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攻法按说不适合放上拳台,招招直击命门,狠毒过头,更靠近以命相博的街头或地下风格。但他的招式之标准又完全是出自泰拳正宗,基本功显然亦是相当扎实,既是指导战,他便打得一来一回有进有退,整体保守又不失一二精彩之处。谁都能看出那几招必杀若非他点到为止,胜负当即便能分晓。
一场实力悬殊的实战,在一方控局的情况下,当真打满了整整三分钟,方才以亓蒲一记快如鬼魅的中位扫踢撂倒对手宣告结束。哨声吹响,亓蒲当即走上前去扶起对手,二人在拳台上互相鞠躬,又握了手,周边掌声雷动,不少学员跃跃欲试要参与下一轮对战,亓蒲却往林甬这方向扫了一眼,随后笑着摆摆手,客气了几句,便翻身下了拳台。
那一眼顿时便扫得林甬又坐立难安地焦灼起来。
他正盘膝在沙袋旁喝Willy的醒酒茶,也不过就是忍不住往拳台上看了三四五六七八眼,叫好也未跟同一起,见他装腔作势地鞠躬握手还撇过头冷笑了两声,怎么这人就自顾自朝这边走过来了?
离他还有七八步距离,亓蒲却又停下脚步,定在几米之外,同迎面走近的Willy在原地笑着聊起天来。林甬低头饮茶,烦起自己这会的耳力,不想听也听进了。听进了却也没有什么新鲜,不过是谈论方才那一场对战的招架细节。差距便如鸿沟,谦让得这样明显,谈论细节,谈论细节又有什么意义?香港没人打得过他,换了个地方,仍是一来就胜。
林甬不想再听,捧着热水壶起了身就往外走,偏偏刚迈出两步,就听见身后Willy在唤自己名字。手里还是老先生的茶呢,一步拖沓似一步地靠近了,不愿意也不得不一脚踩着一脚的后跟。还不如昨夜多喝两斤,醉到后日再醒,也许就不必大年初二便撞见丧星。泰文像幼稚园的简笔画,泰国的黄历他一个字都看不懂,但想来今日他林甬的头顶便提笔写着几个中文大字,诸事不宜。
Willy上来就热情地引荐,好似他二人初次相逢,素昧平生。林甬用鼻孔看他唇下的痣,眼睛绕过他的头顶盯向后方摇摇晃晃的沙袋——是亓蒲有一肘没一肘地用胳膊往后杵着玩。忍不住用中文骂了一句:“手是不是光放着闲得慌?”
声音分明压得几不可闻,面前两个练武的人却同时投来视线。Willy疑惑地蹙起眉“嗯?”了一声,林甬扯了下嘴角,干笑了两声,说:“Happy new year,Nice to meet you.”
亓蒲道:“唔好虾老板唔识听中文(别欺负老板听不懂中文)。”
“别欺负我听不懂广东话。”林甬道。
“原本也就只会讲这么几样话,英文不标准,国语不标准,怎么,离开香港一个多月,广东话也听不懂了,以后就准备留在泰国继续当野人?”
林甬面色一黑,Willy夹在二人之间,察觉气氛有些古怪。又说不上哪里古怪,更不明白Liam的敌意从何而来,好脾气地劝了几句,让林甬醒了酒先热热身,一会拳台空了,可以同Eli前辈切磋两局。
“Eli前辈,”亓蒲揣摩了下这个称呼,望向林甬道,“小Liam,热热身,来让前辈看看你休了一个月的vacation,究竟长了多少本事。”
林甬说:“听话要听全,我酒未醒,没空同你打。”
“没醒才好,那我就能名正言顺地让你三分。怕你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脸,回头哭鼻子。”
“用不着你让。”林甬果然一激就应,冷着脸说完,转头将怀里的水壶还回Willy,“等着。”
Willy提议实现,听着二人的语气却有点喜忧半掺,见林甬真往更衣间走去了,拽着Elias低声问:“你们之前真的不认识?”
