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中年夫妇很快办理好收养手续,签了文契,雇佣了辆车,载着玄液和灵泽兄弟二人,一起离开慈幼局。

到了新家,玄液在妇人的安排下洗漱,吃饭,认了爹娘,这期间,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松开灵泽的手,灵泽便跟着他一起,做完了同样的事。

直到晚上,两人同睡在一张拥挤的小床上,玄液沉沉地睡去了。

灵泽这时才将自己的手从对方湿热的掌心中,用力抽出来,然后蹑手蹑脚地翻身下床,走出卧房。

那对夫妇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

见灵泽出来,妇人上前一步,给了他两个白面馒头,

“你身上的新衣裳,是给阿液准备的,你若是不嫌小,便穿回去吧。

“婶婶和伯伯,并非不想要你,只是我们的条件,实在养不活两个,孩子,你不要怨我们。”

灵泽笑起来,“你们愿意收下阿液,我感激不尽,又怎么会怨你们。”

妇人眼眶红了,抬起手,用力抚摸灵泽头顶,“你是个好孩子,日后,一定能找到好人家。”

“嗯。”

灵泽应着,心底却不认为自己还能走出慈幼局。

若说背诗,莫说四首,那一整本诗经,他早已经倒背如流,可这对夫妇,根本问都不问他一句,无非,只是因为他的年纪。

他年纪大了,不会再有人家愿意收养。

这也没关系,能看着玄液以后有个好归宿,他心满意足。

灵泽拿上馒头,转身,离开这户人家门前,缓步踏入那漫天飞雪中。

“哥——!

“哥——!”

刚走了两步,背后传来玄液撕心裂肺的呼喊。

灵泽脚步一顿,心被揪住,心肝疼得他脏腑都要痉挛。

他多想转回头,像以前无数个夜晚那样,抱住玄液,可是他不能。

他一旦回头,便再也没有勇气离开那个日日夜夜与他相依为命的弟弟了。

玄液的声音,仍旧在背后呼喊,嘶哑,颤抖,

“是因为我没有背出那第四首诗吗?

“因为我没有背出来,所以你们不愿意收下我哥?

“我能背!我能背出来!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娘!爹!婶婶!伯伯!你们放开我,让我去找我哥!你们收下我哥吧,求你们了!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哥!哥!

“哥你回来啊!

“哥!我不在这里了,我跟你一起走!

“哥!你别丢下我!哥!”

玄液喊到嗓子嘶哑,再讲不出一个字,却没能换来他哥的一个回头。

灵泽离开了,孤身一人,走入那片雪夜,连一眼,也没有给玄液留下。

玄液拼尽全身力气,却挣脱不了那对夫妇的束缚。

之后的日子,玄液过得浑浑噩噩,痴痴傻傻,口中不断重复着“我心伤悲,莫知我哀”,不知究竟要讲给谁听。

那夫妇原本以为,孩子是年纪太小,乍一下来到陌生环境,不习惯,他们耐着性子哄他、劝他、等他融入新家。

然而玄液没有。

离开了灵泽,他仿佛被抽走了神魂,再没了生机。

那夫妇又养了他半月,见他一日一日消沉下去,眼见着快要连命都赔进去,最终实在无法,只得又送他回到慈幼局。

“哥!哥!”

从马车上下来,玄液疯了似的往后院跑,然而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却迎来了一个噩耗——

灵泽死了,冻死在送完玄液,回来慈幼局的那个大雪夜。

玄液追去后山,跪在灵泽坟墓前,拼命地挖着上面的泥土,用力到十指满是鲜血。

他不停呢喃着:

“哥,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不等我……”

大雨倾盆,电闪雷鸣中,一道银白的电光落入玄液头顶。

玄液闭上眼,仰天长啸,再睁开眼时,原本清澈的一双眼瞳中,便只剩了漆黑一片——

他分明别无所求,此生只想要和他哥一起,好好活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连这一点卑微的心愿,都不能施舍给他?

他怨这世道,怨天道不仁不义不公不正……

他生了心魔。

.........

不久后,他带着心魔,追随他哥的脚步,离开了这人世间。

玄液原本以为,那是他这充满怨恨的一生的终结,却不曾想,不过只是一个开端。

那是他的第一世。

第二世,他们被贩卖到一家小作坊为奴,那小作坊专门为魔域炼制蛊毒,用他们兄弟二人的身体做蛊,养百虫。

他们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受尽折磨,只能相依为命、相互扶持。

最终,兄弟二人齐心协力,制定出一条周密的“越狱”计划,预备一起逃离。

然而百密一疏,他们计划最后一环,出了纰漏。

眼见着离逃出生天只差最后一步时,他们被作坊里的护卫发现。

灵泽在最后关头,斩断了唯一一条逃生用的绳索,掩护玄液离开,自己却被追击的护卫捉回。

玄液辗转多日,重新杀回那小作坊时,灵泽已经被万蛊噬心,只剩下一具躯壳。

玄液抱住灵泽那如木炭一般枯槁的尸体,失声痛哭。

他再次,生了心魔。

.........

