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本埠头号悍匪,最好也认清绑票对象身份地位,即便自七一年港英政府取消一夫多妻后,许小姐至今尚未明媒正娶过门,但作为唯一给向文诞下后代的椒房千金,又岂是你苏三或张强手中明码标价的扯线木偶?
寺庙关圣帝前香火不绝,门前飘灰祭坛尚带余温,是有信徒方才造访,离去还不过一炷香时间。攀急升坡北上,野黄鹃花事烂漫,漫山遍野如彩霞火烧,港岛寸土寸金,东部未开发景区靠海依山,人烟罕至,洁净清新。此处与北面蚺蛇尖同屯门青山并称香港三尖,浪花有意千里雪,桃花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身,快活如侬有几人,南唐末帝李煜赋诗一首,教新记总管今日拿来吟诵,赠予西贡钓鱼翁山顶美景,也是两大社团相约讲数前,过暗盘问五关规矩。
为避免非黑人士羊牯或灰佬卧底其中,浑水摸鱼,谈判前约定俗成进行对诗确认,一般先靠手势证明,如若仍然存疑,再继续盘问风、流、宝、印四诗,此后更进一步,还有“三把半香”,即以左手拇、食二指比圈,其余三指伸直,再将左手搭于右手指出部分,由上而下念出名称,俗称过五关。
这套语言体系流传私密,解码复杂,如数字上将一至十,分别念作流,月,汪,则,中,晨,星,张,崖,竹,单独词汇中,用桂枝指香港,大圈为广州,花腰指灰佬等等。香港黑社会虽沿袭天地会传统,暗地里始终通行背语,但与天地会分布在大陆的其余组织,如巴蜀袍哥会、原两广洪门、沪上青帮三大社团势力,内容体系已经迥异,不仅系因方言差异,就连广东话通行的香港与广州两地,部分意指也不尽相同。
林然此刻面前盘问对象,正是那位绑票大户,原和胜会堂口红棍出身的悍匪张强,以七九年持械抢劫装甲运钞车、八三年绑架首富长子勒索十亿港币两桩大案恶名昭彰,虽第二次逃逸时,在启德机场被巡逻飞虎队识破身份,获刑六年,但入册不过三月,就炸开隧道,出海远逃,自此逍遥法外,只于传言中现身。
作为社团底层四九打仔,若想混出头面,除非天赋异禀,如周国雄这样化学奇才,能不用麻黄碱就成吨量产冰毒,成品雪白晶莹,初经面市就被抢购一空,或足够狠厉不要命,如苏三亓蒲等人,身手凌厉拳脚了得,一步步打下地盘坐到话事高位,但如若女娲造人时不小心抻腰打个哈欠,忘记同你增添一点超凡本领,那么还有一样机遇,堪比武侠小说主角掉下悬崖峭壁,偶遇世外高人得到不传秘籍,从此再出江湖叱咤风云——那就是当灰佬滴嘟滴嘟,开皇室蓝并红色反光带警车将你包围时刻,不要紧张不要反抗,乖乖投降带上手铐,拍照登记准备入册,监狱里有各路落难大佬,正等待你误打误撞展开奇遇,望风时刻对饮结拜,转身一变成为主角。
宋小天虽时运不济,走私时被心腹线人出卖,正值英年就被关押港南赤柱监狱,铁窗外夜夜海上升明月,分文不出坐享海景公寓,但祠堂结识十七岁柳记亓蒲后,仗着亓sir照顾,在狱内走私烟支洋酒大捞偏门,苏菲玛索高清写真,丽塔海华丝黑白画报,热心帮忙诸位压抑雄性解放生理欲望,更是因此与张强结缘,两人都爱毒爱赌,一见如故,后来还请亓蒲作为见证,在天台结拜异姓兄弟。
张强热血重情,浪漫莫名,亲自设计戒指一对,与宋小天一人一只,但对方只是嘿嘿一笑,指向一旁低头正往嘴里偷塞蜂蜜忌廉口味toffee那位阿sir,讲大佬已经给我戒指戴在手上,强哥这枚,我就挂在胸前藏好。
