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落观音 pharmacy 12678 字 2024-12-13

亓蒲凭什么总是这样?凭什么总是说最不留情面的话,做最不留情面的事,又他妈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最后却都有那一滴该死的眼泪会落下来?

这个人最乞憎,最乞厌,最卑鄙,最可恨,最恶劣,最不可信,最擅说谎,最爱说谎,最会扮可怜,最不值得原谅,最明白怎样漫不经心地讲出最伤人的话,最会颠倒黑白,搬弄是非,满口诳言,不知悔改。一桩一举恶事做尽,事到如今话里话外,却像在怪他不够真心。

分明他才该是最动怒的那个,分明他才是应站在指责立场的那个,分明他的话还未能整理出一句,他便自顾自地发起疯来,他有什么资格喘息?他有什么资格落泪?他有什么资格还来迫他低头落去救他的吻?连眼泪都是假的,连眼泪都来欺他,林甬这么想着,可捏住亓蒲下巴的动作却又像是怕真会捏碎了他一样。

他的吻给谁不可以,为什么最终每一次都是给了这一个人?

“亓蒲。”不知多久过去,直到他的呼吸逐渐平复,林甬松开了他的嘴唇,听见自己喊了他的名字,望见了他睁开的眼睛,明白这一次他是能够听见,也能够听进了。他的眼睛还是湿濡的,湿濡到了无辜,无辜到了可恨。他这样恨他,却还是念了他的名字。

林甬说:“我与你不同,没有你那么多的假话可以讲,我说忘了,那便是真的忘了。我说想揍你,那便是真的想揍你。你说我认错,我亦承认,有那么两三秒钟,我总是觉得你熟悉;不过更多时候只是烦你。”

亓蒲就这么看着他,沉默了许久,说:“这话听来真叫人伤心。”

“还来扯谎,我讨厌你你才不会伤心。何况我话还未讲完。”

即便话是这样讲,但亓蒲现在看起来非常脆弱。眼圈仍是红的,睫毛被泪沾湿了,疏疏落落地,垂在眼下,林甬不得不又是一停。忽然他想他怎么便会忘记了这双眼睛?哪怕亓蒲的脆弱有可能也是装的,他却怎么会忘了这双眼睛?

林甬说:“我从未同你说过谎话。”

“憎你是真,骂你扑街是真,讲你发黐是真,话你疯是真,想杀你是真,两年前的事我忘了很多,但我未忘那枚玉佩,当时说想送你,同样是真。”

“你在背后对新记做的这一切,我说并非想给你定罪,也不是说谎,我不过只是要一个真相。”

亓蒲似已疲倦透支,别开了脸,道:“该说的我都已说尽,你还想让我有什么好讲?”

林甬却抬手捏正了他的下巴,说:“你明知新记的话事人一定只会姓向,无论许咏琪是死是活,林家都不会叛变。从前我唯一不明白便是你为何屡次对向潼手下留情,又总说些暧昧不明的话语,现在我便明白了,从始至终,你不过都将这一切当作一场游戏。”

“我猜就连你刚才同我坦白的那些,大概也不过是为了见我的反应,令这已经结束的游戏再为你带来些趣味。你不可能想不到,无论你同向家有什么关系,你终究只是17k的人,而我也绝无可能背叛新记。”

亓蒲没有马上接话,就这么等了一会,似乎在等着林甬说下去,但林甬始终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他便开口道:“我做了什么都被你猜完了,你不是很聪明的吗?”

林甬倒是嗯了一声,说:“我是还挺聪明的。”

但说完他又安静了下来,表情好像是有点不耐烦的,抬着他下巴的手却很平稳,没有再弄伤了他,哪怕他从未如此刻看起来更容易被触伤了。

几分钟过后,林甬毫无预兆地低下了头,动作又自然得好似顺理成章一般,将一枚吻落在了亓蒲的唇上。

这一次真的是吻了,连在荃湾也没有过这么温柔的吻。今天发生的一切已然十分离奇,不如便更离奇些。总归他的吻可恶可憎可恨主动被动情愿与否最末每每都是落到他的唇上,不如就此让吻回归了吻。

亓蒲居然也没推开他,吻完是安静了好几秒,说:“不是说我无论如何都只是17k的人,现在亲我又算什么?”

“什么算什么?亲你还要算什么?你这话听着有点像在要名分,你想要什么名分?”见亓蒲不答,林甬又说:“明明是自己引着话将一切都告诉了我,年初二就过来找我,我自己都不记得我离开了香港多久,你倒是替我记得清楚。”

亓蒲终于是略微皱起眉,说:“我没记。”

林甬分开了一些,拨开他额前被汗水又湿了一遍的发,完整地看见了他的眼睛,没所谓道:“你说没记就没记吧,总归你一直很会说谎。既然你把这当游戏,想玩我就陪你玩这一场。”

亓蒲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但最后却又什么都没说。

林甬问:“不装哭了?”

亓蒲忍了又忍,说:“你觉得我在装?”

林甬笑道:“不要紧,哭一哭还是可以装的,我倒是挺喜欢看见你哭的。”

“每一次都是因为你看起来要哭了,我就心软了,说不定你多哭几次,我就什么都不生气了。”

亓蒲仿佛是不想再听,眉头皱得更紧,说:“我回去了。”

可他走不了,林甬将下巴靠在他的肩头,手也落在他腰后,看起来就像将他揽在怀中,整个人的重量都从肩上压下来,白长的重量,打也未见得打出什么名堂。亓蒲猛地拍了他一下,说:“起来。”

林甬评价:“这拳头软绵绵的。”

话音刚落,一记膝击便径直撞上了他的档间,力度一点也再没收着,林甬这回滞了好几秒,才咬牙切齿地挤出话来:“大佬,你装可怜也装久一点吧。”

“别得寸进尺,滚开。”

林甬现下虽能察觉出一些别的意思,但下体的疼痛还是直冲脑门,倒抽着冷气思考了半秒,最后虽不得不选择起身,却也没走,站在他面前,问他:“干吗每次我亲完你你都一副被耍了流氓的模样?你没接过吻?怎么害羞的时候脸也不红的?”

