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阴翳

他不记得了。

.

记忆洪流一样灌进脑袋里,迟茸头疼欲裂,额角满是冷汗,走马灯似的看着一幕幕滑过去的画面。

他失去记忆,头脑昏沉,迟行堰估计是药量给的太大,减了减量,但迟茸依然记不起来,对他一遍遍的“是谁”毫无波澜,反而从失忆的第一天就开始梦游。

迟行堰无奈放弃。

身体里的药被慢慢代谢掉,他力气恢复不少,脑袋思维却总觉得空洞,像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怎么也记不起来。

可有个念头,死死的扎根在他脑海里。

他要让迟行堰入狱。

要迟行堰离开自己,离开他周围的人。

……奇怪,明明他周围谁也没有。

迟茸怔了几秒,晃晃脑袋,借着恢复的力气,不停收集证据,花了不少时间,终于将迟行堰送了进去。

对于失去的记忆,他在看着迟行堰入狱后,走在路上,看见家心理诊所,随意走了进去。

医生说他是药物加心理作用,试探着引他想起。

可很奇怪,他潜意识里在抗拒,并不愿意记起。

所以匆匆离去。

既然不愿意记起,那便不记起好了。

能遗忘的,或许……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吧。

他捂着空空灌着风的心脏。

再之后,就是他因为未成年,监护权不得已被挪进了大伯家,然后跳级入学,在搬校区的第一天。

在冷饮店,在寝室,在夜半舍了藏身衣柜奔去的方向上——

看见了一个陌生的人影。

时隔一年半的重逢。

他却以为是初遇。

.

迟茸慢慢睁开眼,对上一小片熟悉的天花板。

江枝惑坐在床边,轻缓的拨弄他发丝,声音和缓。

“醒了,想不想喝点水?”

迟茸眸子空了片刻,反应一会儿眼前人是谁,缓缓摇头。

虞渔坐在一边,眼睛很红,像是哭过了,心中焦急,又怕吓到少年,握住他手低低叫他。

“……茸茸。”

江枝惑摸摸少年脸颊,触手冰凉,没什么温度,他把手心贴上去捂了捂。

“崽崽。”他嗓音低缓,“没事了,崽崽很勇敢,很坚强,不过现在,你可以不用这么勇敢了。”

迟茸看他一眼,又垂下视线。

江枝惑捂着他的脸,心头恨不得把迟行堰也扔进画室关两个月,不,最好关两年,二十年,让他也尝尝这种滋味。

十倍百倍的奉还回去!

他眼底藏着戾气,又压住,哄着单薄纸片一般的少年,心头情绪悸动,俯身轻轻抱住少年。

“崽崽没告诉他,崽崽保护了我。”

他又道:“其实告诉了也没关系。”

江枝惑咬牙,再慢慢放轻,“迟行堰找到我,我也就能找到崽崽了。”

迟茸垂着眸子。

那会儿江枝惑连他自己都顾不好呢。

他的记忆全想起来了,不光是之后画室里的事,还有之前,被江枝惑捡走的那半年。

迟茸抿唇,无声无息的往他颈窝里靠了靠,轻闭上眼。

江枝惑干脆躺了下去,抱着少年,安抚的摸摸发丝后颈。

迟茸头很疼,胀痛不停,太阳穴不间断的跳动,拉扯着他的神经。

迷迷糊糊又睡一会儿,等再睁眼,天已经快黑了。

江枝惑就一直抱着他,虞渔在一旁满脸担心,虞山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的,没挤进屋子,只在门口一遍遍的路过,侧目看着。

迟茸恍惚一会儿,想起记忆,又想起他们看到的监控,八成是完整监控全看完了。

腥红的,狼狈的。

因他而死和无可回避的。

通通暴露出来。

迟茸眼睫颤颤,心脏缩了一下,说不出的异样感觉填满胸腔。

他坐起来,瞧着直直望向自己的几个人,被子底下的手攥住床单,纤细指节绷紧,若无其事弯起唇笑一下,声音有点哑。

“怎么……都盯着我看啊,我就是头疼睡了一会儿,没事了。”

