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甬只道:“睇果啲道友发疯嗰样,边个唔会觉得呢嘢核突?”
(见过那些吸毒仔发疯的样,谁不觉得恶心?)
“但一碰上就倾家荡产,冇钱才会多多光临我嘅生意。”乔亦祯从脚底提起只银色密码箱递给他,“反正你要钱,我要货,合作愉快啰。”
林甬拎箱落车,肥佬姗姗来迟,怒尚挂面,便见林甬直接下锁开箱,露出整整齐齐码好的港纸数叠,满脸横肉瞬间堆出笑意,转头招呼马仔后仓提货。
指挥人手将面粉袋安全塞进车后箱,肥佬指夹粗黑雪茄,转向林甬笑道:“上楼坐坐,饮杯茶啦。”
林甬摆手,客气道:“唔该,确有要紧事情同你哋大佬商议,仲麻烦咗你搭下线。”
“哎呀,你运气唔好,El哥今日唔喺呢度。”
( El哥今天不在这里。)
话音刚落,一旁手下便凑近咬下耳仔,肥佬听完,转头又对他道:“不如你去龙城问下,听讲Eli哥下昼揸车去咗果边。”
(不如你去龙城问下,听讲Eli哥下午开车去了那边。)
九龙城寨,旺角界限街以南,二点七公顷弹丸之地,在香港却是绕不开的特殊存在。
一八九八年,清政府与英国签下九十九年租界条约,管辖权中唯一保留,只有这六英亩围城一座。虽黑纸白字约定落实,但大陆政府鞭长莫及,索性袖手不理,此处渐成三不管中立地带,吸引大量非法移民同黑帮成员常年驻扎,鬣狗食腐,犯罪丛生。
欲从喉街入龙城,主干道龙津路两处入口,北面在东头村道南端人行道尽头,南面则较为隐蔽,藏于益华、东门、东南三栋大楼之间。龙津路东西走向,名取聚龙通津之意,因著自古本埠城寨建门,就一定要请风水先生先行测定龙脉,城门必须开在风水最佳之处,才最聚龙气。
此道由城门直通寨内心脏地带,收留各路违法落难枭雄,自五十年代拆去四面围墙后,此地便成城基遗址,每日定时有脱衣表演免费放送,沿途高楼更藏上百字花粉档,牌九馆、麻将馆、狗肉馆同样数不胜数。
从龙津路往后就是光明道,在七十年代拆去两侧寮屋前,此道几乎从头到尾都是粉档,其间大多出售最廉价亦毒性最大的海洛因,各位摊主会在门前点燃蜡烛,方便道友前来追龙,烛光漫天,故街名戏称光明。寒流袭港时日,寻常能见一二瘦骨如柴道友吸到极乐天堂,衣物被人扒光,仅下身包裹报纸,尸体丢在公厕。此处售粉寻常便同他处售烟,新人换死人,三五年一半住户就已面目全非。
亓蒲将魔鬼鱼停在太子道上,熟门熟路摸到龙津南面入口,步行进入。龙城里楼与楼之间几乎没有缝隙,高楼间长巷幽暗无光,间距不足一米,密不透光,墙角污腐泥浊堆积如山,其间穿行黑耗身肥赛猫,见有人途径亦不见惊慌,大摇大摆从他脚面爬行而过。
未料此位来客不是好惹角色,面无表情低头半秒,抬指飞刀离手,眨眼鼠尸便已身首异处。
循光明道再向西,便有后巷一条,巷本是道,道中有天后庙一座,但两旁逐渐建起通天高楼,可怜拥挤,于是沦为窄巷。楼层诸位用户公德淡薄,生活垃圾高空掷抛,因此庙前广场脏乱不堪,终于某日庙宇主理忍无可忍,斥资建起巨网棚顶,用以拦截秽物,方还得地面清净,足以通行。
说起这位主理,前年还买入一楼两间商铺打通,开起一家卤水饭店,亓蒲尚未走近,已经能闻到浓郁醇厚鲜香。饭点刚过不久,门前排队零星散客,食档玻璃窗后,鹤发老妪年逾古稀,手脚倒是利索,很快客至最末,她码好鹅肝肉片,淋黑褐卤汁一勺,单手将饭盒伸出窗洞。
最末来客却没有接,开口唤声宋姨,老妪愣怔半秒,抬眼见位年轻男人,正面带微笑,看向自己。
“宋姨,好耐冇见。”
龙城人均居住面积四平方呎,但这位深藏不露老妪,侄子争气,年纪轻轻便成为港九头号毒枭,姑母不愿搬迁,他便买下整层二楼打通,又各处搜罗名贵家具,字画藏品,可惜常住人口仅有一位,这样偌大堂屋,即便装饰雍容,依旧冷冷清清。
亓蒲刚一落坐,妇人就念叨要找珍藏茶叶,不等他开口推拒,对方便已起身,“这茶是从我们老家福建安溪带来,”茶叶存放在厚重乌木盒中,妇人用开水醒好茶杯,小匙取出茶叶放在盖碗,“生水走脉才展茶性,其中还是焙火最为紧要,不同地方的焙火传统不同,所以风味亦都很不一样。”
天花板上悠悠吊扇同女人说话节奏一样不徐不疾,不紧不慢,亓蒲双手接过茶杯,听见妇人又笑问:“不过怎么这次天仔没同你一起过来?是不是他太忙啦?”
