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哥俩都多少年没好好喝一顿了,今儿必须不醉不归,是吧,和尚!”
惊雷劈开云层叠叠,闪电凄厉划破天际,屋内的白炽灯电压不稳,也跟着一黑一闪,那扇西窗被疾风骤雨吹得哗啦啦作响,老旧单薄的玻璃仿佛能被生生震碎。
颜航唇角漾起的笑容在一瞬间消失无踪,脸上血色极速褪去,他苍白而空洞地掀起眼皮,猛地回头剜过豁牙那张得意忘形的脸。
手上的啤酒盖刚刚撬开一半,气体争先恐后在瓶子中上下翻搅。
“你刚才叫他什么?”
轰隆——
狂风吹开遮掩一条缝隙的窗户,窗扇狠狠拍向墙面,玻璃破碎一地。
*
虞浅紧赶慢赶,一路快走去小卖部拿了酱油,回来时步子急,踩了水坑,裤腿都湿了也没在意。
九堡铺的暴雨说来就来,街上又开始积水,汇成一条小溪,从道路两侧涓涓向低处奔走。
只可惜雨势再大,也没能掩盖屋内桌椅翻倒在地拖出的一道道刺耳长音,碗盘具碎,惊呼争吵盖过狂风骤雨,虞浅原本欢快的步子顿了顿,反应过来后干脆甩开伞,冒着大雨奔跑回屋。
屋内,一地狼藉。
桌子不知被谁撞开,此时已经掀翻一旁,汤水四散,钟大丽吓得缩在床上一动不敢动,而豁牙,早早跑到门边就想开溜,见到虞浅回来,连忙伸手把他推到前头,生怕战火蔓延到自己身上。
虞浅只看见刚才还腼腆羞涩,约他要去看电影的少年此刻如一头暴怒的雄狮,将他哥虞深怼压在床下的地板上,双手死死攥紧他的脖子,那双肌肉流畅的小臂此时肌肉膨胀,青筋狰狞,似已经打定主意要生生把面前人的脖子生生拧断。
颜航完全没有理会从外头回来的虞浅,此时此刻,他只觉得眼前一片鲜红,他第一次知道仇恨蒙眼是什么样的感觉,在发觉虞深就是六年前害死老颜的真凶那一刻,他的理智被一把火烧干净,此时的他不再是全家能依靠的主心骨,不再是那个稳重成熟得不像是十九岁的少年。
他只想报仇。
只想向这个毁了他们一家所有人一生的畜生复仇,为了过去六年所有的不甘和委屈。
“你说啊,他叫你什么!”颜航手上的力气更大,不知是泪还是汗的水珠沿着发梢滚落,还没等落下,就在暴怒中蒸腾消失。
“对...”虞深已经没有办法呼吸,他被掐得双目凸起,两手本能扣着颜航掐他脖子的手腕,指甲在他苍白的手腕上留下一道道触目的抓痕。
就这样颜航也没有松手哪怕分毫。
“...不...起。”虞深费力挤出这句道歉后,双眼翻白,只差一口气。
颜航的手稍微松了松,只给他留出一条喘息的缝隙,虞深刚刚欣喜地大口捕捉呼吸,就觉得眼角一黑,少年一拳落在他眼眶,力道没有丝毫收敛。
虞深被打得七荤八素,他眯起眼睛胡乱挥手,想要挡下接下来的攻击,只可惜少年未曾让他如愿,颜航双膝压在他的身上,两手轻而易举挥开的手,又是一巴掌扇过虞深的耳侧,阵阵嗡鸣。
颜航额角满是青筋,现在的每一幕,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已经在他的内心酝酿多年,在无数个夜晚的噩梦之中,折磨得他身心俱疲。
颜航很久以前答应过老谭,说他已经看开了,正在从过去的阴影中昂首阔步地走出去;他也曾经答应过虞浅,说他能够原谅已经被法律制裁过的犯人,给他们一次重来的机会。
但今天,此时此刻,在当场揪出杀父仇人,赤裸裸直面现实的这一刻,颜航才意识到仇恨从未消失,只不过是埋在内心深处,不断浇水灌溉,巩固生根,在这样一个萧条的雨天随真相破土而出。
“我他妈的杀了你。”颜航已经听不见其他声音,他只想顺从本心,一拳又一拳捶打在虞深脸上,将那张脸变成五颜六色肿胀丑陋的沙包。
就这样打死他吧。
就这样杀了他吧。
为了这些年的所有,为了终日抑郁的李燕,为了中年丧夫只能靠退休金养家的田飞兰,为了因为没有父亲撑腰被丈夫家暴差点流产,一人拉扯一对女儿长大的宋绘心,为了高考前夕家庭变故,人生乱套的宋绘智。
也为他自己,在最贪玩无邪年纪庸庸碌碌扛起养家责任的这么多年。
杀了他吧,他活该的。
杀了他吧,要为老颜老宋报仇。
杀了他吧,六年来受害者没有一天能够释怀,虞深不能也不应该坐了牢,拍拍屁股出来重新享受人生。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一股力量从身后将他拦腰抱住,颜航挥了一拳,打空了,身后的人已经用了他挣脱不开的力气,将他和虞深渐渐拉开。
这样的阻拦和劝解让颜航气得想要发疯,火气暴涨,他不能容许有人阻拦他去报仇,他不能容许他憋屈隐忍这六年到现在,还要被再次劝说放下。
“松开。”他两手拧着腰上的手臂,试图挣脱束缚,再次冲上去,“我要杀了他,你松开,你他妈的松开啊!”
“颜航!”虞浅咬着牙死命拦着他,不停叫他的名字:“颜航,颜航!”
钟大丽的嘴皮一开一合,豁牙也在喊着不知道什么,颜航全都听不见,他只能听见虞浅一声一声叫他的名字,叫这个老颜给他取的名字,每一声,都像一把尖刀,从心口狠狠扎入,血液横流。
颜航尝试着挣扎,不知道多少次,他一双满是仇恨的双眸死死盯着倒在地上鼻青脸肿,爬都爬不起来的虞深,只剩下不断重复一句话:“我要杀了你,把我爹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