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落观音 pharmacy 11905 字 2024-12-13

“不如说句实话畀你,就算你今日不来找我,我也正准备去找向潼。梁施玉既然敢杀宋小天,就要做好准备,就算我放过他,你觉得张强又会不会放过他?”

亓蒲道:“张生托我畀你们龙头递话,许梁二人,七日之内,去留择一。”

乔亦祯却奇:“等下,谁?张强?和胜会那个张强?他不是骗到钱就马上离开香港,什么时候回来的?”

乔少爷每日除开游手好闲,放款收债,另桩爱好便是午后边饮酒边听手下汇报港岛近来大小佚事,自封道上消息头号灵通,毕竟没有哪位阔佬能比自己更好八卦,恨不能将马仔挨家挨户发放别人床底,将夫妻夜间私语也全听个仔细。

本埠头号绑票悍匪重回故土,这样劲爆事情,竟然没有第一手得到消息,但话一出口便马上想通:“也对,怎么我却都忘了,灭口绑架这种事情,除了他,还有谁会这么无聊?”

亓蒲闻言亦微微笑了,道:“的确,杀人分尸这种事情,除了梁施玉,还有谁会这么无聊?”

他又将目光转回林甬,道:“条件我已经讲清,做不起也没关系,这次算我愿意借向潼个人情,毕竟新记答不答应,梁施玉都活不到月底。”

“顺带帮我转告向潼,下次找我,直接来白加道十七号,我知你爱替他跑腿,但是小少爷若肯亲自露面,也许我心情一好,不小心便会说漏什么,”亓蒲起身离座,捏块蛋挞丢进嘴里,“譬如许小姐现在,究竟身在何处。”

路过乔亦祯座位,又低下头对他微微笑道:“你的戒指很好看。”

乔亦祯仰面一见了他那双眼睛,想也不想便摘下了指盔道:“不嫌弃便当作见面礼收下吧,你留个call机号码给我好吗?”

亓蒲接过了戒指,没说好亦没说不好,只点了下他的额头,说了句:“去问你旁边那位,他早便有我号码。”

乔亦祯捂著脑门,呆呆望著对方推门而去,抛弃剩下半盘粿条,飞速落座林甬身边一位,转头怒道:“你系得嘅,坦白从宽,怎么回事?”

“384052,”林甬正是心烦,“拿到就滚,别来烦我。”

言尽方觉失言,但对方已经目瞪口呆:“丢你老母,你仲背落?”乔亦祯反应好似娱记窥见地下秘情,两眼放光,出离亢奋,拿起一根筷子当作教鞭,扮演教导主任抓到早恋:“老实交代,你系咪背著少东,四面乱蒲乱沟?”

不等林甬开口,又兀自叹口气,向后靠倒椅背:“暗恋两年守身如玉,原来puppy林对少东亦会变心,我从此再也不相信这世上还有纯洁感情。”

“讲乜嗨,我警告你,”林甬飞目如刀,“不要成日唔爹唔吊,转头跑去向潼面前乱说,小心我斩死你个衰仔。”

乔亦祯却道:“你放心好了,少东既不知道,哪怕是知道了,恐怕也没空关心你这少男心事。”

却是被他一语中的,少东或许确实没空关心。少东日程格外繁忙,要安抚手下元老,要分出人手调查苏三下落,听到林甬带回消息,阿妈落入悍匪张强手中,生死未卜,还要整整一天坐立不安,反复看钟,终于日落时分,马仔传呼回报,听闻张强最后一次露面,在东部蓝田地区。

向潼风衣外套亦都忘拿,著件单衣便冲出门去,横跨半个港岛,搭车从元朗到观塘,黑鬼山附近低声下气请教蓝田人民,近日有否见过许大明星。

林生从晚餐外带员客串保镖兼司机,面对此地穷乡僻壤诸位刁民爱答不理模样,几次想以武力逼供,每每威胁话语还未出口,就被向潼察觉,按下他蠢蠢欲动拳头。

“只怕等台风从香港刮到星洲,你都不会问出结果。”

