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想知道什么,都他妈的,什么也不想管了。
好吵,好累,只想睡觉。
睡觉,睡一觉,一觉睡到死最好。
人在发烧的时候总是多梦的,这些病重期间的梦常常没有逻辑,上一秒还在天边,下一秒就到地下,颜航觉得自己转啊转啊,用了大概半辈子那么长时间去做了一场漫长的梦,关于老颜。
从很小时候开始,他那时候看老颜的视角还是个小矮瓜,他总是需要扬起脖子来才能看见老颜警帽上的银色国徽,那时候觉着,他老爹真高啊,肩膀跟座山一样,轻而易举就能把他抱起来放在肩上,走遍台东的大街小巷。
后来慢慢长大,他也离着老颜的警徽越来越近,到十三岁那会,已经到了垫一垫脚就能够到的地步,当然,老颜的腰也一天比一天弯,完全不像年轻时候那样挺拔高大。
现在呢,印象里老颜也就一米八不到的身高,而颜航,上一次学校体检测出来是一米八七还是一米八八,如果老颜还活着的话,现在也轮到他踮起脚来才能看见颜航的脑瓜顶。
颜航能感觉到有一双手拿了干毛巾给他擦头发擦脸,也能察觉到另一双手用棉花球沾了酒精,正给他擦着脖子降温,他只是稍微动了动眼珠,仍然没能清醒过来,索性继续睡下去。
这一梦,他再次回到这些年无数次梦到的那个场景,九堡铺阴冷潮湿的小巷,夜雨烦闷,老颜的身影第无数次消失在那条巷子的暗处,而他也第无数次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试图阻止所有噩梦根源的发生。
只是依然晚了一步,老颜仍然命定一般被一道黑影举着钢筋一棍敲死,那道黑影被忽然而过的闪电定格一瞬在长满绿苔的墙壁之上,颜航这回疯了一样迈开腿,用他这辈子最大的力气,竭尽全力也要抓到那个人。
他一路奔跑,跨过巷子之中杂乱的一切,越跑越近,这么多年第一次,近到一伸手就能抓到那道影子,可是,越近,他就发现自己身后好像拦着一个人,那人总是挡住他的脚步,双手攀着扯着,拖慢他的速度。
颜航烦躁地要命,几次想要挥开,却发现怎么都摆脱不掉,眼睁睁看着那道黑影终于还是彻底跑出他的视线内,消失无踪,他本就蓄满的怒意终于到达顶峰。
回身,低头,拦腰扯过阻拦他的那人,过肩摔在地上,于是他们两人就那么滚在巷子深处,滚在雨中泥泞的水沟旁,撕打成一团,他打得不要命,半分力气也没收着,自己也不怕疼,那人回身挣扎,同样一拳照着他的鼻梁扇回来,他躲都没躲。
管他呢,他妈的做梦呢。
他不知道废了多大的力气,直到自己的鼻血都被脸上淌下来的雨水冲淡成一条淡粉色的细流,他才喘着绝望的气息,仔细去看身下那人的样貌。
他只是颤抖着伸出手,拨开混着血、泥、水的长发,就看见他梦里的虞浅,还是那双蒙着雨雾的破碎眼眸,静静地在他身下看着他,不声也不响。
“操!”颜航情绪直接失控,他跪在雨中,拎着虞浅的衣领,盯着那长发后那一张他熟悉到连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一张脸。
“为什么!他妈的!是你啊!”颜航死命晃着虞浅的肩膀,一字一停:“你他妈的,离这些烂事远一点,好好的,跟我谈一场恋爱,能死吗!”
梦里的虞浅大概没给他什么反应,只是那样麻木空洞地看着他,任由他发泄怒火,颜航只记得他在梦里撕心裂肺,吼得累了,最后慢慢低下头,和虞浅贴着脑门,闭上眼,眼里泛酸。
“为什么偏偏是你啊...”
颜航再睁眼的时候,就看见小漂亮趴在他的床边,大眼睛眨巴眨巴,察觉到他真的睁开眼睛后,兴奋地喊:“谭爷爷,醒了,小舅醒了。”
一双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不用看也知道是李燕。
颜航疲倦地转了转眼睛,嘴里面像是放了一整个撒哈拉沙漠那么干,吞一口唾沫都费劲。
他看了一眼窗外,仍旧阴阴沉沉,白天也跟黑天没区别,不大分得清时间,于是咳嗽了一声,哑着嗓子问:“几点了?”
“下午四点。”床尾一个中间男音回答他,他反应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那应该是老谭。
想想他从虞浅家没吃午饭,打了一架,然后淋着雨跑出来也就中午十二点多,而现在才下午四点。
“我才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他抬手捂着自个儿脑门,看了眼床边担忧他的李燕,李燕现在眼睛里还满是后怕,颜航就见不得她妈忧心忡忡的样子,心里面内疚的不是滋味。
“我觉得我睡了一辈子那么久。”
“是挺久。”老谭走到他床边,“现在是周六下午四点,航子,你整整睡了一天。”
“什么?”颜航被吓得精神了点,想坐起来。
小漂亮赶紧压住他,“小舅不动,针针。”
颜航这才看了眼他的手背,正扎着点滴,脑袋上面用衣架和夹子临时diy了一个输液架,就放在李燕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