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堪比史诗。
面对柴可夫斯基第六交响曲都能镇定自若的Evan Lin,被一个登徒子打乱了指挥家从不出错的节奏,生涯第一次泪洒指挥台。
堪堪排在「第一次瘦了十五磅」之后,和穆康有关的「第一次列表」又多了一行。
而同样是在这堪比史诗的时刻,林衍距离给了自己无数个「第一次」的登徒子,不过两千八百公里。
蔓延整个赤道的热带暴雨不仅冲垮了非洲高原的排练厅,也摧毁了雅加达北部贫民窟的数栋危楼,包括夏树剧组放器材和食水的场所。剧组成员连夜把物资抢救出来,搬去了高处的一栋废弃棚屋。洪水隔天便奔涌而至,卷走了所有能载人的小木船,将剧组和大部分居民一同困在了与世隔绝的贫民窟。
夏树的团队即便成了灾民仍十分敬业,随遇而安地就地取材,一帧一帧记录着当地人在洪水中维持生存的卑微与艰辛。
夏树和穆康的临时住所此刻水深约二十厘米,根据当地标准,属于「可以住人」的水平。两人推着一艘勉强能载物的小破船,在光怪陆离里辛苦奔波了一天,于下午五点结束工作,涉水步行几百米,疲惫进屋。
棚屋里弥漫着一股发酵和腐烂混杂的味道,靠北放了两张小床,一半浸在水里,只剩与人体接触的部分暂且幸免于难。穆康一屁股坐到床上,接过夏树递来的毛巾擦脚。
自穆康被夏树忽悠来雅加达上了贼船后,小腿以下就从没干净过。
还他妈被雨水淋废了一台尚未来得及更新换代的手机。
穆康三天以来第十八次对夏树说:「我需要新手机。」
「雨停了晒干还能用。」夏树说,「这会儿上哪儿去给你弄手机?」
穆康:「你手机有信号吗?」
夏树:「没有,你半小时前问过了。」
「雨什么时候能停?」穆康烦躁地说,「手机是老子的命。」
「据说明天能停。」夏树给穆康递了支烟,「有灵感了吗?」
穆康把烟点着,猛地吸了一口:「没有。」
「要听点曲子找灵感吗?」夏树说,「小小在我手机里放了些音乐。」
「柴六听过吗?」穆康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已经在这儿循坏播放上百次了。」
世界满目疮痍,心情拥挤不堪,两位艺术工作者相顾无言半晌,一同叹了口气。
周身烟雾缭绕,身下水波粼粼,两人盘腿而坐,颇有修仙风范。夏树抱怨道:「小小说住得太差,不来探班了。」
穆康:「不来是对的,不然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夏树:「今晚还这么睡?」
穆康:「还有别处能睡吗?」
「没了。」夏树说,「晚上水上来了怎么办?」
穆康就着烟吐出一口浊气:「上来了再说。」
夏树跟着吐出一口烟:「怎么『再说』?游出去?」
「游呗,当地人都用游的。」穆康随口说,「还有烟吗?再给我一包备用。」
夏树爬到床头摸出一包没拆封的中华扔到穆康脚边:「万一我们没醒……」
「不会。」穆康盯着指尖忽明忽暗的火光,「我醒得来。」
凌晨两点,穆诗人和林狱警梦中相会,祭出一刀虐恋,准时叫醒了穆康。
穆康在轰隆雨声中倏地睁眼,花了三分钟平复心情、两分钟思念林衍、一分钟适应黑暗、二十秒摸透所在地形势。
住所水位攀升,已距离床板不过五厘米。
穆康淡定地坐起来:「夏导演。」
夏树:「……嗯?」
穆康:「我们要被淹死了。」
夏树本就睡得提心吊胆,一听这话睡意立刻没了,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什么……我操。」
穆康果断拿起枕边的手电筒和手机,下床踩进污水里:「烟呢?」
夏树往身后一看:「泡水里了。」
穆康啧了一声:「算了,走吧。」
两人艰难迈出棚屋,大雨迎头浇下,天地间一片漆黑,四周是跨雨而至的嘈杂人声。姓穆的落汤鸡一号被豆大雨点袭击得眼都睁不开,朝姓夏的落汤鸡二号吼道:「我们去西边的避难处。」
落汤鸡二号:「好!」
落汤鸡一号:「其他人呢?」
落汤鸡二号:「没事,我们一路喊过去!」
贫民窟西边的避难处建在剧组暂存物资的高地上,既难以被水淹,又可以避雨,走过去会途径所有剧组成员临时驻扎的棚屋。两人每经过一座棚屋就一通狂喊,也不管里面睡的是不是自己人,一路喊下来,身后跟了一串手攥手电筒的落汤鸡三四五六七八九号。
雨水瓢泼无情,黑暗里跋涉又看不到前路,平常觉得不远的目的地这会儿怎么走都走不到,落汤鸡军团各个被大雨打击得精疲力竭,谁都不想说话。
偏偏有只落汤鸡五号特别没眼力见,隔着雨幕突然高喊了声:「夏导!」
夏树:「……」
落汤鸡五号:「穆老师!」
穆康:「……」
落汤鸡五号百折不挠:「夏导!穆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