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我倒是没想过。”纽曼沉吟道,“那接下来,按照这种思路,应该在诺厄星多搜寻搜寻不同种类的信息载体。郁延身边有出现过什么陌生人吗?”
“并没有。不过有段时间,他经常独自进入森林,不让任何人跟着,一去就是好几天。”
“森林……我知道了。行了,你工作吧,继续监视他。有变动我会跟你联系。”
“是,阁下。”
纽曼乘电梯离开瞭望台,走出哨所。
这颗父亲当年部署在诺厄星的棋子,蔺如松在任时没出什么岔子,但郁延比蔺如松要敏锐得多,难保不会察觉到。
如果有必要,他会在布鲁斯家族被牵扯进来之前,先下手为强。
他抽了第二根烟。
烟末飘散进寒凉的空气中,纽曼拿出腕机,拨出一个完全陌生的、不属于本象限的频段。
“您好,我是来自第一帝国的纽曼·布鲁斯。请帮我转接……”
*
视察小组一待就是一周。
虽然主要目的是冲着“黑钻”来的,但其他的表面功夫也要做好,每天不定时抽查士兵们的训练情况。
由于军※队性质特殊,新年假期必须是轮休。
法定的这二十天中只有三分之一的人可以正常放假,剩下三分之二还要继续坚守岗位。
正常休假是要提前一个月申请的,除特殊情况外,先到先得。
现在,留下来的那些人只痛恨自己当时贪假日值班那多出来的信用点,因小失大——谁想成天在上级领导眼皮子底下晃悠啊?
清晨常规训练,视察小组又来了,士兵们看见他们仿佛看见瘟神。
三人正交头接耳对士兵们指指点点,郁延离他们有一截距离,黄扬闵站在他身后,悄声道:“那些家伙已经找我抱怨不下一百遍了。”
“什么?”
“现在值守的这群小混蛋。”黄扬闵啧啧道,“昨天有八个人因为偷懒、走神、动作不标准,被凯恩上校单独提溜出来惩罚,一直练到晚饭时间。他们瘫在雪地里,饭都吃不下了。”
郁延想象了下那个场景,轻笑:“谁让他们不好好表现。”
他自己平时也会做一样的“判决”。
黄扬闵看着他的笑:“对,没错,就是这个。”
郁延:“?”
黄扬闵:“他们说啊,还不如被你惩罚呢,在凯恩上校这儿只能看见他的秃顶,而你呢,起码跑个十公里能博美人一笑——”
郁延:“……我建议他们停止这种危险的发言。”
第八天,也就是新年假期的最后一天,三人总算有要走的意思了。
全体士兵松了口气。
但他们表示,在走之前,决定去森林腹地一趟。
名义上是看看监测巨龙活动的仪器,实际目的,当然是亲眼见识一下“黑钻”。
郁延的这口气又提了起来。
黄扬闵苦口婆心劝诫各位长官,腹地非常危险,凯恩军※人出身还好些,像蔡沛白和纽曼这样没多少经验的,非常不适合。
可惜人微言轻,没人听他的。
郁延清楚他们就是冲着这个来的,不看到不会罢休的,只能安排一小队人马护送,乘巡逻飞船前去。
他倒不担心这几个人敢当场对“黑钻”做什么,或者惊动龙巢里沉眠的大家伙。
他担心的是另一个咋呼的小家伙。
从母星回来已经整整一周了,视察小组、尤其是纽曼严密地监视他,根本没有机会溜去森林。
也就是说,他已经一周没见到法拉米。
或者换个说法,法拉米已经一周没见到他了。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因为他是个有自控能力的成熟的成年人,但法拉米不是。
郁延不确定若是法拉米在森林中看见自己,会不会一时冲动做出什么来。
尤其是,旁边还有个能读心的雪团子。
郁延自己倒是不在意纽曼对自己鲜明的厌恶,甚至他也能猜到对方是想找机会除掉自己的;面对一个贵族兼目前的上级,他只能见招拆招,不可能先伤害对方。
但宁宁不懂那么多,它曾在纽曼第一次绑架郁延时就想要发动攻击,幸而有郁延在旁及时拦下。
这次可没人能拦着它了。
万一宁宁再把这事儿告诉法拉米,简直不敢想象雄龙为了捍卫自己的伴侣能做出什么来……
郁延光是想想,头都大了。
他必须提前通知到法拉米,无论看见什么,都保持镇定,不要在没有准备之时愚蠢地把自己暴露在敌人面前。
万幸的是,他是个有准备的人。
一周前,还在母星上,在彭遇轩的公寓里,接到黄扬闵的视讯、得知有人要来视察后,郁延就已经提前着手安排了。
首先,法拉米会先回到森林,最好能和宁宁汇合;
在那之后,郁延也许会有要联系他们的时候。
但视察小组必定会监视他的行程,这样一来,他是绝对不能自己去森林里找两个小家伙的。
因此,郁延需要一个既信得过、又不显眼的助手,替他去完成这些事。
