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林衍一起就着夏夜晚风、昏黄灯光、悠悠虫鸣写《林中精灵》的夜晚,明明才过去两天,竟已恍如隔世。
穆康花了一整天给《长征组曲》收尾,终于卡着延了又延无法再延的最后期限把全曲交给了客户。他一点都不想再看到这堆狗屎,恨不得马上就把文件处理了。
穆老师出品上乘、作品繁多,工作室曲库里能找到的音乐却是屈指可数,除了正在写的东西,穆康早就习惯了一收到钱立马把原文件删掉。王经纪人一开始对此颇有微词,穆康则表示,狗屎可以拉,但不能拉了还不让人收拾。
然而《林中精灵》显然不算在此列。
穆康慎而又慎地重新手写了总谱,又郑重地把谱子用文件夹装好,带回家放到床头的柜子里,专门为它腾出了一方天地,生怕狗屎味儿能传染。
做完这一连串神经病似的动作,穆康开始盼星星盼月亮地等林衍的邮件,顺便愁眉苦脸地写《地道战》。
谁他妈知道地道战是什么鬼,老子又没打过。再说它有没有传说中那么神乎其神,能把兵强马壮的敌人打得哭爹叫娘,我实在是深表怀疑。
脱离现实和因现实而生的悲悯、仅依靠虚妄口号和自我幻想的创作,永远只能是一滩狗屎。
和《林中精灵》相比,《地道战》的进度只能以龟速来形容。穆大才子拖稿的习惯沉疴难治,写了一下午只写出了五个小节。
下午五点,穆康正打算叫外卖随便应付一下,手机忽然响了。
知道他手机号码的人不多,这个点会打电话来的人更少,他本以为是王俊峰,拿起来一看,愣了。
屏幕上清楚地显示「张玉声」三个字。
张老板两年前从J院退休,下海一心一意经营玉声琴行的糊弄大业,糊弄得怎么样穆康不清楚也不在意,只记得几次见到张老板,对方都是红光满面的样子。
毕竟是老师,面子不能不给,穆康犹豫了两秒,接起电话:「张老师?」
张玉声中气十足地说:「穆康啊。」
穆康:「是我,您好。」
张玉声:「你好你好,最近怎么样?」
穆康:「还行,您呢?」
两人你来我往地进行了一堆毫无意义但又一定要走的社交性寒暄。穆康嘴上随便应着,无意识地频频刷新邮箱,刷出两封大概是想邀曲的邮件,随手转发给了王俊峰。
电话那头张玉声绕了半天,终于进入正题:「穆康啊,我想请你帮个忙。」
穆康:「张老师请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等下见个面吧。」张玉声顿了顿,又说,「我也就请你帮这一次忙。」
这话一说出口,穆康就不好再拒绝了,只好说:「好吧张老师,在哪里见?」
张玉声:「我把地址发过来,你六点半到吧。」
张玉声选的地方是一家只有包厢没有大堂的高档餐厅,每个包厢都有独立的洗手间和传菜口,搭配三个服务员。穆康一进去,发现里面只有张老板一个人,意识到这将是一场恼人的服务员比客人还要多的局。
穆大才子非常不好伺候,人多的局嫌吵,人少的局又嫌服务员多,总而言之就是这也看不顺眼那也忍不下去。
张玉声一看到穆康就站起身,满面笑容地迎上来,直接递给穆康一杯酒。杯里液体微黄,香气馥郁,桌上摆了个造型传神的酒瓶,应该是某有价无市版本的茅台。
穆康接过来一口干了,说:「好久不见张老师,您请坐。」
张玉声拍拍穆康肩膀,跟个大领导似的,亲切地拉着穆康坐下了:「好像瘦了啊,穆康。」
穆康:「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