是八卦,但背后一定会有人同我一样去查他的身世。我满心思都是他的破事,明知他是故意要我多虑,但那之后满心思仍是这些破事。”
林甬话题跳脱,阿原默然片刻,只得道:“少爷,的确有人在我们之前就去芥小姐生前就职的中学调过她的档案。”
“你同我说过之后,我一直就在想着这事。”林甬撚熄了烟,道:“我总觉得哪里古怪。芥樱死得太蹊跷了,时间、地点、原因,简直像个只会发生在钵兰街的情杀案,再怎么说她都是向文的情妇,哪怕无名无份,肚子里还怀着新记未来的太子,轮/奸到险些一尸两命,亓蒲最后又是被17k的人碰巧抱走……”
“世上倒还有这么多的巧合。”林甬忽然意味不明地停顿了一下,随后喊了一声Kevin,问:“你觉得会不会是向文想让她死呢?”
阿原一怔,道:“少爷,我不知道。不太可能吧?”
“不是不太可能,我不过同你开个玩笑,当然不会是向文。”林甬笑了,又道,“别紧张,我嘴巴痒,随口胡说而已。”
“不过实在是太顺了,”林甬说,“我还以为查向文的旧情人要用很久,半个月就能查到芥樱,简直是有人等着让我知道,我用半个月就能查到的事情,你说向文能不能查到?亓蒲自己能不能查到?他们就没什么动作?”
阿原道:“也许在我们之前去查的就是17k的人。何况那案子主犯基本都死了,向生也并非无动于衷。”
林甬没接这话,只说了个“是吗”。
在沉默了许久后,阿原又听见后座的林甬突然说了句“不过徐子杰还是要杀”,他正拐过一个时常有行人横穿的路口,听得林甬这话愣了半秒,没能及时注意路况,紧急踩下刹车,两名年轻女孩惊魂未定,飞快小跑着穿过了马路,车身随着这骤然的变动轻微摇晃了一下。拐离太子道,已至嘉道理,阿原将车在路边停下,回过头提醒林甬:“但是大佬现在不中意我们杀人,让所有人在差人换届结束前稍安勿躁,少爷你今日寻徐子杰的麻烦,恐怕大佬知道不会高兴。”
“为什么要让他知道?”林甬却没下车,重新点了根烟,说,“是他徐子杰自己不走运,加班眼花,又碰上醉驾司机,每日发生咁多起车祸,总不能事事都算在我们头上。况且今日这一番带的都是我手下的马仔,也没几个人,你只叮嘱他们管好自己的嘴。”
阿原停顿了极短暂一瞬,便点头道:“我明白了,我会安排。”
林甬只是坐在后座,沉默地吸烟,仿佛是因为无风,所以扑回面上的疼杀了他的眼,他已说了许多的话,可再没有提到那只猫。阿原意识到他也许并不想立刻回家,却提不出山猫那样“去蒲”的建议,只能默默地在车内陪伴着他。
直到一根烟尽,林甬终于提回话题开端的猫咪,道:“Kevin,Mateo说猫也是出了车祸。”
阿原听见他说:“可若我记得带着它走,若我不执着要回香港,怎么会出了车祸?我真的忘不掉,半个月了,我做这么多,我让自己这么忙,可还是忘不掉,我真的无办法去想这件事,我只能不想,只能不想。”
“车祸太方便,又太干净了,”林甬几分钟内烟抽得太凶,声音沙哑到几乎很难听得分明,“正因着太方便了,每次我都选车祸。——其实我知我不是好人,”他喃喃地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无法掩饰的自嘲,“我知我不是好人。”
阿原诧异地从内视镜往后看了一眼,见林甬盯着窗外,侧脸便已写哀。他说:“你随意开吧,我暂时是不想回家。”
阿原沉默半晌,应了声是,重新启动了车辆。他第一次自私地为林甬做了一次判断,认为有比自己更适合安慰他的人。车辆沿着亚皆老街,一路南下,直至进了海底隧道,后座一直再未言语的林甬方才抬起头,说:“Kevin,我让你随便开,你这是想去哪?”
“我不知道,少爷,”阿原回答,“我只是听向生说你半个月前,元宵那一日,收到信后,晚上是去了白加道的。我想你也许现在是很难过,但我不知该怎么办。”
那日林甬收检了所有情绪,瞒过林然,甚至瞒过自己,仿若不痛不痒,依照约定去了半山,可又将车速踩到那样快,其实究竟是不是想同亓蒲大哭一场?他的猫死了。他的猫死了,他的猫死了。只是他有很多消遣可以去做,有很多事亟待查清,死只宠物又能是生活里几重之重?而后到了十七号,不过短短五日,五日却如何能比一年漫长,最后到底什么都没能讲,谈亦是些无足轻重的闲事。
阿原经过香港公园时,林甬便让他在花园道上停了车,自己一个人走了下去。
入了夜的园林颇为冷清,钟塔旁的喷泉大抵终年无休,自圆雕边缘挂下一幕轻薄水帘,倾如瀑布,这样肆无忌惮的雪白,这样肆无忌惮,林甬靠在拱廊上,心想是否没感情的物件方能这样肆无忌惮地去行这一件唯一的事?没有欲求,便惹不来伤心,伤心有害无益,不过只会使本该忙碌的人陷于无意义的迷茫和空虚。
他不希望在这种时候见到亓蒲,见到了也不会同他大哭一场,即便他半个月前迫切地需要去见到某一个人,其实谁都可以,只是亓蒲也许最好。如今人死了他都无有泪垂,怎么猫死了他便要心伤吗?
不过是彼时情绪亟不可待地需要一个安慰,可见面那一刻忽而不想再说其他,亓蒲也许会心疼他,宋小天去死亓蒲都会为对方忧郁,只是哀过再倾诉显成一种乞讨怜悯的卖弄,一切无可复生之物,求助与示弱于事无补,无声征讨与索求同情,他要借他作渡海之物用桥梁,还是要借以升温拉进感情?不自觉的讨巧自觉后再上演,是在亵渎何物?有些事启言已知无从安慰,无从安慰还有什么好说?纵仅一个多月的时光,猫咪是家人不是宠物,他对它的留恋并不只有让出一张床或让出一段生活这样简单。死只猫你要哭吗?动刑之后立刻还能动情吗?易写十鉴,大喜失言,大怒失礼,大惊失态,大哀失颜,大乐失察,大惧失节,大思失爱,大醉失德,大话失信,大欲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