如今张强听闻细佬死讯,重新回到香港捡起本行,只可惜这次惹错对象,向文虽自身难保,稚子青涩年幼,但还有林家守护左右,林总管表面虽受制于台风,无法过海,蛰伏上环几日里却四处奔走,暗地里设计今日一出精彩大戏。此刻与张强对完五关口令,便点头让一旁保镖为面前平头男人沏茶一碗,风轻云淡道:“张生不如卖个面子畀我,只要还回许小姐,先前所有事情皆能既往不咎,那把官帽椅,张生也可以继续留低。”
张强冷笑一声,抬手就要将瓷碗掀翻,但热水刚溅出一圈,那位低眉顺眼保镖忽便按下无名指上粗厚银环,暗槽里飞出四公分锯齿尖刀,眨眼间便将他手腕牢牢扼在桌沿。下一秒钟,莲花落地,碎骨粉身,锋利刀面流映微微冷光,刀刃贴紧张强右手小指指根,年轻保镖面无表情,看著张强的眼神好似在看寿星公吊颈。
林然双手扶着拐杖,轻叹口气:“阿甬做事毛手毛脚,还请张先生多多见谅。”
林甬却盯着张强的眼睛,冷漠道:“拖一分钟一根手指,好自为之。”
脚边茶水热气渐凉,林甬直接开口计时数秒,十九八七,无常索命,读秒将尽,张强方才惊觉此人并非玩笑,未及出声,对方已二话不说推刀入肉,干脆利落将他整节小指切下。
痛觉延迟半秒,惨叫震天,倏然惊起林间睡鸟几只,惶恐振翅入云。张强嘴唇发白,视线僵在血肉模糊指根,身后马仔还没冲上前来,林甬已再次飞快抬指剁下第二根无名指,众人皆是一震,随后他右手刀尖旋即抵上张强颈间肥肉下微不可见一枚喉结,左手亦从对方身后绕背锁颈,只等下一秒钟收紧瞬间,即刻就能完成绞杀。
林甬巴柔身法传自苏三,自清迈泰拳学成回国后,寻常更是寻无敌手,此刻扑在张强耳背气息咁热,台词却冰:“唔想死就唔好郁。”
(不想死就不要动。)
“阿甬,今天是来谈事情,不要搞得不好收场。”林然转头看他,眉头皱起。
林甬却似置若罔闻,只对张强道:“你当我净系等过一分钟六十秒,其实我已经等过十五日沓正半个月,”话意中狠戾毕露,面如寒霜,“今时今日,就系你张强死期!”
气氛中杀意四横,林然惊怒之下提声喝道:“林甬!”
来前林然便已对他诸多警告,只用逼到张强松口,不必真下杀手与和胜会彻底撕破脸面,他已派草帽传讯屯门及元朗两千马仔压阵,又让乔亦祯将五张百万彩票送到吕乐府上,原本三合会传统开片方式,就是真刀真枪血洗街道,一方式微落败方休,但毕竟如今这样大规模持械压境,无异于与警方公然叫嚣,如若后续再与和胜会陷入死战,新记只会元气更伤。
未料林甬来前答应爽快,此刻眼底却是血气翻涌,林然察他手背同小臂同时暴起青筋,眼看推腕就要横刀夺命,当即一拐飞快扫在林甬后腰命门穴上,怒道:“林甬,还不松手!?”
后腰一处穴位,便是林甬自小唯一软肋。幼稚园不肯念书时候,姆妈对无厘头小鬼束手无策,林然忍无可忍,抓起小鬼头按在腿上,脱下裤子家法伺候,但这位仔仔天生皮厚耐揍,屁股红通通脸蛋也红通通,嗰边17k某位大佬六岁就学会从围绳最底下一格翻上拳击台,揩著鼻涕哼哼哈嘿,呢边呢位六岁还在天天闯祸,哪怕挨打亦不痒不痛,字不会写十个,鬼脸已经会做二十种,直到某日林然不小心打歪位置,奶嘴“嗒”一声落地,仔仔瞪圆眼睛挣脱老豆,捂著后腰满地乱跑,眼泪飞飞叽里呱啦乱喊一通。
从此一直长到二十岁,林然虽然已经不再同他较真,但一旦教训起来,打蛇七寸,快硬准狠,此刻一拐劈下,林甬当即便从失控边缘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