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林甬迎上他的视线,说,“没私仇你在香港好端端少爷不做,过来争当什么模范教练?”
“过年的不出来度假,亦不是无钱,闷在家里做什么?”亓蒲说,“林然对你那么抠门?我看你在元朗偏门也没少捞,私房钱没攒下一点?”
“乱噏廿四,初一上香观花车,初二烟火,初三赛马,过年未祭祖未拜神,年初二就讲度假,未见亓安骂你扑街?”
“你过年不回乡祭祖,一个人留在这里,林然难道又不会抽你?”
“关你Q事,早知跑那么远都躲不开,我还不如留在香港。”
亓蒲忽道:“我无机会留低香港过年,你刚才说的我都未见过。”
林甬听闻此言,回了句“谁管你在哪过年”,见他停在原地,绕过他便掀帘进了淋浴间。
淋浴单人单间,林甬开了头顶的花洒,水流带着刺骨的寒意,当头对浇三五分钟,便冷却了他一身尚在沸腾的躁动。
收止水势,他转身望向墙上挂着那面落地镜,侧过手臂,望见肘部全是淤肿的擦伤,再抬起眼,见眉骨的血被这么粗暴一番冲刷过后,只留下一道三寸多长的豁口,自眼角往上截断了眉尾,连周遭的眉毛也被染成了猩红。
从对靶的扫腿开始,残存酒意早便彻底清醒,想到方才亓蒲的不留余力,更庆幸他的不留余力,令他第一次窥见了他那看似无懈可击的拳法中一样致命的缺陷。
林甬立了几分钟,开始思索这件事情。亓蒲的基本功想来确是经年累月扎下,但风格最终成型大抵却自街头,他用的始终是一种不惜以体能为代价的舍身打法,急风骤雨般的膝击和腿攻,以攻破攻的近身俯冲,一切都指向速战速决,但这样打法注定经不起长时间的缠斗。
唯一问题便在于他的力道实在太过惊人,每一招都极为简洁,高效,效率之目的便是致人于死地,恐怕没有人能熬到他体能下降。他想与其说亓蒲未肯让,不如说他只不过在技巧上全力以赴。他本完全可以在三分钟内结束战斗,譬如第一局若不与他进行周旋,在锢颈时刻,膝盖未冲他胃部而来,上走几寸,击中心口,以他膝击力度之凶残,自己便再无突围可能。
林甬回忆着第一局的细节,方静息的毛孔简直又要偾张。亓蒲愈强,欲胜之念便愈烈,亓蒲越狠,他便愈想见他屈服。
林甬想得不知怎么四肢百骸发痒,回头又用冷水猛地洗了阵脸,几轮鼻吸口呼,待至平定心绪,下身方裹了浴巾,掀帘步出淋浴间。要赢亓蒲,光靠假想没用,无论他如何臆设招架,皆不如实战得来有益。
林甬心里念着方才几战,本以为自己冲凉已是够潦草了,却见亓蒲还要更早一步结束,此刻倚在拳馆的外侧的圆柱旁,赤裸着上身,晒在太阳里,抬起手挡着风,正准备去点嘴里咬着的一根烟。他的湿发落在额前,沿脸庞往下淌过几滴水珠,过于苍白的皮肤忽成了一种细腻的沙粒的颜色,其间晶莹的碎光粼粼,那是正午时分海边落下的日光。林甬脚步一顿,那幅侧影撞入视野一刻,忽然便怔在了原地,所有正经思绪一刹那全成一片空白——甚至不知于何时屏住了呼吸。
端是一种纯粹自美的震慑与洗礼。
独独记住了面前这是亓蒲,又忽略了这是亓蒲。
当他将亓蒲视作亓蒲,下意识便将他的外貌与他的本人分而视之,于是亦遗忘了他的皮相便是他存在的某部分。与初见他身手时同样一瞥惊心,于他而言从来便是一种致命的吸引。可明知危险,却想犯禁,亵渎是私有特权,他此刻尚未明了到这份侵犯的资格是他予他的偏颇,他不明白他怎生只是立在那里,便似成为一种邀请,血淋淋的邀请。
他身上不该沾上血,可偏偏见过他沾血,如今再望他这副纤尘不染模样,反倒令林甬心底无端生出一种无法言明之感受。上一秒他在想的那个人和这一秒眼前的怎么能是同一个人?上个月他无时无刻不在当成假想敌的那个人和此时此刻立于身前几步之远的怎么能是同一个人?
