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浅始终不曾松开手臂,从背后两手抱着颜航的胸膛,直到他自己挣扎累了,满身满心都被疲倦席卷而过,渐渐在他臂弯之间卸下力气,最后脚步不稳,只有靠在虞浅怀里才踉跄着站稳。
虞浅的手按在颜航的心口,那里正极速跳动,热血滚烫。
颜航呼吸急促,他觉得自己也即将缺氧而死,无论怎么样大口呼吸,胸口都像狠狠堵着一道下不去的坎儿,每一次胸口起伏,都伴随着剧痛。
“我...”不知过了多久,颜航才从这样头晕目眩之间挤出一句话来,他狼狈垂落肩膀,从刘海缝隙中看向虞深,“我爹...当时,抓到你,你,跪在地上,求他...”
颜航咬着血一字一顿,他忽地迷茫抬眼,目光在豁牙、虞深、钟大丽脸上从左向右转了个圈,又从右向左看回来,试图在这样反复不断的确定之中,分辨出现在是噩梦还是现实,他比这六年来的每一次都无比渴望现在是一场深重的梦魇。
醒来时,一切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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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他的心脏结结实实在虞浅的手心跳动,残忍提醒他这是比噩梦更加荒诞的现实。
“你求他...你说,你家里,还有一个,脑子先天残疾的。”颜航转了身,迷茫地目光最后扫过身后那长发男人跟他同样苍白无色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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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颜航咽下一口浊气,胸口更疼。
他念着“弟弟”这个词,再看着在他面前的虞浅,突然觉得荒唐又可笑。
“你,求我爹,晚上,先放你回家。”颜航艰难移开视线,“你答应他,明天,一早,照顾好,你弟弟,让他放心,你,你就主动去投案自首。”
虞深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从那臃肿的缝隙之中落下一滴滴浊泪。
“结果...”颜航又喘了两口气,他说话的速度越来越慢,每一个字都含血泣泪,用尽全身的力气。
“你,没有回家。”颜航讽刺地冷声笑了声,“你骗了他,你骗了他。”
屋内安静得诡异恐怖,又是一道雷劈下,白炽灯闪过屋内每一个人惊惧疑惑的脸。
“你骗了他!”颜航突然爆发,他再次向前,喉结滚动,脖子上青筋道道。
虞浅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拦下,颜航只不过踢开一地碎瓷碎碗,绝望又无助地喊:“你他妈的根本没有回家,你丫的转身就跑去台球厅通风报信,才让老耗提前埋伏,在巷子里敲死了两个警察。”
颜航察觉到虞浅拉他胳膊的手倏地狠狠攥紧,很疼。
“小颜。”虞深抬手擦着鼻子上一道道血痕,双膝跪在地上,那张短圆的脸仍然显得憨厚而无辜,他声泪俱下,不断给颜航磕头。
“我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当年那两个警察,对不起,对不起...”虞深求饶一样跪在他脚边,目光哀求,“我真的没有想到他们敢对条子动手,真的,我当时没有得到老耗的信任,我只希望能在老耗面前好好表现,带着我多赚点钱,好让我能够养家,真的,我只是告诉他们快点跑,我没有,我没有想要害死那两个警察,我真的,这六年我没有一刻不后悔,我对不起那两个警察,我极尽可能想要弥补我的错误,小颜,对不起。”
颜航向后踉跄几步,推开虞浅,他觉得自己再在这屋里多一刻就要窒息而死。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只剩下苍白的道歉。
老颜干了一辈子的基层民警,奖状功勋锦旗不要钱似的往家拿,在他的辖区范围内,无论大大小小的民生琐事,经过他的手处理,就没有不竖大拇指的人。
他这一辈子对得起肩上的两杠两星,对得起胸前的国徽党徽,当警察这无数个年岁里,他只犯过一次错误,那就是因为虞深犯罪情节较轻,又心疼他家中那个无法照顾自己的弟弟,放他先回了家。
就这一次因为心软而犯下的错误,害死他和老宋两条命。
颜航麻木地推开虞浅,踩着一地碎片,哗啦啦蹚开一条路,一瘸一拐转身朝着门外而去。
暴雨倾盆,刚刚走出屋檐下的一瞬间,头发、外套就已完全湿透,雨滴落在他滚烫的额头脸颊,挂在睫毛之上,和眼泪混成一潭,从两颊滚落。
“颜航。”手臂被人握住,颜航被迫回过头,就见追他出来,目光破碎纠结的虞浅。
“你...”虞浅长发全湿,眉眼迷茫无助,不知道该说什么。
“松开。”颜航声音沙哑。
虞浅抓着他的手臂没动,本能不愿让这少年就这样离开,他有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猜测,觉得今天颜航如果就这么走了,他们之前从前建立起来的种种亲密都将顷刻间破碎,而且再无恢复的可能。
“松开!”颜航抬高音量。@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虞浅像被烫了似的猛地收回手,面前这从来稳重踏实的少年此时已经趋近崩溃,他站在雨雾之中,眼睛微眯,目光深处不再是温柔爱意,而被仇恨取而代之。
虞浅在这一刻确定,颜航大概也一样的恨他。
颜航没有理会虞浅眼中一闪而过的受伤,他现在自顾不暇,两条腿像是踩在棉花之上,不知道靠着什么才撑着没有垮下。
他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眼虞浅,看他被大雨淋湿的长发,看他脆弱迷茫的眸子。
然后转身离开。
这是第一次他们没有互相道一句“明天见”,也是第一次,颜航走得头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