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安静了很久,连走路的声音都没有了,仿佛就停在喝水的地方没动过。
陈淮:“医院?”
林暮:“嗯。”
陈淮又像之前那样阴阳怪气:“林老师,真了不起啊。”
“……”林暮敏感地问:“你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陈淮自嘲道,终于有所动作。他走进电梯,过会,林暮听见电梯提示音响起,提示三楼到了,陈淮走出去,随后是门被重重甩响的声音。
这边林暮为了仔细听,把耳朵贴的距离听筒很近,反而被突然产生的巨响吓了一跳。
不出意外的话,林暮记着陈淮家别墅里面的都是静音门来着……
“你困了吗?”林暮手指抠上桌子边缘翘起的一层皮,试探着说道:“要不然我们去睡——”
“林暮。”
“什……什么?”突然被陈淮叫名字,林暮动作都停了,专心等那边的下一句。
“看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陈淮问:“你想看吗?”
林暮不合时宜地想到原来大学时期,半夜,一寝室人都在熬夜,王宇会突然捂着手机,故弄玄虚地问他们“有好东西,想不想看?”林暮一般都表现的十分不感兴趣,但王宇会强迫行把双手塞进他的眼睛跟书本中间,猛然揭露谜底,而作为谜底的手机屏幕上往往会露出一个很恐怖的鬼脸,并且是动图,突然放大靠近那种的。
林暮会面无表情的被吓到心脏狂跳。
王宇喊着“没意思没意思,下次再也不带林暮看了。”这边林暮连书上的字都不认识了,看到的每一行字都会变成刚刚闪现在眼前的鬼脸。
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间跟地点,林暮难免想起那些惊悚图片,他下意识拒绝道:“不了吧……”
“嗯?”陈淮意外,“真的不看?”
林暮不看的心本来就没有很鉴定,被问第二次就动摇了,改变了想法,勉强道:“那就看看吧。”
“好。”陈淮的语气开始兴奋,他说:“我们加个能视频的通讯软件?”
最后鼓捣着俩人加了某款宠物软件,陈淮的号码像是新建的,只有一颗小星星,用的还是默认头像,相比较下来,林暮用的路边一朵随手拍下的落日的头像也就不那么土了。
视频弹过来的时候林暮是紧张的,他趁着这个机会跑会床上,背靠墙壁,按下接听。
画面卡顿一瞬,随后陈淮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而林暮这边则是一片漆黑,如果仔细看的话勉强能看到两只反光的眼睛,眼睛里面装的是屏幕里的陈淮。
“不开灯?”陈淮皱着眉头问,手机应该是被他拿在胸腔左右的高度,所以林暮在被俯视。
这款通讯软件默认开启外放,声音超级大,林暮用手捂住上下部分的扬声器,告诉陈淮:“你小声一点!”
陈淮不爽,但下一句的声音明显放轻:“什么都看不到。”
林暮反应过来他在说看不到自己,有点像哄小孩似的语气跟陈淮说:“我能看到你,很清楚。”
画面一直在抖动,因为陈淮在走路,他的房间很大,因为走了很久都没看见门,只有一望无际的墙顶,偶尔透过角落得以看到一整面墙高的书柜,或是置物架。
走到某个角落停下,陈淮往镜头看了一眼,与林暮对视上。
紧接着花面一转,对面是个香槟色的玻璃置物柜,柜子里面摆放的东西……林暮睁大了眼睛,一瞬间抓紧被子。
——那是一条格子围巾,围巾上放着几管冻伤膏与一张银行卡。
是他在陈淮临走前塞进陈淮兜里的东西,现在这东西仍旧完好地保留在陈淮家里,林暮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陈淮应该是听到了,玻璃反光的花面里,陈淮一直低头看着手机,似乎不想错过林暮的每一个表情,哪怕林暮这边的画面只有一片漆黑。
陈淮玩味地笑,当着镜头的面,打开柜门,扒拉两下,从围巾旁边扒拉出来一根棒棒糖。
在陈淮把手机放下后,林暮接收的画面也变黑了,他只能听见棒棒糖那个塑料糖纸被人扯开的动静,过会,手机被人拿起来,重新翻转镜头,林暮看见从陈淮嘴里延伸出来的,粉色的棒棒糖棍。
陈淮一边脸颊鼓起来,拿着手机走到床边躺下去,问林暮:“怎么不说话了?”
林暮没有反应,他就自说自话地给林暮说:“我之前也不知道从哪来的,现在看来,你见过?”