亓蒲道:“小天哥被我阿爸调去太平山做事,最近降温,天气不好出海,所以他便托我来看看您。”
妇人闻言一愣,又松口气,道:“这样啊,跟着亓先生做事当然更好,太平山安稳,我早就不想他留在九龙,你帮我同他讲,既然事忙,便不用着急回来,留在那边安心做事就好。”
妇人笑道:“我不用他记挂,让他照顾好自己,我就放心了。”
告别宋姨,走到巷口,有来路不明液体滴落发顶,亓蒲抬头望去,入目一片漆黑。连天空都没有,还去找星?
折返太子道,长街尽头,有排洪明渠一条,从蒲岗延至街道尽头,近来连日暴雨,水线涨高,亓蒲停在沿岸,怀中一枚黑色方盒,夜间无风,他轻取一捧灰白粉末,长河入海,粉末转眼便隐没在了湍急水流之中。
他从口袋掏出一张白纸,折成小船放在地上,又将一枚银色戒指放在了船只正中。
“原本给你那个,找不到了,多半落喺水房。”怕小船被河水冲走,所以只是放在岸边,将船尖对准东南,“睇到未,果度系大海,当初从海上来,返屋嗰阵唔好荡失咗路,唔死日日犯傻,嗰边暂时冇人照住,就自己学叻D。”
(原本给你那个,找不到了,多半丢在水房。看到了吗?那便就是海。当初从海上来,回家的时候不要迷路了,活着的时候天天犯傻,那边暂时没人罩你,就自己学聪明点。)
“有嘢冇嘢,都记到托个梦畀我,同下面打下关系,如果倒霉仲有下世,我多烧点港纸畀你,投個好胎,第次换你做我大佬。”
(有事没事,都记得托个梦给我,同下面打下关系,如果倒霉还有下世,我多少点钱给你,投个好胎,下一次,换你做我老大。)
好似也再没什么能说的了,华灯渐挂,他靠在车边,点起香烟。城中楼房幢幢超高违建,几乎紧挨附近启德机场起航安全限令,极目远眺,视线终也受限,地下世界没有天空,只有琳琅缤纷人造霓虹,遍布长龙大街小巷。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高喊,他没回头,那烦人声音却不依不饶,提高音量:“喂,亓蒲!”
隔着一段白雾,他抬眼望去,有人穿过车流,从人行道另一头,朝他大步走来。
那人身后还跟着另位年轻人,瘦长的,细眉白面,同身旁的林甬一比便像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
“部车正啊!”那陌生青年凑近上前,视线第一眼看车,第二眼看他,挑眉又吹口哨一声,惊呼,“个仔靓得滞啊!Liam,你有冇呃我,呢系17k双花红棍?”
亓蒲倚在反光镜旁,长命百岁般抽烟方式,一口紧接一口,烟雾都快蒙淆整张面容,林甬看他抽烟都似杀烟,分明已经行步至此,后知后觉竟又开始天人斗争,牙齿同舌头抵死较劲,白话和中文全部忘记怎样发音。
乔亦祯见二人面对面比哑半天,道:“你两个做乜,一个吐烟畀一个吸?”
“找个地方,坐下谈吧。”林甬移开视线。
茶楼全日待客,是夜九时,服务员沏来一壶香片,三人各占圆桌一头,乔亦祯上座居中抱臂,左看右看。
林甬背书般目不斜视,来意叙明,偏头见亓蒲指叩桌缘,一脸心不在焉。
忍不住咬牙切齿,又有火来:“喂,你有冇听我讲话?”
“有,”亓蒲抬下眼皮,“你不仅要找我度水(借钱),还希望17k不要肖想篡位,新记当老大,17k当老二,无所谓,反正新界荒山野岭,穷乡僻壤,我没兴趣。”
林甬怒容一僵,眉头对走,乔亦祯看他一眼,连忙凑近,压低声音,道:“大佬,他喺骂元朗冇钱。”
林甬这下懂了,眉头更皱,道:“要应就应,不应罢就,你阴阳怪气什么?”
亓蒲总算转头,给他一个正眼,似笑非笑扯下嘴角,道:“大佬,你CE拿几分?两位数有吗?”曳长语调,“点解光知阴阳怪气,唔知荒山野岭,穷、乡、僻、壤?”
“你——!”林甬拍案怒起,被乔亦祯赶紧拽住,道:“好好讲、大家有事好好讲!”
林甬生硬道:“尖沙咀,新记不会再争。”
“尖沙咀什么时候改姓向的,怎么林老这样不讲义气,也不派个人来通知下我?”
林甬充耳不闻,又道:“方才讲的荃湾到葵涌地段,新记也可以让给你们。”
亓蒲却笑:“唔该,荃湾是你们新记历史名胜,17k没有林家帮衬,只怕压不住宝纱地下百条索命冤魂。”
局面一时僵在原地,这时有人轻敲屋门,是一脸茫然的服务生推著小车走进,乔亦祯连忙起身接任,将对方赶出包厢,又一笼肠粉从旋盘上转到亓蒲面前,此人天生笑面,说什么话都像好好先生:“吃茶吃茶,既然是谈生意,有什么条件好好讲,先讲出来才好商量嘛。”
“要帮你们,其实也不是不行,”伸手不打笑脸人,亓蒲斜过他一眼,“钱我可以借,割地就不必了,条件只有一个。”
“你说。”
“交出梁施玉,”亓蒲看向二人,懒洋洋地笑了一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乔亦祯一筷子粿条送到嘴边,又从半空掉回盘中。
亓蒲道:“交出梁施玉,我不仅保证17k不会插手,许咏琪失踪一事,我也能出面帮忙摆平。”
林甬登时开口:“——你知道她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