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商一怔,多少年来埋藏于心里的不甘开始涌入心头。他一直在等,等丁恒远想明白有勇气的那一天,他等到了,却似乎太迟了。
“我从来没有勇气对你说这三个字。我知道太迟了,对不起,我当年没有相信你。还有,思新的死,我有错,但是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件事里你需要负任何责任。当年、当年我实在太痛苦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迁怒于你。小九,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一束不易察觉的光源在天台外凭空闪现,三次。这是在提示季商警方已经到达现场,只要季商发出信号,攀附在天台围墙外的警员和楼道口的警员,会立即攻入,对丁恒远及曾文龙实施逮捕。
季商往后退了两步,垂眼沉默,没有回答丁恒远的问题。金属汽油桶上倒映出曾文龙的身影,他已经挣脱了绳索,正不动声色地将手伸向前方地面,那里有一块锋利的玻璃残片。
季商抬眼看向丁恒远,在曾文龙朝自己后背扑过来时,快速向一侧不着痕迹地让了半步。
季商看似无意地错身,使拔地而起的曾文龙完全落入了丁恒远眼中。
“小心!”
丁恒远陡然睁大双眼,用尽力气将季商一把推开,迎面扑来的曾文龙改变目标,将手中的尖锐的残片刺向丁恒远。
与此同时,季商按下早已握在手中的信号发送器。
丁恒远捂住腹部缓缓倒下,鲜血从指缝流出。季商向曾文龙后颈劈了一掌,随即一个过肩摔将曾文龙嘭地一声砸到墙根下。
曾文龙踉跄着爬起来,试图再次扑向季商。
这时浓重的夜色中,一只手臂攀住天台边缘,尔后一个高大的身影迅速一跃而上。
“尹灏。”季商的声音急迫而惊喜。
曾文龙转头望去,还未看清来人,便被一个侧踢腿,迎头踢翻在地。
尹灏用腿压住曾文龙,一面解开腰间的安全绳、取下手铐,一面淡淡看了一眼已经跑到丁恒远身前,正用手按住丁恒远腹部的季商。
陆陆续续,几名全服武装的警员从天台外围跳了上来,埋伏在楼道外的警员接到信号也鱼贯而入。
“叫救护车。”季商对身旁临近的警员道:“他为了救我,受伤了。”
季商说完,借着查看伤势靠近丁恒远,低声对他说:“恒远哥,这一刀算你还我的,现在你什么也不欠我了。”
尹灏沉着脸将曾文龙拎了起来,径直朝楼道门走去。在对方试图挣扎逃脱时,尹灏对着他的脸狠狠补了两记耳光。
季商与丁恒远说完话,慌忙起身想去追赶尹灏,却被丁恒远拉住手腕。
丁恒远脱力地坐在地上,整个后背都靠在围墙上,血已经染红了他的衣服,但就被刺中的部位而言,似乎不会有生命危险。他对着季商笑了笑,艰难道:“小九,谢谢你。”
丁恒远说完,便松开手。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季商也笑了笑,随即转身跑开,心急火燎地去追看上去已经气得头顶冒烟的尹警官。
丁恒远望着季商的背景,直到完全消失在视线之中。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没有血污尚算干净的手,慢慢将手掌收紧,试图想要多挽留一刻他此生再也触不到的、来自季商的温度。
季商追到电梯口,尹灏已经押着曾文龙先一步坐电梯离开。
他等了片刻,电梯楼层数字忽高忽低,却一直不到顶楼。季商看了看时间,宴会厅内,警方应该已经开始对胡永余实施逮捕,同时疏散在场人群。这电梯,一时半会恐怕上不来。
季商想起尹灏方才的眼神,没有继续等下去,折身推开防火门,沿着紧急疏散通道,跑下楼去。
到达大厦楼下时,远处救护车正呼啸而来。几辆警车停在警戒线内,尹灏正把带着手铐的曾文龙往其中一辆车上塞。
大厦内被疏散的人群往门外涌来,季商朝尹灏挥手,却被人流挤到中间,等他好不容易钻出人群时,却被人一把攥住。
“季商。”夏娟一脸惊喜,“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已经离开了。”
季商朝远处望了一眼,尹灏似乎就要上车。季商慌忙道:“夏阿姨,我有点急事,我先走了。”
“诶!”夏娟拉住他,顿了一下,突然道:“明天中秋,阿姨邀请你来家里吃饭,行吗?”
“啊?”夏娟这个邀请太过突兀,季商一时半刻未反应过来,但他又怕继续纠缠会令他错过尹灏,便连忙答应,“好,没问题,吃饭。”
“夏阿姨,再见。”
季商说完拔腿便跑,他慌不择路,捞起警戒线朝警车冲了过去。
尹灏似乎完全没有看到他,但在季商快要靠近时,他却将拉开的警车车门关上。
“你们先押送他回警局,云盘市的移交文书最迟明天就会到。”尹灏朝一旁的警员讲完话,便转身向路面停车场走去。
季商跟过去,试图抓住他的手臂,尹灏加速迈了几步,给躲开了。
“真生气了?”
“学弟。”
“尹灏!”
“我错了,我不该一个人提前上天台?”
“我应该早点给信号?”
“你等一下。”
“……”
季商跟在尹灏身后,追着他,半真半假地道歉。
人群都聚集在警戒线附近围观,停车场内安静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尹灏猝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这表情不是愤怒或担忧,是烦躁、无可奈何中掺杂着悲伤失望。
“季商。”尹灏道:“我知道你不会蠢到把后背留给曾文龙那样的人。即使是一时失误,你也完全有时间先发出信号,由我来解决掉曾文龙。”
尹灏停顿了一下,压眉垂眼道:“你为丁恒远,竟然可以算计到这一步,竟然拿自己的安危来做赌注。”
“尹灏,你听我解释……”
尹灏打断季商的话,问道:“你,还忘不了他是吗?”
“你听我解释,我……”
“不用说了,我明白。”尹灏抬手打断季商,转身即走。
“你明白什么了?”没一句话能顺利说完的季商,差点气乐了。他快步拦住尹灏,“好,你来说说,我如果先发信号,你要怎么制伏曾文龙?”
尹灏拍了拍腰间的枪:“你别忘了,是我破了你的射击记录。即使天台光线不好,但要打中曾文龙握着凶器的手,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季商,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也没有想过让我来解决这件事。你心里只想着怎么样做,能给丁恒远创造立功轻判的机会!”
“我不否认,有一瞬间我这样想过……”
“你就是忘不了他!”尹灏再一次打断季商。
他娘的,这是什么‘我不听我不听’的狗血对白,能不能让人把话好好说完。
被堵了一肚子话,季商气得像即将爆炸的橡胶轮胎。他仰天长吐了一口气,沟通不了,那就先炸了再说。
季商正欲发作,转眼看向尹灏时,却见高大威猛流血不流泪的尹警官眼眶都红了一圈。
一瞬间,季商败下阵来,丢盔弃甲。
“尹灏。”季商叹道:“我爱你。”
尹灏死撑着酸胀的眼眶,怕从季商嘴里听到让自己害怕的答案,急于一走了之和逃避时,被季商突如其来的表白怔住了。
尹灏背对着季商,停住脚,没能说出一词半语。
季商恼火地转到他身前,厉声道:“我他娘的说,我爱你。你能不能给点反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