他未自任何人身上感受过这份自美转化而来的欲望,如此鲜明,如此确切。即便龙年里的乔伊,即便同为他所扮演的向苓,他的自渎事后总有无可回避的空虚,直到那溢出的欲望演变为一种法度之外的暴力,然而此刻他忽然察觉他不是想将他撕碎,他甚至不再想单方面地将他侵噬与吞没,这份欲望似乎只渴求着焚于一场烈焰,只渴望令他与他一齐在杀意与嗜血里粉身碎骨,化作烟灰。
看着我,林甬突然不动了,仅仅死死盯着亓蒲,在心里不断想着,转过来,看着我。
转过来,看着我。
竟是近乎偏执地渴望将心底这份不甘生往他的心间。林甬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来是这样迫切地焦灼地亟不可待地希望着亓蒲会生有与自己同样的一种不甘。他要他承认自己有朝一日足以与他比肩,从没想过将他从太平山巅拽入凡尘这一片荒芜的旷野,他的追逐永远将他放在了一个不可侵毁的高度,如此方更催生他不断的追逐——他不再自圣城最高的山俯瞰,那万国荣华之上,他是他无法逾越,无法企及,却能够触碰,能够侵犯的欲望。
但亓蒲始终没有看过来,一如林甬目不转睛望着他,他便也一动不动望着屋外那片刺目的阳光,林甬不知为何每每看向他时,总是无来由会觉得他写了周身的寂寞,但他根本不可能是寂寞的人,点着的烟燃起一片甜腻的香气,那香猝然惊醒了林甬。林甬当即回过神,朝亓蒲大步走过去,劈掌就要去截他的烟,亓蒲却竟是早有了防备,林甬方才探臂,他手腕一翻便格开了袭来的掌风。
“不要多管闲事,”亓蒲道,“食两条我还死不了,不许我才是要我命去。”
林甬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亓蒲侧头打量了他一眼:“怎么,林少有几研究?不如讲我知下,抽哪个能活到更久?”
那香气不依不饶地袭往他的鼻间,比他懒散目光还要烦人,林甬道:“我只知你放在烟里抽死到最速。”
亓蒲说:“该玩玩够,该睡也睡够,死便死,抽到死总比被人砍死快活些。”
“香港几多人咒你死,数都数不过来,却也未见你缺只胳膊或少只腿。”
“我其实一直想不明白。”亓蒲望着林甬,道,“既然你这么讨厌这件事,憎到宁可放掉这份钱不赚,也不愿碰粉档生意,按说该是一点也不懂,却怎么每次一闻就知我的烟不对?”
亓蒲伸出手,捏正了林甬的下巴,一口烟气直往他脸上扑:“向家的看门狗真生了个缉毒犬的鼻子啊?”
林甬难忍生理嫌恶,别开视线,反问:“你又是从哪里听说我从来不碰粉档生意?”
“肥佬不认识你,可我认识你。粉岭的毒枭不认识你,金巴利的拆家不认识你,整个九龙和新界的吸毒仔都不认识你林甬,”亓蒲上前一步,凑近林甬面容,“可我认识你,整个香港,你说还有谁比我更认识你更多?”
林甬目光陡然回转,对上了他那双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睛。
亓蒲道:“那笔两千万的余款,我都同样记到一清二楚。”
林甬立刻说:“这冤大头没人拿枪逼你去当。”
亓蒲冷笑了一声:“傻仔,我讲到是两千万,你有冇听清?”
“两百公克K仔,你就是去买黄金,都他妈要不到两千万,支票上你是真敢写,签到不是自己名字,写几个零都无所谓?”
“你真当你那点伎俩能唬住周国雄,定金就敢写到八位,周国雄的狗听了都要讲你发黐,要不是你Eli哥哥有钱,你看谁给你林少爷擦这个屁股?两千万,把你卖到摆花街,接客接到你鸡巴烂掉都还不起。”
见林甬面色忽冷,一言不发,亓蒲又说:“你又以为肥佬那一百公斤的K仔是从哪里拿到货?和胜会不接这单鸡,这两千万最后全是我亓家出,两百公斤K仔,一半兜兜转转又卖回给你新记,那头你们在水房搞死我兄弟,这头我还来帮你林少爷收拾手尾。大少爷,第一次出来碰粉,就赚到盆满钵盈,你上哪还能找到我这样够意思的客人?”
亓蒲话语讲尽,松开手,拍了拍他的侧脸,忽然又对他微微笑了一笑:“不过呢,看在我今日心情靓,这两千万余款,不如就当做Eli哥哥提前包给你的利是吧。”
“祝我们这位小朋友又长大一岁了,好久不见,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