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延蓦然明白了:他们不是为了法拉米,而是冲着“黑钻”来的。
可蔺老传给他的文件中显示的项目成员名单,明明没有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
他们是从哪里得知的?
所谓的“授权”,又真的得到授权了吗?
提出这项计划的陛下仍然不知所踪,而负责它的老师忙于应对陛下的事情,暂时也没空处理别的
蔺老将这件事情透露给他,应当是有老师的授意;但也仅是让他知晓,没说过有进一步行动。
究竟是什么人泄了密,又是什么人指使他们行动?
蔡沛白用光标指了指那些深色区域:“指挥官,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郁延没有立刻回答。
既然他们是冲着这个来的,那么自己的回答、态度,其实并不会影响到后续行动。
蔡沛白仔细观察着年轻军※官的神情,比她想象中要更加镇定,没有泄露出不该有的惊诧。
旁边坐着的纽曼·布鲁斯开口,不再拐弯抹角:“是诺厄星上的独特矿产,我们将它命名为‘黑钻’。”
郁延负手而立:“您告诉我这个,有什么用意吗?是否需要我带领驻军,对这种矿藏进行开采?”
他这话说得巧妙,不仅将自己从知情人的范围中摘除,又重新立下诺厄的指挥权。
蔡沛白双手撑在桌子上:“指挥官,你对帝国的‘黑钻’计划是否有所了解?”
郁延神色如常:“我不知情,女士。”
“你确实不知情吗?”蔡沛白道,“你现在说出的每一句话,回答的每一个字,都是具有法律效力的。上级提问,若你知情不报,视为隐瞒,会根据后果程度进行处置,严重的话可能会送你上军※事法※庭。”
她平铺直叙的声线并不像恐吓,更像一种叮嘱。
蔡沛白再次问:“指挥官,你仍然坚持不知情吗?”
尽管对政※事没多少了解,不知为何,直觉告诉郁延,蔡沛白和纽曼·布鲁斯并不同一派。
且很有可能,在关于“黑钻”的事情上存在分歧。
然而无论如何,在老师决意公布之前,这个计划都不该从他口中先行说出,哪怕对方压上他职业生涯的砝码。
既然已经身在诺厄,从此名不见经传,他缥缈的前途,哪里比得上帝国极为重要的绝密项目。
蔺老说过“黑钻”能带来怎样的蝴蝶效应,若提前泄密,随之而来的,也许是成千上万的损失——金钱,以及性命。
郁延低垂眉眼,看上去很顺从的模样:“我的确不知情。”
纽曼的表情冷了下来。
不出所料,郁延否认了。
正是这个几乎没有犹豫的否认,更让他确信,乔拣一定已经把项目内容透露给了郁延。
蔡沛白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对这个回答满意与否,她点点头,没有再为难郁延,接着围绕着“黑钻”做了些无关紧要的介绍,仿佛几人前来只是在科普和宣讲。
无论对哪一方,都是场无用的会议。
*
散会后,纽曼找到蔡沛白,和她边说边先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内容是保密的,无关人员不能进来,郁延要亲自关闭投影仪、收拾现场。
“指挥官。”
方才会议过程中一直没出声的凯恩上校叫住他。
郁延敬了个礼:“长官。”
“诺厄星的生活如何?”
“您指的是哪方面?”
“随便聊聊,这是个无关任务的谈话,不用紧张,上尉。”
“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郁延说,“不过,长官,感谢您的赏识,我是少尉。”
凯恩有些惊讶:“你在成为诺厄指挥官的那天,就已经晋升为上尉了。你不知道吗?”他说,“这算是帝国对分配到偏远星球的指挥官们一些补偿。”
郁延的确不知道,这儿的所有人不是叫他长官就是指挥官,已经很久没人提起过他的军衔了。
还没做出什么战功,军衔就自动连升两级,离校官仅一步之遥,听起来对于刚出校门的年轻人们来说很有诱惑力。
实际上,到了荒星之后,相当于断送前途,管他尉官校官,都没有意义了。
见年轻人默默思索,凯恩主动道:“你的回答不要有负担,上尉,只是因为我的一位友人曾经在这里做过一段时间副官,那时候执掌诺厄的还是蔺如松上校。我的友人……比较娇生惯养。他对这里的环境很不满意,成天抱怨,向母星频繁提交调任的申请。我想也不仅是他,除了蔺上校以外,这些年来过这里的人都在试图离开。”
他盯着年轻人黑色的眸子:“但据我所知,你从没申请过。为什么?是什么吸引了你?”
听上去是另一种打探消息的方式。
就好像潜台词是,‘是黑钻留住了你吗?’
郁延不会上这个当:“这里的环境充满挑战性,而我的士兵们也并不似传闻中那样懒散。他们都非常优秀,只是欠缺一些引导。”
“你是说,你就是那个将他们从歧途中拯救出来的人吗?”
“不,长官。”郁延不卑不亢,“我和他们一起寻找方向。”
凯恩上校笑了笑:“真是个了不起的回答。还有另一件事,在你回来之前,我和你的士兵们聊了聊,他们说你想要抓住这里的龙……叫……叫什么来着?‘法拉利’?”
“……法拉米。”
“哦对,是这个名字。”凯恩的的目光带着探究的深意,“进展如何,上尉?”
“还在部署中。现在是冬天,龙有冬眠的习性,我们已经有段时间没观测到它的活动轨迹了。”
“冬眠,不是正好适合铲除吗?”凯恩问,“还是说,你有什么别的理由,不能轻易靠近它的巢穴呢?”