他揉揉江枝惑僵硬的胳膊,虞渔在一边坐着,也不太说敏感的话题,柔和弯了一下眼睛。

“嗯,茸茸,买的糖葫芦还想吃吗?乐乐在商场尝过了,他说很甜。”

她从一边拿过来几根,应该是又买的,从冰箱冰一会儿,再拿出来温一会儿,反反复复。

迟茸看着那红彤彤的糖葫芦,明亮的糖晶诱人的裹了一层,隐隐飘着甜味。

很惑人。

可他没什么胃口。

他现在脑子根本空的,混混沌沌,但瞧着虞渔担心的脸,还有不时从门口来回路过的虞山乐,少年抿了下唇,稍微露了个笑。

“好。”

他接过来。

“先喝点水。”虞渔递过来杯水。

迟茸指尖蜷了蜷,又轻轻笑一下,垂眼喝一口,“谢谢妈妈。”

不喝水没觉得,温和清澈的水一进到嘴巴里,苦涩的味道倏地蔓延开,像记忆里的药味。

他抿唇喝了几口,胃有点不舒服,咬走最顶上那颗大红色的山楂。

微微的酸,配上糖晶,应该是很甜的。

但他嘴巴里苦,便觉得吃不下,勉强吃了一个。

可惜了。

他原先很想尝尝的。

真的很想。

少年垂着眼,长长的眼睫遮住眸子,表情空荡。

江枝惑拿走他只吃了一颗的糖葫芦,“想吃下次在吃吧,店家就在那里,什么时候吃都行。”

迟茸走神片刻,忽然想到什么,拉着江枝惑衣摆拽拽,抬起眼。

“我想去庄园。”

少年目光定定的,像是有什么事要做。

江枝惑有点疑惑,不过既然他想回,那回庄园便是。江枝惑望向虞渔,“晚上回去给您发消息。”

虞渔有点放心不下,想说什么,欲言又止,“茸茸,要不要妈妈陪着你啊。”

迟茸朝她扬起个笑,“不用呀,陪什么,妈妈不用担心,没事的。”

车辆启动,迟茸很快跟着江枝惑到了庄园,天已经黑的只剩浓青色,靛蓝里沉着黑。

迟茸一下车就跑到花园里,现在是正月,天气冷,能开花的不多,花园打理也少。

少年有些着急,匆匆忙忙找来一把铲子,在花园里低头认真找寻。

江枝惑不知道他急着找什么,跟进去,“崽崽,这是做什么?”

迟茸左一铲子右一铲子,终于找到位置,使劲往下挖了挖,露出一个银色的硬质小角。

底下埋了东西?

江枝惑诧异两秒。

迟茸眼睛微微亮起来一点,把箱子整个挖出来。

是个不大的金属箱,他打开,里面居然是一张张画过的画纸,还有个包着礼品盒的东西。

时隔两年,箱子密封好,里面的东西居然没有半点损坏。

“这是什么?”

江枝惑蹲下身,握住少年手腕。

迟茸把里面东西拿出来,拆开那个礼品盒,声音很轻。

“两年前,想给你的新年礼物。”

是个陶瓷烧出来的小人,两个人挨在一起,眉眼间轮廓清醒。

一个他,一个江枝惑。

两个人。

是迟茸亲手做的。

江枝惑怔了怔,抬手接过,少年努力笑一下,心脏收紧,“迟了两年,现在补一声,新年快乐。”

“崽崽。”

江枝惑拢住他手。

迟茸移开眼,脸上笑容平常,不经意的把手缩回来,又打开下面的画。

一张一张……全是江枝惑,极厚的一沓。

江枝惑看向少年躲开的手,又望向画,心悸一瞬。

他都不清楚崽崽画了这么多他。

“这什么时候埋的?”男生嗓音温润。

迟茸长睫垂落,“就……离开的那天。”

偌大的花园馥郁繁茂,盈盈生机。

这里埋着他的灵魂,他的活气,还有他年少的在意。

江枝惑知道他记起来了,低声问他,“当时怎么被迟行堰带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