——既见过法拉米和宁宁、又是原住民的阿岚,自然成了不二选择。
当日,郁延在结束和黄扬闵的通讯之后,第一时间打给阿岚,交代他把剩下一半的假期往后调,回到村里,近期都不要出现在基地,也不要主动联系自己。
现在,就是这些筹备生效的时刻。
随视察小组出发之前,郁延想办法联系到了阿岚,用先前约定好的暗号让对方先跑一趟,一定要按住法拉米。
小组进入森林当日,郁延都提心吊胆,不要发生什么意外。
阿岚虽然看着年纪小,叽叽喳喳的没个正形,但办事还是靠谱的。
龙崽和绒灵兽始终没有露面。
视察小组如愿看见了地下连绵的、绚烂如黑色极光的矿物,受到的震撼不比曾经的郁延少一丝一毫。
他们各自有各自的盘算,满意而归。
持续这么久的检视总算要结束,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郁延也总算睡了这些天来的第一个好觉。
他把自己蜷缩起来,高强度运转这么久的的大脑终于得到一些休息,反而有些空落落起来。
毕竟,在另一个温暖的怀抱中睡了那么久,如今要独自入睡,由奢入俭难。
快了。
他闭上眼睛。
明天之后,他就能把他接回来了。
*
郁延被剧烈的头痛惊醒。
窗帘没有拉,外面仍是沉沉的夜色,无声无息下着雪。
郁延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半。
其实也不是今天才疼的。
这几天都一直断断续续不太舒服,只不过之前没在意,毕竟面对视察小组工作连轴转加上精神高度紧张,大脑超出负荷很正常。
但疼成今天这样,就不太对劲了。
他下床翻找止痛针,和药片比起来虽然会有更强烈的副作用,但相比之下起效也更快。
清晨还要送视察小组走,他得表现好点儿,不能浑浑噩噩掉链子,让那些人抓住把柄。
郁延找出针剂,刚要给自己注射,又是一波强烈的、仿佛要杀死他的疼痛。
他眼前一花,差点晕过去。
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郁延咬着嘴唇,让自己清醒一些,将药水推进上臂,然后脱力靠着橱柜滑下,瘫坐在地上。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这种药剂理论上是十分钟左右起效,郁延以前也用过,的确很快速。
然而半个小时过去了,疼痛仍然没有得到丝毫缓解。
这不是什么好征兆。
郁延强撑着翻出检查仪,从头到尾扫描了一遍,大脑区域反反复复查了四五遍。
……一切正常。
但他仍在头痛。
他轻轻用后脑撞着橱柜,试图用外部的挤压减轻来自内部的折磨。
郁延闭上眼又睁开,望着屋内令人压抑的、快要喘不上气的黑。
如果不是仪器损坏,如果不是药剂过期,那么,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
——不是他在痛,而是法拉米。
法拉米给予他的那个所谓龙类伴侣的印记,是一种相当强大的联结。
不仅能传递指向明显的想法,也能够随时随地感受到彼此的身体情况。
印记彼端持续传来强烈的负面体验,那多半说明伴侣的状态很不好。
换言之,法拉米现在非常不舒服。
而他不知道什么原因。
若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郁延起码能估测一下有哪些可能性。
但无论是小龙崽还是人类形态的法拉米,都十分健康——可能过于健康了,才能精力充沛到成天缠着他也不嫌累。
偏偏是第一次。
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是在视察小组离开前一晚。
他身上背负着多少使命,不可能放下一切去查看对方的状况……
静谧的夜里,倏地响起腕机的铃声。
平日里习惯的动静,今天听起来如此刺耳。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
郁延下意识眨了下眼,有一滴从睫毛滴落,如同泪珠。
他摁下接听。
阿岚的声音恐慌地蹿了出来。
他嗓音颤抖,带着明显的哭腔:“指挥官,指挥官你快来看看吧,米米很不对劲,好像、好像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