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落观音 pharmacy 6008 字 2024-12-13

张强鬼门关前捡命,眼前走马灯都要出演,必须努力抑制急促呼吸,否则不需林甬出手,仅凭胸腔收缩起伏,喉结剧烈滚动,脖颈就要主动迎上刀锋。

林甬眼皮狂跳,生生将刀尖按回戒槽,身后数名堂主登时冲上前来,将他制服带离现场,仅留林然张强二人对座,张强背后早被冷汗浸湿,刚想翻脸就嗅到危险气息,抬头便见方才那位保镖正被几人压住肩膀,就在不远处死死瞪著自己,当真像极一条发疯恶犬,只怕一个失控挣脱桎梏就会撕咬上来。

一把雪茄钳拍上茶几,黑社会切人手指当用更为便利工具,林然道:“我劝张先生抓紧做下决定,说不准现在立刻下山,还有机会救回小指。”

分明已经绑架弱女一位,这么多天也不懂得十根手指循序渐进,一天一根寄到新记,还怕那位懦弱太子不知乖乖束手就擒?天公都违背深秋气象规律,送一场台风降临,助他一臂之力,偏偏此人难改葛朗台本性,七位数一把官帽椅便动摇底线,尾大不掉,平白辜负上天美意。

从清水湾码头乘接应艇出海,四十七节全白涂漆,林甬指捏长烟一支,火熄气瘪,身侧海浪飞溅,水汽拂面,甲板还有翻腾活鱼,驾驶员一身生鲜腥气,过海十二公里上岸,他将湿尽头发撩到脑后,眼底韫色浓郁,钞票一张按在船头,一张引燃点烟。深处恶劣本性似被方才断指腥气唤醒,分明听到张强说出地点之后,头也不回就往山下冲去,此刻却停在岸边,一动不动,只是接二连三,一根接一根地食烟。

他是真的想要张强死在自己面前。不仅是张强,和胜会在场的所有马仔,一个不留,他都想杀。

林然率人随后赶至,山猫阿原见林甬此刻表情反常,噤声不敢多问,只看林然脸色行事,得到命令当即点头哈腰,随众人先去接应许咏琪。

待所有人都依命撤离,林然方才走到林甬面前,抬头看著他。似乎又回到林甬十六岁那年,彼时细路仔日日翘课逃学,泡妞把妹,直至某天闯下弥天大祸,满手鲜血,仓皇踉跄回到家中,反锁房门,终日不出。

那天林少姆妈围裙忘换,就搭车跑到二十七号,小心翼翼请马仔传话找他,见到东家一刻,四旬师奶眼角都渗出泪花,结结巴巴请他赶紧回家,小少爷已经一天一夜,食乜都反胃,抱住马桶,吐到胆汁都带血。

同样时候,手下递来今日光明晨报,首版特大加粗字号头条一则,深水埗九江街,不足五百米闹市小巷,昨夜发生械斗一起,九名死者雪白脑浆与沾血碎肉滚落满地,无辜市民许女士出门买早点时路过巷口,被一节小腿断肢绊倒,登时一声尖叫,当场陷入昏迷。

林然无视路口所有红灯,油门一踩到底,最快速度赶回家中,一脚踹飞二楼卧房门锁,十六岁的中五男生身高已经长过一百八十公分,此刻背对着他,抱紧双腿缩成一团,却又变成那么小那么小一个。

林然走到仔仔面前蹲下,林甬生母因乳腺癌恶化早便离世,留在世间唯一一样珍宝,就是林甬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情感热烈,爱恨坦然,尽数写在眼底,但此刻那双眼里连光也再不见了,张开嘴却不知应该怎样发音,睫毛抖动一下,平生第一次掉眼泪一颗,很慢很慢,很轻很轻。

“阿爸,点解我闻到血味却会兴奋,点解嗰班人分明呼吸都已经消失,我却一点都唔想喊停?”

“阿爸,我唔想杀人嘅,系佢哋先出棍掂我,我都净系还手,我都净系还手…”林甬低头看著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后尾发生乜嘢,我一点都谂唔起,点解等我回神嘅时候,佢哋却已经全部冇咗呼吸?”他抬起头来,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又点解,分明成地系血,分明我杀咗人,我却一点都唔惊,阿爸,点解嗰阵,我都觉得好high好兴奋,阿爸,我系咪有病,系咪唔正常?”

那时林然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伸手将他揽进了怀中,任由泪水打湿了胸口的衬衫。如今四年过去,林甬已经不会再有那样脆弱又无措的时刻,坐到话事位置,究竟要杀过多少人,双手染过多少陌生鲜血,才能够麻木到上香时不再手指发颤,入夜时不再辗转难眠?

这真是非常奇怪一件事情。香港十三岁以上热血男生,哪位不想肄业丢掉书本冲上街头,从此混迹江湖快意恩仇,但第一次按下扳机时候,你才会发觉生命这样单薄淡漠,所有自以为是壮烈感情,全都不值一提。

血账是算不清的,亦不必去算,走上古惑仔这条道路,早便做好来日下到阴曹地府的准备。他们便是这香港的范无救与谢必安,凡人阳寿几何,自有天道定夺,他们却是人祸,却是游走法外的阎罗。

肾上腺素飙升时刻,没有人会再将个体看作个体,黑社会盛行马太效应,只有丛林规则,强弱两级,也许我们现在不该啰啰嗦嗦,试图探讨古惑仔行为逻辑,过去那位在房间里眼泪如风筝断线,哭到哑然失声,哭到不能自已,哭到令林然只能揪心叹息的十六岁男孩,松手瞬间,已经从此像风筝飞走,再也再也不会回头。

二十岁的林甬此刻没有泪流,只是在风中用一种极为淡漠的语气,问他:“阿爸,点解我永远、永远控制唔到自己。”

十六岁那日林然抱住他,等他终于不再流泪,低下头时对他说你是我林然个仔,想做什么就去做,永远不用担心,哪怕别人讲你这样是错,只要阿爸没有摇头,只要阿爸还在,你就什么也不用多想,知不知道?

但后来的林甬已经不必林然再替他收尾,那日一番话中似乎只记住想做什么就去做这一句,哪怕固执一根筋到杀至头破血流,再也不曾动摇。

可如今他却为保护一个人而重新开始瞻前顾后,不敢放手,最后到头来,原来只有他才是留在沙堡里,没有长大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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