“你要拿回去吗?”陈淮问。
林暮缓了一会,艰难地说:“不,那是你的东西。”
他没等陈淮继续说下去,便很快说了一句“我困了”,随后挂断了电话。
今晚注定又是个难眠的夜。
陈淮很体贴的没有打过来,也没有发消息问他为什么突然挂断电话,林暮不知道今晚这一遭,陈淮是什么意思。
但他在天光微曦的时候,给陈淮发过去一条消息:“感谢你送我来医院,有机会请你吃饭。”
林暮以为对方应该已经睡了,却没想到陈淮也没睡,对方只回过来一个字——“好。”
·
短暂观察一晚后林暮出了院,他带着几个小女孩,本来想去小屋的,但小屋那个床实在小,放下五个孩子是不可能的事。
就在他考虑是否要去宾馆开房间跟租个大一点的小平房的时候,张叔主动联系他,说自己知道一间福利院,哪里可以临时收容这几个孩子,福利院的负责人是他妻子的姐姐,很稳妥,是个很小型的福利院,氛围很好。
林暮还是想尊重孩子们的意见,他们虽然心中害怕,但明白林暮要为团宝手术做准备,便跟林暮说去瞧瞧也可以。
最后几个孩子都被温柔又博学的女院长折服,留在了福利院。
能让林暮更放心的一点是——整座福利院的二十多个孩子,全都是女孩。
本以为可以安心等待手术的林暮在小屋独自生活了两天,忽然接到一通电话,医院通知手术危险系数过高,建议林暮转院。
又说团宝的器质病灶特殊,非常具有研究价值,所以来自京北的专家团队愿意免费为团宝提供治疗。
林暮还没等消化这个事的时候,一纸机票邮寄到家门口,林暮差点把机票信封当做诈骗广告撕掉,陈淮的电话打过来。
“收到了吗?”
手机上的是一串陌生号码,林暮看看手里的快递信封,问:“你又换号了?”
来电显示的号码是从没见过的长位,不像国内的手机号,他感觉不对劲:“这是哪的电话号?”
“我在国外。”陈淮问:“机票收到了吗?”
“嗯。”林暮把信封拆开,机票上写着他的名字跟出发日期。
陈淮的声音稍显疲倦,那边有车辆行驶的发动机声响:“你需要打车去市里机场登机,机场很大,找到对应的值机口,如果不清楚,直接找机场客服问……算了,我叫人开车去接你,直接走绿色通道。”
“?”叽里呱啦听陈淮说了一堆听不懂的话,林暮表示疑惑:“你为什么能用我的名字买到机票?”
对面沉默以对,哦,也是,林暮反应过来自己问的有点多余,他的信息在陈淮他们家那边都是公开透明的。
陈淮是因为听到那天晚上他说自己没坐过飞机,才给他买的飞机票吗,这也太……
“我坐火车就行,很方便。”林暮不是很能适应来自陈淮的过度关怀,但有控制不住自己反过来关心人家:“你去国外……做什么啊?”
“出差。”
“哦。”林暮说,“那,你路上小心。”
“嗯。”网络不是很好,陈淮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消失,你……别担心……回去。”
“什么?”林暮走到床上,站在窗边大声问道:“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你妈妈……日记……我姐……”之后是彻底的安静,通话计时仍在增加,但却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了。
林暮等待着,时间增长了三十几秒后戛然而止,通话中断了。
难不成是陈淮回家以后,又发现什么了……“你妈妈,日记,我姐”林暮赶紧把那本忘记带回山里的日记本掏出来摆在桌子上。
原来他把事情想得简单,这次回去的发现让他没办法保持原则,在真相与尊重之间,林暮选择了前者。
锁是很小的那种U型锁,年久生锈,林暮用小刀轻轻一别,就打开了。
首页写着——“愿你如风般自由”
第一页,上面有很幼稚的字体,内容是“林晓依”三个大字,林暮注意到一个细节,在首页的右下角,有三条横线,分别对应着名字,电话跟地址。
名字那一条横线后面,是另外一个人用黑色钢笔写下的,苍劲有力的“林晓依”三个字。
从第二页开始,“林晓依”三个字铺满了纸张的每一个角落,仔细观察,似乎都在模仿首页上的那个笔迹,越到后面,写的越规整。
林暮翻过去重复的五六页,终于翻到了实际的内容。
【1997年6月18日晴】
xiexie陈。
这几个字的下面用红笔标注着“谢谢陈老师”五个字。
【1997年6月19日晴】
谢谢陈老师。
【1997年6月20日晴】
我是林晓依,林晓依谢谢陈老师。
林暮一连看了三十多日的日记,每一天都很短,只有一句话或者两句话,有很多字用拼音代替,像是小孩子,还会有错别字,每一个错别字的底下都被人用红笔进行修正,还会有一些交流回复的短语。
诸如:“有进步”,“写的很好”亦或是“谢谢,老师也很开心”。
在两个月后,林晓依的进步神速,他几乎可以写上一二百字的日记了,用拼音的时候也越来越少。
【1997年8月31日云】
陈老师说我的进步很大,是同学里面进步最大的人,他说我很优秀,如果是在大山的外面,也一定是个特别优秀的女孩,只是被困在山里了。老实说外面的世界很广kuo,我不直到广kuo是什么意思,老师说是很大很大的意思。我问,很大有多大,比整座山加起来还要大吗。陈老师说,是的,比成千上万座羊huai山都要大,蚂蚁于山林,羊淮山于世界。我不懂,可我想去广kuo的世界。
