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没有心上人作陪,但周瑭从来不是个会亏待自己的人,他仍然打算高高兴兴地游街看灯过节。
毕竟乞巧节,是少数几个没有宵禁的热闹盛会呢。
没想到,集市这一逛,还真让他挖到宝了。
又白、又大、又圆,散发着热腾腾的面香,手感柔软又有弹性。
几乎和现代的馒头别无二致。
周瑭来到大虞之后,每日所食都是蒸饼、胡饼、汤饼、馎饦、豆面糕点一类,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现代化的食物。
“店家,这东西叫什么?”
“回贵客的话,此物名为馒头。”
周瑭震惊了。
“这是你发明的吗?”他朝馒头的始祖投去尊敬的目光。
“非也非也,说起这馒头的来历,还是一桩奇事。”店家憨厚地笑了,“我家阿父原先在青州一带谋生,路遇劫匪,为大侠所救。大侠见我阿父家徒四壁,便将馒头的配方告知于我阿父,这才凭此发家,历经二十余年,父子相承,把生意做进京里来。”
周瑭顺口一问:“哪位大侠?”
店家满怀崇敬:“神雕大侠。”
周瑭:“……”
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呢?
好像某本著名武侠小说里,也有这么个人物。
无论是神雕大侠也好,馒头也罢,怎么听起来,都那么像现代产物呢?
不会这位,呃,神雕大侠,也和他一样掉进书里了吧?
周瑭对江湖人士所知甚少,更何况已经是二十余年以前的事。他打算回头询问母亲,看她有没有听说过此人。
不过现在更重要的是——
“店家,给我包十五…十个…算了,还是五个馒头吧!”
“好嘞!”
很快,周瑭抱着一臂弯的馒头上路了。
他“嗷呜”咬了一大口,顿时产生了流泪的冲动。
……好香啊!
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周瑭一口气干掉了三个大馒头,还好戴着幂篱,否则这么夸张的干饭速度一定会惊呆路人。
属于自己家乡的美味,要是能给哥哥也尝尝就好了……
这么想着,周瑭留下了最后两个,珍重用油纸包好,握在手里。
“……周瑭?是你吗周瑭?”
熟悉的女声传来。
周瑭抬脸,看到二表姐薛萌盛装打扮,在喧闹的人群里向他招手。
他好不容易挤进人群,一把被薛萌拉住了手。
“你怎么独自一人逛夜市?”薛萌纳罕道,“听说二兄回京了,我还以为你俩会一起放河灯,便没约你。”
“她好忙,抽不开身。”周瑭笑了笑,“皇命难违,也不是她能做主的事。”
“算了,不管他。”薛萌柳眉倒竖,“走,二姐姐带你看河灯。鹊桥那边有大把俊朗多金的王公贵族,谁还稀罕他一个!”
“……”周瑭的恐同心理冒了冒头,本能缩了一下手。
这一缩手,薛萌便注意到了他抱着的两个馒头。
“这两个东西圆圆的,你抱着还挺合适。”
合适什么呢?
她细细端详周瑭,觉得自家“表妹”风华绝代,几乎完美无缺,只除了……
她扫过了周瑭平坦的胸膛。
又扫过那两个圆滚滚的馒头。
一个危险的想法诞生了。
……
“……坚决不要,这太奇怪了……”
“不要啊……”
“……痒,好痒,二姐姐别、别动手,我来!我自己来……”
“呜……”
周瑭后悔极了。
就算是把馒头用来喂鱼,他也不该将之带在身上,给薛萌欺负他的机会!