亓蒲说:“十七岁我就不缺人陪了,但如果我没记错,你十八岁的时候还是处男。”

“这也要比,”林甬倒没觉得丢脸,反道,“你还真跟踪我啊?”

林甬蹬鼻子上脸,刚一凑过去,就被亓蒲又踹了一脚,这回直接踹在了他右侧的髋骨上,林甬一霎脸都白了,可重心这么一晃,距离又近了回来。林甬扶着他的肩,忍不住呲牙:“真够狠的,你这喜欢也太遭罪了。”

亓蒲僵了一瞬,嘴巴动了一下,又闭回去。再开口,亓蒲说:“林甬,你真的是在找死。”

林甬看了他几眼,话都说尽了,赖也耍完了,有点没办法。不过总算想起一件事,对他说:“先别走,等我一下。”

说完便转了身,也不等亓蒲的回答,径直往更衣室走。午训结束后的拳馆里向来没什么人,教练和学员都已经离开,更衣室的柜子不带锁,这会全敞开着,一眼望过去,只有两个格子还装着东西。他拿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走的时候经过另一只柜,扫了一眼,除了一对备用的拳套,只有零零散散几枚耳钉,取下来就这么随意地扔着。

他总觉得那图案在哪里见过,边想边往回走,见亓蒲还真的等在那里,不由得走得快了几步,但走近了却发现不过就这么一二分钟,他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一根烟来。可却也没点,捏在指间,低头皱着眉,像是在迟疑,连皱眉都勾人心痒,但林甬还是十分冷酷地从他手里拿走了烟,将另一样东西塞了过去。

亓蒲本就垂着眼,一下就见到了那是什么,可即便他没低下头,林甬方一放进他手中,他便已经知道了。还没说话,就听见林甬问:“你是不是送了向潼一枚耳钉?”

亓蒲面色不佳,或说林甬也看不出他有什么面色变化,只见他是一言不发,只抬起头看着自己。

林甬把那枚玉佩从他手里又取出来,两年前的挂绳被他自己扯断了,之后醒来糊里糊涂地没当回事,换了一条有锁扣的细链,现在他解开了锁上的弹簧,将锁扣的位置从亓蒲的面前带到了他的颈后。

亓蒲一动不动,仍然不看那玉坠,林甬便说:“刚才我没想明白,是你说得太快,但现在我便想明白了。我不喜欢拖泥带水,也不喜欢模棱两可,不如我一次同你说完,总归真正重要的事,你是怎么都不愿意主动说的。向文已经病了很长时间,话事人迟早要换,我知你不会对向潼出手,从前不能确定,现在就明白了。17k与新记的恩怨,新记内部的这些纷争,埋根已久,无论有没有你在背后推波助澜,该发生的都会发生,不过是时间早晚问题。”

亓蒲嘴唇动了动,可是林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认错你是我不对,你报复我的那些事情,也已经还回给我,即便我还是觉得那远远不够,也还是觉得你很烦人,又啤灰,又撒谎,所有我最憎的事情,你每一样都好似成瘾,实在是糟糕透顶。”

“但你是个烂人,这我早就知道了。两年前我就说过要将这枚玉佩送你,希望它能够保佑那天我看见的那个人不再伤心,”林甬用手背托起那枚玉佩,说,“但那时我不知是你,你也没有收下,我现在将它给你,只不过是为了证明我两年前许下的,并不是不能兑现的承诺。”

“憎你是真的,但一见钟情也是真的,不管你相不相信,总归我相信。第一次没说,是我自己没想明白,等第二次说出来,哪怕只是误会,可还是对着你说的,”林甬翻过手腕,便将玉佩握进了手心,拽着它,将链锁的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这条链再扯不断,扯近了的便只有面前的人,“你只当我是认错了人,所以才说错了话,可无论你以为我认错的是谁,那些话都是因为对着当时的你才能够说。”

“明明早就喜欢我,却不肯承认。”林甬略微往前一些,轻轻松松便碰到了亓蒲的嘴唇,但那并不能很算一个吻,因为他分开得太快了,因为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但亓蒲却不能够再沉默下去,他说:“你能不能不要自作多情?”

“不喜欢我为什么分我耳听,不喜欢我后来又为什么同我上床,”林甬反问,“不是十七岁就不缺人陪了?”

亓蒲眉复又皱,说:“你觉得一起听歌一起做爱就是喜欢?何况那也能算上床?”

“一起听歌一起做爱还不能算喜欢?射都射了还不算上床?也行,你说不算就不算吧,补一次也可以,总归你欠着我的,几次都可以。”

亓蒲看傻子一般看着他,林甬又道:“反正你中意我,你不肯说,便我来说,哪怕你一定只会讲我猜错,讲我自作多情。但我对中意我的人都好大方,随你想怎样说便怎样说好了。”

林甬松了玉佩,可玉已被他握暖了,落回胸口时,便有了无办法令人忽视的一些体温。林甬说:“从前不知你原来喜欢过我,只觉得你又烦人、又讨厌,怎么总是高高在上,怎么总我无论如何都赢不过你,现在知道了,不如我再说第三次,过去讨厌你所以总须得关注你,”林甬在亓蒲无法理解的目光中,继续说下去,“现在我仍旧觉得你好烦人,但我哪怕从前只中意过你一分钟,那一分钟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