……结果又绕回去了。
和负责推进的蔡沛白、来势汹汹的纽曼相比,凯恩才是那个真正的老狐狸。
先借口友人曾调任于此,打共鸣的感情牌,然后翻来覆去问各种看似关心他本人的问题,却没有一个离得开“黑钻”。
怪不得是由这三人组成的视察小组,各自扮演不同的角色,目的就是套出他的知情程度,或者拉拢,或者定罪。
很有可能,其中一个掌握了有用的信息后也不会于其他人分享,更优先去壮大自己那一脉的势力。
郁延明白彭遇轩那些关于帝国将有大震荡的担忧——如今陛下这个主心骨有倾覆的可能,各路妖魔鬼怪,当然都要冒出来争权夺势了。
郁延以不变应万变,借着凯恩的话头说下去:“蔡议员刚才告知我,龙巢位置附近存在这种名为‘黑钻’的特殊矿藏,我对此还没有太多了解,如果它真如议员所言,活性充满了不确定性,那么贸然对龙发动攻击,可能会牵连到‘黑钻’、使其性质发生遽变。在有成熟的规划之前,影响未可知。我会在考虑妥当之后,向帝国科学院提交协助申请。”
这话一说,就是要避开他们这个视察小组、走正规流程——实际上这也是该做的。
就是和某些人的期望相悖了。
凯恩脸色不太好:“指挥官,你是不信任我们吗?”
“我并未,长官。只是无论是蔡议员、纽曼阁下,还是您,我想,都不是科研出身。出于对本地居民、物种及生态环境的考虑,这件事还是要从长计议。”
他把诺厄的居民放上了天平,砝码的重量瞬间不再对等。
而对手也没法放上更重的。
凯恩明了这段谈话不会再有进展:“郁延上尉,请你考虑清楚,做出最明智的决定,为帝国,为诺厄星,为你自己。”
这话说的,和“你好之为之”没有差别。
郁延的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我会的,长官。”
不知不觉,他已经开始学着如何和朽木们打太极了。
*
一月的白昼短暂,夜色很快来临。
人类的居住地主要分布在森林和沙漠的交界处,这儿既不会太干旱,也不会过于潮湿,将沙漠剧毒的蛇虫鼠蚁拒之门外,更能远离森林中的各种猛兽,是最理想的地点。
纽曼·布鲁斯在凌晨一点起床,来到靠近沙漠的哨所附近。
交接班次的士兵还没有来,他站在瞭望台上极目远眺,夜色下的沙漠出奇得宁静,偶有波纹,像片深色的海洋。
纽曼已经四十多岁了,不再是可以随便熬夜的年轻人,大冬天的,这个点起来还真是有些困难。
他点燃了一根烟,尼古丁和焦油的气味让他清醒了一些。
进入帝国纪元以后,大帝就禁止再在母星范围内种植和加工烟草,只有一小部分迁址至靠近象限边缘的伴星,并且不能随意对外出售,除非有特别批准的供销渠道。
旧时代唾手可得的消遣,如今却成了奢侈品。
烟尾燃掉三分之一,有人来到了高台。
“抱歉,阁下,我来迟了。”
黑暗中的影子现身。
“嗯。”
纽曼掸了掸烟灰,并不多客套。
“伦勃特老爷近来身体可好?”那人问。
“还不错。他很重视你在这里的工作。”
“我很荣幸。”
“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也不要让老爷子失望。”
“我会的,阁下。您今日会议进展如何?”
纽曼把烟夹在手指之间,嗤笑“……那个小鬼,比我想象中还要难搞。简直油盐不进。”
黑暗中那个声音笑道:“他就是这样。我们所有人都习惯这个脾气了。”
“你们很喜欢他?”
“谈不上喜欢。据我所知,有些人一开始相当讨厌他。不过大多数还是敬佩的。”
“哈,倒是个帝国需要的人才。只可惜,挡了路……”
“您已经确定他是知情人?按您的说法,他对答如流,好像没有对不上的情况。”
“正因他没有破绽,才能证明是知情的。无知的人一定是有破绽的。唯有提前做了应对、创造假象,才能做到天衣无缝。”
“您说的是。他与乔少将、蔺上校的关系都非常亲密。上回蔺上校来访,全程都由郁上尉亲自接见,就连平时照料上尉生活的那个小鬼都没被允许跟随。”
“谁都不知道陛下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乔拣也一样。他们没了,蔺如松那个老头儿更是孤立无援。这个项目的其他成员都还留在母星,近期都没有任何和诺厄有关的行程。只可能是交给了郁延。”
“但我们并没有拦截到任何特殊的消息。唯一一封,蔺上校发给郁上尉的邮件,虽然经过加密,但也没有多么特殊的地方,只是企划书,比不您和蔡议员知道的多。”
纽曼闻言皱起眉。
这也是他一直觉得疑惑的地方。
既然乔拣把郁延当做后备方案,若自己有朝一日遭遇不测,由郁延全权接手“黑钻”项目,除了亲身到场交流以外,还有什么办法可以传递信息?
黑影问:“阁下,有没有可能我们一直找错了方向?”
“什么意思?”
“既然我们假定少将用的是特殊途径,那么可以排除信件这样普通的手段,也不一定就是即时通讯。因此,若郁上尉真的需要接收消息,这个消息,很有可能也不是从乔少将或者其他项目负责人那里发出的。”
纽曼看向他:“你的意思是,可能存在一个中转站——而且不在母星?”
“是的,阁下,我认为有这种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