再次带着心魔死去之后,玄液进入第三世。

这一世,他们兄弟二人终于不再是无依无靠、孤苦伶仃。

他们有了父母,有了家庭。

父母都是镖师,他们随着家人,常年在外走镖。

在一次严寒天气,翻越雪山时,遭遇山崩,整个走镖队伍,全部丧生,只有他们二人跌落悬崖,勉强保住性命。

玄液摔断了腿,灵泽每天外出,一边寻找救援,一边寻找食物。

第一天,灵泽回来,一无所获。

第二天,灵泽回来,仍旧一无所获。

第三天,玄液奄奄一息,以为自己的生命将要走到尽头时,灵泽回来,带来了一块鹿肉。

那鹿肉的味道有些奇怪,可玄液那时候已经被伤痛折磨到意识模糊,留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便用力啃起来,根本无暇多想。

第三天,灵泽带回来一块鹿肉。

第四天,灵泽带回来一块鸡肉。

这些肉都被灵泽料理得很好,一口一口喂进玄液肚子里。

玄液倚靠在树旁,一边吃他哥做的肉,一边问他哥,为什么他外出打猎,竟然每次都能完好无损地回来,一点都没有被那些野兽攻击受伤,甚至连破皮擦伤都没有。

灵泽笑笑,不回他。

不过这个问题,玄液很快就有了答案。

因为第五天,灵泽倒下了。

他倒下之后,便再没有醒过来。

玄液从灵泽的贴身口袋里,找到了三颗强行续命的丹药,和三张符箓。

那三张符箓,一张挖肾,一张割肺,一张剜肝。

灵泽就是用这三张可怕的符箓,从自己的身体里,把自己的脏腑,一块一块,割给玄液,帮他活下来。

再用那三颗丹药,为自己强行续命三天,直到第四天,再撑不住……

玄液抱住灵泽被掏空的冰凉身躯,嘶声力竭地哭喊。

再一次,玄液生出心魔。

.........

第四世,灵泽依旧为他而死,玄液又一次入魔。

接着是第五世,第六世,类似的悲剧,一次又一次上演。

每一世,灵泽都为了保住玄液而死,每一世,玄液都在灵泽的尸体前,堕入心魔。

唯独最后一世,第七世,玄液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丝转变。

这一世,他们生在连年干旱的大灾年,食不果腹。

他们兄弟二人,被周围的灾民视作天煞孤星,人人喊打。

走投无路之际,有大户人家出手,说愿意救济他们。

玄液一眼看出来了,那大户人家只打算带走他哥,对他这个真正无可救药的天煞孤星,根本不打算管。

他不介意陪着这大户人家演一场戏。

他情愿和他哥永远分开,再不相见,只要能换他哥的平安。

这一次,不再是灵泽为了护他而死。

这一次,换他为了灵泽的未来,而牺牲自己。

独自躺在那破败的巷子里,看着灵泽被那大户人家的马车接走,渐行渐远时,玄液虽然不舍,可是心底,其实感到解脱。

他想,他哥终于不会被他这个累赘拖累了。

真好啊。

然而,灵泽却赶回来了。

重新落入那个熟悉的温暖怀抱,玄液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为什么要回来啊。

为什么不离开他这个天煞孤星。

为什么不试着开始自己新的人生呢。

这些问题,玄液没有机会问出口了。

他死在了灵泽怀里。

他想,至少这一世,他不用眼睁睁看着他哥死去。

可是,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们从未做错任何事!

他们一世无错,七世无错,却一次又一次,被这世道抛弃,在痛苦中死去。

“我无错!错的是这天下!

“若这天道不公,我又何必敬他、畏他!”

阵眼之上,年轻修士蓦地睁开双眼。

一双眼瞳,仿佛被墨汁浸透,只余下漆黑一片。

他入了魔。

七世怨童的魔气,深重到遮天蔽日,顷刻间,便让整张子阵,都落入无尽黑夜中。

那张天平,子阵的一侧,已经触底,此时被这阵眼的怨念牵动,继续朝下坠落,竟是将秤杆都压弯!

.........

“好强的怨气!”

魔域腹地,盘旋于母阵上空的烛九阴,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