“他哄您玩呢。”亓蒲笑着回答:“认识,认识得不浅。”
话里有话,Willy却只猜到二人交过手这一层,没往岔处多想。林甬说酒没醒,便是当真还没醒透,换了拳裤站在更衣间的镜子前,昨夜饮完酒浑身肌肉都充了血,皮肤处处烫得惊心。如今不过七八个钟渡过,酒精未能完全代谢,高温还没褪去,镜中男人的手臂一抻直,使上力便爆出狰狞的青筋,自三角肌一路沿肱二盘根错节地向小臂展去,体脂最薄的地方,青紫色的血管铁笼似地囚锁着身体里暗涌的躁动。
方才亓蒲那一场打下来,赢得太过轻松,对手是挂了满头彩,他倒只有膝盖破了皮,红肿一片,下来同Willy话闲时还谈笑自如,面不改色,林甬原地小跳着打了几轮空拳,闭眼回忆着他先前的几轮进攻,预想了几种格挡。但到底二人未在拳台上真正碰过面,三分紧张七分亢奋,他掀了布帘往外走,见亓蒲两手已经绑了拳靶,在低头同Willy说着话。
Willy瞥见他走出便招了招手,林甬走近,Willy就指了下亓蒲:“Elias说他来帮你热身。”
亓蒲对击两下拳靶,冲他挑了下眉,后退半步,腾出身前一方空地,示意他来。对靶是中规中矩的模式,权作热络手脚。但亓蒲给的刺拳指令不多,引着他接连切换扫腿,林甬是愈激愈勇,腿如重鞭,一鞭重似一鞭,横甩收尾点地不过半秒,下一记腿风便破空而至,声如雷霆,力度震至地面都似在轻颤,亓蒲却稳固立于原地,面色沉着,只重复喝道:“再来!”
三分钟毕,一轮歇下,林甬边平复呼吸,边瞪着他,问:“你是不是一定和我的腿过不去?”
“给你省点体力,”亓蒲面不改色,“胳膊给你留到等一下派用,”又点评道,“表现还行,看来没偷懒,腿比之前软绵绵的有劲很多。”
林甬气得发笑:“之前你哪次给过我机会出腿?”
“是你出招太慢。”
“上了台你就知道我究竟是快是慢。”
亓蒲煞有其事地点了下头:“不如我们来赌下,最后是谁鼻血先流。”
上台前亓蒲又脱了衬衫,只着一件白黄虎纹拳裤,离得近了,林甬便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他胸口的刺青,亓蒲注意到这视线,偏过头压低声音,问他:“靓唔靓?”
林甬将拳套一扣,转身就翻上了拳台。
他们不按指导赛来,真要分个高低,便用五局点数制,击中身体与削弱战力皆可记分。weir充任裁判,二人上了台没有握手,不讲规矩;各自双手合十,抵于眉心,向台周躬身致意,又很讲规矩。
礼佛完毕,二人间隔两个身位,weir方一示意开始,林甬抬腿一记正蹬便朝亓蒲下盘击去。
但这一招不过试探,亓蒲提膝格挡,谁也没占便宜,二人各自收腿,抱架半步后退,下一秒亓蒲纵身而上,两记刺拳攻向林甬。林甬反应迅速,抬臂外格,与此同时余光瞥见他右腿微动,当即提高左膝,未料紧接的腿攻却是自右侧横扫而来,亓蒲假动作与扫腿衔接间不容发,换腿不击,开局不到三秒,便被他击得一分。
随后几轮交手林甬愈发提高警惕,亓蒲几回试探皆被他预前格挡,且看二人暂时都未能占到上风,但他却暗自心惊不已。台下旁观时不过见亓蒲出招奇快,未料他力道比及从前竟更为惊人,毫不容情,着着逼近,眼看方落空一记高位侧踢,足尖刚一点地,须臾之间,倾向林甬的身躯便已拧腰再侧,抬臂带出一记如刀锋般凌厉的肘击,当即击向林甬耳后。
