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人烟稀少,他们才一起上了岸。
“呼——”周瑭舒展了一下腰身,有些惊讶地看向薛萌:“二姐姐,你会水呀?”
他刚才便发觉了,薛萌完全掌握了闭气的技巧,被他带着游水的时候没有半点慌乱。刚落水的时候,她的狗刨式泳姿虽然奇怪,但起码能浮起来说话。
“那次之后,我就学了泅水。”薛萌下颌微扬,“你以为我还会在水里傻兮兮地扑腾着等你救么?”
“二姐姐真厉害。”周瑭笑眯眯的。
薛萌瞥过他,视线在他胸.前猛地停住,“噗”地笑出了声。
周瑭顺着她的视线低下头,笑容渐渐凝固。
只见原本丰盈的前胸只剩下了一边,另一边空空荡荡,不翼而飞。
香喷喷的大馒头。
家乡的味道。
说好了要带给哥哥尝一尝的……
自己现在这副模样肯定又滑稽、又可笑。
周瑭努力牵了牵嘴角,心里却陡然空了一块似的。
自己多像啊,一只孤独的、可悲的落汤鸡。
他慢慢抬头,举目四望,可入眼只有黑黢黢的流水。
河灯漂到此处已沉了大半,零星几盏还亮着微弱的灯火,寥落地摇曳着,几近熄灭。
这时候,周瑭才觉察到了河水的冷。
明明是盛夏,为什么心里比小时候那个冬天还要冷?
周瑭抱紧了胳膊。
或许因为那时候,还有外祖母宽大的毛裘,还有和他一起抱团取暖的哥哥吧……
“呼”。
温暖的毛绒绒罩在了他肩头。
一瞬间,周瑭还以为自己模糊了回忆和现实的边界。
可是回眸一看,竟然瞧见了那顶让他熟悉又陌生的獬豸纹青铜面具。
是薛成璧。
周瑭静静望着那面具,眼眶被河水激得微红,不知想了些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水珠“啪嗒”从他发尖滴落,淌过脸蛋,画出一道泪痕。
面具之后,薛成璧似乎极艰难地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手,揉搓少年湿漉漉的鬓发,拇指揩去少年脸蛋上的水珠。
动作粗暴得如同泄恨,力道却极为温柔,仿佛饱含了无尽的宠溺和温柔。
“周瑭。”切齿中有几分无奈,“为何不高兴?”
他的手很冰,湿漉漉的,显然也在河里泡了许久。
“丢了。”周瑭低声道,“我的馒头丢了。”
“以后想要多少我都给你。”薛成璧道。
周瑭望向他,嗓音闷闷的。
“可那个,是特地为哥哥留的啊。”
薛成璧的心脏蜷缩了一下,泛起甜蜜、酸涩的黑色汁水。
这样的目光……他简直受不住少年这么看自己。
他移开视线,却有了意料之外的发现。
“那是不是你在找的东西?”
周瑭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群群锦鲤正在河里翻腾着争食。
而它们争的“食”,赫然是一大团泡发了的、白白胖胖的馒头。
“……”
夜风徐徐。
两个人一起蹲在河道边,周瑭从胸.前掏出另一只馒头,一瓣一瓣掰成小块,扔进水里喂锦鲤。
他静静看着锦鲤,薛成璧静静看着他。
等到最后一块馒头葬身鱼腹,周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心情已经好多了。
一些刚才被忽略的念头冒了出来:
在他跳桥之后还有两声落水声,一个是流.氓,另一个想毕就是薛成璧了,一路跟着他游到了这里。
是凑巧在桥上碰到呢,还是说……哥哥其实一直在跟着自己?
如果一直在关注自己的话,那岂不是塞馒头的事也全被看到了……
周瑭顿时有一种想要跳河逃跑的冲动。
恰在此时,薛成璧问起来:“那两团‘馒头’……”
周瑭立刻打断:“我可以解释的。”
薛成璧在面具之后发出一声鼻音,大概是笑了一下。
“晚间风凉。上马车再说。”
一个幽幽的女声忽从他们背后传来。
“现在你们想起冷了。”
薛萌表情一言难尽:“刚才你们谈情说爱的时候,我打了好几个喷嚏,怎么就没人想起来呢。”
“……”
最后,他们分别坐了两驾马车。
他们都需要换掉湿透的衣服,薛萌自己一驾,周瑭和薛成璧共乘一驾。
进了车厢,周瑭才想起这么分不太对劲。
然而薛成璧似乎完全不介意“男女有别”,一上车便动作自然地开始解盘扣。
衣服湿透后紧贴着他的身体曲线,显出倒三角的完美身材,甚至还能隐约看到肌肉的轮廓。
周瑭不小心扫到一眼,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等等,哥哥,这、这不太合适吧?”
“有何不可?”薛成璧淡淡道。
“我们明明说好了,不许在人前乱脱衣服。”周瑭底气渐足,“当时哥哥发过誓的!”
“那时我说,永远不在‘外人’面前乱脱衣服。”
薛成璧轻笑一声。
“你算不得外人。”
周瑭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
然后慢慢从脸颊红到了脖子根。
眼见着对方就要露出肌肤,他终于找到了车厢内的机关,手忙脚乱地一拉,登时软帘垂落,将车厢分割成了两个独立空间。
片刻的安静之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是对方在换衣服了。
周瑭红着脸呆怔了许久,才慢慢褪下湿掉的胡服。
……“不是外人”。
公主说他不是外人诶。
对方都已经暗示到这个地步了,他再没有表示,就太没有担当了。
不说不行,不说不行。
今晚是乞巧节,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想要坦诚是最合适的时机。
他今晚一定要表白自己的心意,还有……将自己性别的事,向公主和盘托出。
在咚咚的心跳声中,周瑭鼓起勇气,微颤着开了口。
“我……”
下一瞬,薛成璧的话音从帘子对面传来。
“这几日,我审问了长庆公主。”
周瑭被打断,只好接话道:“审问她?……为了职务?”
“不。”薛成璧道,“我只是想知道,你留宿长庆宫那一晚,到底和她发生了什么。”
周瑭“啊”了一声,有些困惑。
“在得到答案之前,我忍不住去猜想。”
薛成璧嗓音微哑。
“……猜想她可曾拥你入眠,可曾与你耳鬓厮磨,可曾在你的肌肤上落下吻。”
周瑭从未想过会从对方口中听到如此出格的话。
“这、这怎么可能……”
他一下子懵住了,脸上一红,又一白。
然而薛成璧的语速渐快,似乎有某种阴暗的情绪在喷涌,疯狂又可怕的话语不受控制地从他口中流出。
“……你全身都泛起了只有她一个人见过的红潮,牙尖碾磨过你的耳廓,你为此发出愉悦的叹息,那是除她以外没有任何人听到过的美妙声音……”
“不要再说了。”周瑭胸膛起伏。
“那都是子虚乌有的事。”他感到了被冤枉的委屈,“哥哥怎会这样想?”
帘子对面的声音戛然而止,良久,传来一声自嘲的低笑。
“——我会想到那些,是因为我想对你做相同的事。千遍、万遍。”
周瑭怔住。
“我想拥抱你,亲吻你。”
“想让你露出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的表情,发出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
薛成璧嗓音沙哑,满腔渴求仿佛压抑到了极点,再也藏不起、遏不住。
倾泻而出。
“……只做你的兄长早已无法餍足。”
“我想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周瑭,”他微微笑了,“哥哥是不是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