在这之后的一个月时间里,每天的日记都记录了林晓依与那个所谓陈老师的日常,她会问陈老师很多问题,陈老师会给她在她看来很新奇的回答。
【1997年9月28日阴】
今天下雨了,我被雨淋湿,陈老师把他的外套借给我穿,有很好闻的香气。昨天我跟林哥说我想出去念书,想去外面,林哥不说话,他去了林爹爹的房间,出来后说不让我再学习。他们不给我晚饭,说我中了邪。我才没有,他们说陈老师的坏话,我很生气,所以跟林爹爹顶嘴,林爹爹打了我,林哥替我挡了两下,可我的胳膊还是出血了。陈老师看见,眉毛低低的,我的伤口在发烫。不知道是因为雨水,还是香气。
【1997年9月29日晴】
今天看到了彩虹。没有回家,住在学校,老师的房间给我住,他告诉我,要学会反抗。他说这里有封建zaopo,有lou习,都是很不好的东西,会毁掉人的一生。他让我寻找自由,寻找自由的第一步,是走出羊淮山。我会写淮了,是很好的一个字。
【1997年9月30日晴】
老师送给我一件白衬衫,好白。我好开心!好快乐!好兴奋!好幸福!好喜悦!所有的形容词都不能够形容我此刻的心情。我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这是我的第一件衣服,我一定要保管好它,其实我早就不想穿林哥的衣服了,他的衣服领口太大了,很讨厌。老师说我应该拥有一件属于自己的衣服。现在它是我的了。
【1997年10月20日阴】
爱。感情。爱是一种感情,喜欢,爱。比喜欢更深的感情叫做爱,老师说我对白衬衫的这种心情叫做喜欢,我问他爱是什么,老师说,他可以教我很多东西,唯独爱这种东西,不能教,教不了。每个人生来都会。可我不会,不开心。
【1997年11月14日雪】
我喜欢陈老师,比喜欢白衬衫更喜欢。我爱陈老师。
【1997年11月15日雪】
陈老师离开了!今天到学校的时候,陈老师不在了,同学说他已经离开了,回到外面的世界去。板子上写着“愿你如风般自由”。这是我们的秘密,一定是,老师的意思是让我出去找他吗?陈老师,你为什么突然就走了,不告诉我呢?
【1997年11月16日雪】
今天烧柴的时候,不小心把衬衫弄脏了,黑乎乎的一块,洗不掉。水很凉,像冰,我的手冻得没知觉,还是没有洗干净。没有保护好陈老师送给我的白衬衫,难过。我跟林哥说,我想出去,不想在山里了,被林爹爹听到,林爹爹又打了我。他说我生是林家的人,死是林家的鬼。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怎么会有人,就连死去的人都要锁住,魔鬼,他是魔鬼!
【1997年11月17日雪】
林老师走后的雪没停过,上山下山的路都不见了。学堂没有人了,林爹爹说要我许给林哥,他说我是林哥的媳妇,我不是!我是我自己,我是林晓依,我不要给人当媳妇。嬢嬢说要我给林哥生孩子,只要我给林哥生孩子,她就偷偷放我离开。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想走。
【1998年2月19日雪】
下不完的雪。
【1998年5月11日晴】
好累,我不要给林哥当媳妇。陈老师为什么还不回来?
【1998年11月23日晴】
好恶心。他们好恶心。
【1999年1月2日晴】
生不如死。
【1999年1月8日晴】
陈老师,你在哪?陈老师,你在哪?陈老师,你在哪?陈老师,你在哪?陈老师,你在哪?陈老师,你在哪?陈老师,你在哪?陈老师,你在哪?陈老师,你在哪?陈老师,你在哪?陈老师,你在哪?陈老师,你在哪?陈老师,你在哪?陈老师,你在哪?陈老师,你在哪?陈老师,你在哪?陈老师,你在哪?
【1999年2月26日晴】
我不是我。
【1999年2月26日晴】
不要叫我媳妇!
【1999年11月29日晴】
吃什么都想吐,大娘说我肚子里面有娃娃了,只要把他生下来,我就能离开了!我要去找陈老师,陈老师还在外面等我!
【2000年3月19日晴】
肚子好像变大了,好可怕,里面真的有娃娃吗?ta好像会动……好神奇,谢谢你的出现,你是我的自由。
【2000年5月26日晴】
肚子好痛,腰也好痛,再坚持一下。
【2000年7月26日晴】
我的肚子要裂开了。没关系,一切都是值得的。
【2000年9月10日 】
肚子好疼,要疼死了……
【2000年9月17日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生了一个怪物,哈哈哈哈哈哈,我出不去了,再也出不去了,魔鬼要我再生一个!!!!!!!为什么!为什么不是男孩,为什么!我错做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去死吧!!!都去死吧!!!!
看到这里的时候,林暮的双手颤抖,他近乎拿不住重若千金的日记,啪的一声,日记本坠落在地。
硬质外壳断裂,连着林暮脑子里的那根神经一起。
他窥探到了“林小一”诞生的过程——亦是另一个“林晓依”毁灭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