林甬心疼又无奈,在路边茶餐厅买来红豆鲷鱼烧,塞进他手里,对他道:“无论如何,先填肚。”

“乔亦祯已经找人同和胜会传话,张强虽过往几次都是独身作案,但与和胜会也算同捞同煲,与其在这里做无用功浪费时间,不如回去耐心等待消息。”

酥皮里红豆沙口感甜腻,林甬这样绞尽脑汁,希望甜食能令他放松心情,但向潼只是捏紧了纸袋:“如果阿爸阿妈都出事,我……”

林甬立刻道:“不会的,你放心,就算他们真的出事,至少还有我在。”

向潼挂在眼角那半滴泪珠,终于自脸庞滑落了。真见不得他落泪。林甬心口一痛,忽地沉默下来,半晌过后,方才迟疑道:“那日关于许小姐的下落,张强其实还提出另一桩条件。”

向潼却是立时便抬起了头:“他想要什么?你之前为何却不说?”

林甬犹在顾虑,向潼上前一步,看着他道:“阿甬,你说无论如何都会帮我,难道也不过是在骗我?”

“我只是不希望你答应他,我只是怕——”

“你怕什么?那是我妈妈,林甬,”向潼难以置信,“那是我妈妈!”

“对不起,”话语真是苍白,苍白到令他无力,“潼潼,真的对不起。”

人人都讲向潼太过幼稚,不够冷厉,不够果决,但他过去发誓,只要自己活在世上一日,对方便能永远享有天真特权,永远不必破茧,如今又怎么忍心摆出难题,逼他做出决定。此刻林甬只能道:“潼潼,一定还有其他办法,你不要急,还有时间,我们再等半日,至少先等和胜会传回答复。”

向潼望定了他一会,忽然道:“Liam,你不要忘记,新记现在的话事人,是我,不是你。”

他很少会叫Liam这个名字,现在却对他说:“即使你现在不愿说,我回去便能问Charles,甚至可以去找亓蒲。Liam,我最不喜欢,听人对我讲抱歉。”

蓝田多山,因而夜更清冷,煤气灯一盏似也不足以照明此方。林甬一动不动,向潼表情终于落了失望,转身便要离开,他一动便有什么碎了,开口声音已经沙哑,沙哑至甚至以为是另一个人在说话:“他们要你,要新记,交出梁施玉。”

“但是你不能答应,至少不能——”原来空气竟亦会刺痛胸腔,他咬牙,“不能由你答应,我——”

向潼却连犹豫也没有,干脆利落道:“好,我同意。”

林甬猝然抬头:“向潼!”

“你告诉亓蒲,我同意。”

山间那片雾散去了,沉默里,月色落于他的脸侧,止步于他的眼睛。看不清,从来也没看清过,从来也没握住过。

就此擦肩,林甬停在原地,竟连月光也不肯为他停留,随著向潼离开的脚步,随着他闭上的眼睛,一根仙女棒是放完了,那点光便也暗了下去。照不亮一个人的,注定也照不亮另一个。

雪是脏的,原来连月亦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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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译

字花档:赌坊。

九出十三归:高利贷的一种。如借款10万,实得9万,需还13万,通常以一至三月为一期,一旦逾期,将在原有本息基础上,再收三成利息。逾期再度累计,如此往复,盘盘剥削,因此民间俗称“雷公轰”,诅咒放贷人天打雷劈。

個边:那里。

阴公:可怜。

有個句讲個句:实话实说。

六合彩:香港于七五年开售的唯一合法彩票,最初目的是为打击逐渐猖獗的字花行业。

冇星秤:带秤杆的秤上都必须有星,否则就没有办法使用,讽刺某人不知天高地厚。

果啲:果D,那些。

咬耳仔:悄悄话。

下昼:下午。

度水:借钱。

CE:香港中学会考,完成五年中学课程就可以参加的公开考试,成绩达到一定要求后,可升入大学预科就读,满分为三十分。彼时还未有HKDSE。

你系得嘅:你可真行。

唔爹唔吊:吊儿郎当,没正经。

星洲:新加坡。

同捞同煲:利益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