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如果可以出去,他宁死也不要再来这里了。孤独,寂寞,时间彻底化为了一个有象征意义的符号。
这想法刚浮现出来就被沈春归掐断,不会的。
谁都有可能,唯独无霜不会这么做。他又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感到不齿,陷入了自我厌恶的情绪。目光落到一侧的匕首上,匕首森冷,是某一关的奖励,千年万载不朽,仍旧锋利。魔怔似的拿起刀,在小臂上划了一道,疼痛袭来,他没忍住咬了下舌尖,望着色泽艳红的血,有了异样的亢奋。
疼痛可以消除某种程度的内疚自责。
有时候自残会让人感到愉悦和救赎。
沈春归病了。
人这种生物,既坚强又脆弱。
嗡。
沉闷的推门声,白衣人迈步而出,曾照影上不断跌落着血珠,滴答、滴答答,血腥味和煞气肆虐。 青年脸庞似月,弥漫着霜雪都不能侵染的深寒。
沈春归眼疾手快的盖住了他自残的痕迹,搭在膝盖上的手平稳,他笑容温和,眸光温柔,像经久不化的琥珀:“你回来了?”
青年身体不好,捂嘴咳嗽两声,“辛苦了。”
谢玉的神识在无数次生死锤炼中变得无比强悍,他只扫了一眼就发现了沈春归的异样,然而他只是走近沈春归:“还坚持得住么?”
沈春归抿了唇。
他状态不对,可是……谢玉比他更苦,更危险。自己只是坐在这里等谢玉回来,谢玉却是要去戮字门九死一生的,青年露出了一个清浅的微笑:“我很好。”
最终他还是没说出去,他担心谢玉在闯关中分神。
他已经够没用了,不能再拖累无霜。
谢玉走近沈春归,手背碰了下沈春归的额头,见沈春归骤然绷紧了身子,稍微退开两步,歉意道:“你的脸有些红,我以为你发烧了。”
他看了下沈春归的情况,应该还能撑一会。
柔软冰冷的布料擦过沈春归脸颊,几缕梅香飘过,渗人心脾的芳香。他睫毛颤了几下,手掌不自然的交叠:“我没事。”
他们很少会发生这么亲近的肢体接触,脸上不受控制的高热,他脑袋有些晕,好像真的发烧了,偷偷瞥了眼谢玉,他其实很想更进一步的触摸,或者多说两句话。
太久了。
他还存在的意义好像就是为了等谢玉出来。
可谢玉很忙,曾照影上残留的血迹还没干,他提剑又要走,走之前,还回头安慰了下沈春归:“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别走,再陪我一会。
就一小会儿。
沈春归咬破了舌尖,弯起唇:“嗯。”
不能让无霜再操心了,他可以的。
接下来,谢无霜却是没有让沈春归等这么久了,每隔五年就会出来一次,将通关线索交给沈春归。
沈春归收拢着线索,指尖抓的青白,到了最后几关,谢玉每回来一次,气息就会弱上一分,他时常担心,谢玉再走就是诀别。
“无霜……”沈春归拉着再次要走的谢玉,他扯到了谢玉的衣袖,沾了满手的血,“无霜,休息下再去。就当我求你了,你坚持不住的。”
青年的披在肩上的头发散发着浓厚的血腥味,白衣被血染得斑驳,袖口湿漉漉的滴着血,一向淡漠的眼眸蒙上了层血一样的红光,然而他吐气仍旧是冰冷的:“我没事。”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三百年明显不够,他担心沧澜会出事。目光落在沈春归身上,他走过去,给了沈春归一个黏腻的、充满着血腥味的拥抱,“春归,我发现你自残了,你病了是不是?我努力一下,尽快出去,我带你回去看病。”
快点通关神机门,他要出去。
凝视着沈春归雪白的后颈,再拖下去,他会忍不住杀了沈春归的。
沈春归在颤抖。
他蓦然抓紧了谢玉的衣襟。
谢玉感到了一丝温热。
他低头,一向温和自持的伪君子沈春归竟然哭了,泪水腥咸温热:“你……你一定要没事。”
沈春归不想谢玉出事,他嗓音哑的不成样子:“等我们回去,你陪我,陪我去看病。”
“好。”
谢玉一口应下,再次走进了一道门。
沈春归能过神机门。
时隔几十万年,才等来了一个沈春归。
谢玉终于闯过最后一道门,他把沾血的信物交给沈春归:“能出去了。”
“能出去了。”沈春归重复一遍,他把所有的灵药都给了谢玉,温柔道,“剩下的都交给我,无霜,你好好养伤。”
他卜道已经大成,算天算地,一眼定乾坤。
拿到了所有信物后走出神机门并不难,本来就可以出去了。所以没多久,沈春归的笑容就凝滞在脸上,只有轻得不能再轻的质疑声:“为什么……为什么?”
望着一侧闭目养伤的谢玉,“……我还想和无霜一起出去呢。”
神机门,通关的话,只能有一人能走出。
走出去的那位就是神机镜的主人。
好苦啊。
真的好苦,这个世间,真的满是绝望。
沈春归的手在抽搐,他所追求的道,他为之努力的一切,明明出去后就能唾手可得。
他想修成尊者境。
垂手摘星辰,俯首扶明月。
就只有一刻钟抉择时间,沈春归叫醒了谢玉:“无霜,无霜。”见谢玉清醒,他微笑道,“走吧。这里只能一个人一个人走,你先出去。”
谢玉看了眼沈春归,并未生疑:“嗯。”
沈春归耗尽所有道行,在万千星航图里,推演出一条生路,伸指摇摇一点,漆黑的前路瞬间亮起亿万星辰,一颗接着一颗,蔓延至远方,瑰丽绚烂,他温柔道:“走吧。”
谢玉踏上了第一颗星辰,起航。
迈上第二颗后,似乎是察觉到不对,他衣襟微动,似是想转身。
“别回头。”
神机门是两个人一起过的,沈春归修为其实不过关,为了推演出星图,他耗尽所有心血,已经成一白发老翁。他声音有些紧张,并不想谢玉看他这幅模样,“别回头。”
谢玉顿了一下,到底没回头,他越走越远。
“对。”
“你慢慢走。”
“……别回头。”
我吃了那么多苦,熬了那么多夜,一路摸爬滚打,我就要成功了,我不甘心,可我一想无霜能好好活着出去,那便……那便算了吧。
神机门在谢玉走出那一刻崩塌了,他识海里多出了一枚明亮如月的镜面。
卜道神器,神机镜。
长留山,沈春归的魂牌瞬息碎裂。
躺在摇椅上的神算子摇着扇子的手停住了:“我这后辈……我这后辈……”
他闭眼,昔日里意气风发的沈春归似乎还历历在目。
温润的青年锋芒毕露,仿若能踏平阻拦他的一切,信誓旦旦:“我要得证大道。”
老人的一声叹息消散下风里,“终究还是不能。”
沈春归死的无声无息,默默无闻,没留下一点痕迹,好像从来没来过这个世上。
谢玉迈步出去,他们进来时正值深冬,如今冬雪消融,万物复苏,春天已经来了。
他莫名想起八个字。
隆冬已过,春归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