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笑:“你干妈我啊,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大出息,小时候家里穷,早早就出来打工,要不是嫁给了老宋,让他给在警察局找了个后勤的活儿干着,还不知道要怎么养活自己呢,所以我这一辈子,都是靠着我家那个男人,别看老宋自己就是个基层警察,没什么出息的死样儿,但对我来说,他真是家里唯一能靠得住的顶梁柱。”
颜航垂着眼,静静听她讲着。
“你别看你干妈平时大大咧咧,好像缺心眼似的,还记得当初,老宋每次出任务我都睡不着,在床上一躺躺半宿,就想啊,我这男人要是没了,就剩下我一个人,我得怎么养活一大家子,我得怎么活下去,就这么一直想,有时候下了雨,能惦记一宿,一直到听见老宋开门回来的声,心里面才踏实。”田飞兰收了收视线,咽了口唾沫。
她忽地转过脸来,朝着颜航展开笑脸:“航子,这点我和你妈是一样的,我们俩都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动静能比得上老颜和老宋平安回家开门的那一声更让人幸福,我们俩都不是什么有出息的女人,你就听个乐,别笑话我们,要是真笑话也憋心里头,回去以后再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笑话。”颜航哑着嗓子,眨了眨眼,从眼角眨下一滴热汗。
“所以你也知道,六年前那天,明明...”田飞兰哽咽了一声,努力说下去,“明明我们家老宋都已经回家了,他都已经脱下一身警服要跟我们吃饭了,结果被你爹一通电话叫出去,我再见到他的时候,就只剩下盖着白布的一个尸体,航子,你明白吗,你依靠了半辈子的男人,就那么突然的死了,家里唯一一个顶梁柱塌了,我连喘口气做好准备的机会都没有,你说我能不恨吗?”
颜航吸了吸鼻子,避开田飞兰的目光。
“当然啊,我知道老宋就是干这行的,不管怎么说他都应该出警,这也不能全怪你们家老颜。”田飞兰抬起肉乎乎的手抹了一把脸,“但是航子,你说我还能恨谁啊,老耗跑了抓不着,那个叫和尚的,交给法庭审判了,留在我身边的,我能看见的,不是只有老颜了吗,你说我怎么能不去想,如果老颜没有把老宋叫出去会怎么样,如果老颜不是莫名其妙心软那一次,放了和尚回去,这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颜航始终低着头,手指在裤缝上搓了搓,半天才扯了个苦笑:“所以我说,心软和爱管闲事都是毛病,真得治一治。”
“这些话,干妈一点不假,掏心窝子的告诉你。”田飞兰也跟着苦笑了一声,“所以这些年,干妈每次看到你心情也挺复杂的,你跟老颜长得那么像,尤其是眉眼那一块儿,几乎是一模一样,看见你就能看见年轻的老颜,想起老宋老谭老颜他们三个在警校的那段日子。”
颜航叹了口气,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已经不知道还能如何。
他不怪田飞兰,谁都有苦衷,推心置腹的想一想,一个突然死了丈夫的女人,被孤零零抛在世上,拉扯一大家子,换谁都会崩溃,田飞兰能坚持做到今天,带着一大家子把日子越过越好,本身已经是一种伟大。
这件事上,他确实没有脸面站起来朝着她喊一句:你怎么能恨老颜?!
“那你...”颜航想问问以后该如何。
“但是。”田飞兰的声音严实地盖过他,她看着颜航,笑容很淡,“干妈这阵子也反思了,真的反思了很久,基本静下来不干活的时候就在想,来来回回想你那天临走时候跟我说的话,你说你叫了我十九年的干妈,从生下来就在我眼前长大。”
颜航也望向她。
“你说的很对,航子。”田飞兰叹了口气,“我才意识到我这些年真是错得离谱,我得跟你道歉,不管怎么说,当年的事儿都跟你没有关系,我不能因为老颜和老宋之间的事儿而迁怒你,也不能把你爹犯下的错误压在你肩膀上。”
她忽地抬手,在颜航满是汗珠的发顶揉了一把,乐了:“你才十九岁而已,我应该把你当成一个叫了我十九年干妈的儿子来看,而不是当成给老颜赎罪的罪人,所以你也需要干妈的关爱,也需要全家人的照顾,我不能心安理得的总是使唤你,你有你的人生,你得有时间有空间去享受你全部的美好青春,而不是被家里一堆烂事缠得脱不开身。”
颜航再抬起头时,已经不再尝试用泪水伪装汗水,他抬起脸睁眼闭眼之间,都觉得有一串比盛夏艳阳天气还滚烫的水珠从脸庞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