泰拳格斗向来以狠烈闻名,其中肘与膝快速出击的力量最为可怖,林甬右耳登时一片嗡鸣。他凝神聚精,迅速回防,双拳抱头护住侧颈,下盘稳扎,承下了亓蒲紧接的几记勾拳,随后盯准他换招间隙,正蹬破开扫腿,蓄力向前半步猛冲,左腿蹬地,核心收紧,高抬右膝,径直朝他面部刺去。
亓蒲以肘攻拿分,他便以膝击回敬,亓蒲近身未退,闪避不及,膝盖正中鼻梁,面上登时见红,鲜血流经嘴角,只见他置若罔觉,不等林甬收腿回防,欺身便冲蹬而上。
林甬方才用膝,此刻无法膝挡,虽半步急趋避开重击,却教他找准了自己注意放在下盘时上部那不到半秒钟的空隙,趁近身优势抻臂破开了他侧颈的拳架。亓蒲势如疾风,凶狠地攻入内围,臂弯夹掣林甬后颈,往胸口狠拽而下。抱颈之争,林甬见势不妙,当即抬臂便欲以肘迎击,奈何亓蒲出招实在太过迅猛,一旦占得片隙先机,便再不容他半分反抗余地。急攻如电,分秒之间,亓蒲便提膝朝林甬胃部数下狠撞。
腹中顿如翻江倒海,剧痛难言,林甬自核心提气内御,顾不得胃部绞痛,燃眉之急是解开亓蒲的抱颈围锁,当即咬紧牙关,马步扎稳,定下重心,不闪不移,左膝忽抬,反朝他侧肋处直顶而去。林甬以攻为守,截击之时撞上亓蒲大腿内胯,拦下了他正欲再攻的下一记膝击。下盘困境短暂得解,时机间不容发,林甬抻臂自其腋下突入亓蒲内围环锁,抢其臂弯,向外反擒,怒喝声中奋力破出重围。林甬半步急退,趁亓蒲追攻将至之时,抬臂以肘封踢,同时左勾拳自下而上,再度抡向他右侧肋骨。
待至第一局结束时,二人面上皆是青青红红,亓蒲虽从开局半分钟起便鼻血横流,但林甬中途被他用肘击伤眉骨,眉断一道,亓蒲嘴上讲让他三分,真下起手却丝毫情面不留,后续逮准了他的伤处,以高踢连环逼攻。此刻林甬面上自眼部到嘴角全是血淋淋一片,一时竟难以分辨谁挂彩更重。二人擦身而过时,林甬忽然反手扳过他的肩头,亓蒲下意识便要做出防守姿态,却见林甬并无其他动作,当真就只是这么顺手般地一揽,勾近了他的上半身,冷道:“不要忘记之前赌局,第一局,是我赢你。”
亓蒲挑了下眉,侧过头,一双眼就这么瞧着他。林甬被他这么一瞧,不知怎么胸口一窒心下一烦,黑着脸甩开了手,头也不回地往拳台另一侧走去。
先前讲好的是打满五局,但第三局结束,上前拉开二人的weir就不允许他们继续下去,不好责怪亓蒲,便转过头对着林甬训道:“泰拳是以战养战,不需要你时时刻刻拿出这种拼命的架势,每一招都往要命的地方下手,你们是切磋,不是、不是——”
weir一时找不准一个合适的单词,情急之下,竟往外蹦出几句泰语,林甬懵了片刻,身旁亓蒲翻译:“不是以命相博。”
别过weir,二人鼻青脸肿,跌跌撞撞,同时往洗浴间走,路上林甬落后他几步,在后边说:“你怎样好意思讲出以命相博?是谁先出手狠到都好似公报私仇?”
亓蒲回过头,奇道:“这话说的,我和你有什么私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