薛萌掀掉了他的幂篱,再次仔细端详他几回,满意地点了点头。
方才挣动间,“少女”脸颊泛起了朵朵红云,因为羞耻微微咬着下唇,眸光水淋淋的。一袭男子胡服遮掩不住“玲珑有致”的身段,雌雄莫辨地诱人。
不说郎君们为之心动……就连见惯了“表妹”美色的薛萌自己,都一阵面红心跳。
她喃喃道:“二兄今夜不来,怕是要后悔终生了。”
周瑭摇摇头,双手捂脸,露出一对通红的耳朵。
他在路人惊艳的目光下艰难穿行,开始还羞耻地含胸驼背,后来乐观思维又占了上风。
至少馒头贴身存放还能保温,若是碰见哥哥,直接掏出来就能趁热吃了……
鹊桥宽约十丈,平素并肩跑五驾马车也不在话下。值此七夕佳节,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聚在桥上看河灯,人潮汹涌,热闹非凡。
还没上到鹊桥最高处,周瑭便先后被七人搭讪讨要名讳,五名郎君,两名娘子。
他不好意思极了,一概没有告知姓名。
薛萌在旁掩唇而笑。
盏盏河灯顺着水流徐缓淌过鹊桥,映照着桥洞里汉白玉雕琢的曼妙纹路,光彩梦幻,引无数游人驻足观赏。
游人平民贵族皆有,有些是全家三代一同出行,更多的是一对对年轻男女,倚靠在栏杆边,在昏暗的月光灯火下耳鬓厮磨,低低诉着情话。
周瑭的目光不经意拂过他们,努力藏起自己的艳羡。
忽然间,他被薛萌拉了一把,躲过了一个差点撞到他的游人。
刚上桥时气氛和谐,但越接近桥头,人流速度越慢,时而传来被踩到、被挤到的叫骂声。
周瑭蹦起来一看,才知道有一队阔气的车马占据了桥头二分之一的地势,这才把鹊桥堵得水泄不通。
薛萌听了之后直皱眉:“怪了,乞巧节照例不许车马上鹊桥。哪家的公子这么不懂规矩?”
周瑭回想了一下华盖上的龙纹:“是皇家,看着阵仗挺大。”
薛萌噤了声,半晌才附耳小声道:“八成是四皇子。女眷们都传,他目无王法、暴虐好.色,时而做出强抢民女之事。我们惹不起,躲得起。”
周瑭表示赞同。
他还记得太子嘱咐过,要小心四皇子对自己下黑手。
两人正打算原路返回,周瑭忽然察觉到了一束不怀好意的视线。
他忍住立刻回头看的冲动,借着观赏河灯的动作,用余光向后瞥。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一壮汉微低着头,行色匆匆,似乎在遮掩着什么。
周瑭故作不知,实则暗地里绷紧了身体。
挤挤挨挨地走出十步之后,他忽然察觉到危险迫近,向旁侧撤开一步,捉向那只满怀恶意的手。
让他感到惊讶的是,对方赤手空拳,没带任何利器——似乎只是为了把他推下桥,摔进河里。
周瑭心里“咦”了声。
他索性便顺着那人的力道,一抓一拽,反把那人往桥下一扔。
“周瑭小心——”
呼听薛萌一声惊呼。
周瑭一凛,以为自己忽略了背后的危险。可待他蓄势待发回头环视一周,敌人没看到,却听到了身后两声落水声。
“噗通”、“噗通”。
周瑭转回去,看着薛萌凭空消失的位置,陷入了沉思。
……黑灯瞎火的,他家二姐姐,好像把那个坏人错认成了他。
所以为了拉住掉下桥的“他”,二姐姐朝坏人大喊着“周瑭小心”,也随之坠河了……
这都什么乌龙。
周瑭二话不说,也跳了下去。
他早就不是那个在景观湖里都能溺水的弱小孩子了,现在的他,就算河里有刺客,他也有信心把二姐姐救起,再安全上岸。
但更奇怪的是,在他跳河之后,竟然又有另外两人,主动跳进了河里。
“?”
凑齐四个在河底打雀牌么?
河底并没有什么刺客,周瑭很轻易就找到了努力狗刨的薛萌,将她稳稳托出水面。
“别被人碰到!”薛萌呛咳着说,“去下游,也别被人看到!”
周瑭突然想通了其中关窍。
小时候外祖母就给他讲过一个故事:
一名贵官宦家的娘子在灯会上失足落水,被一名赤脚白丁所救,救上来时衣服都湿透了,围观者无数,对那小娘子嘻嘻哈哈、指指点点。
人人都说她失了清白,家里人也对她冷眼相待,想将她丢给那赤脚白丁婚配了事。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那小娘子成婚前夕便凄然自缢。
周瑭很快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有人故意推他落水,而“恰好”四皇子的车辇就在近处。再加上预言中“天命之子”的吉兆,以及来自太子的告诫——
这四皇子果真卑鄙,为了得到吉兆,竟然想污他清白!
以前周瑭不在乎这个,可是自从有了心上人,便在此事上多留了一个心眼。俗话说得好,清白可是男子最好的嫁妆!
昏暗的水下,周瑭看向那个匆忙游向自己的人影。
来人一袭石青色龙褂,确定是四皇子无误了。
四皇子身周侍卫无数,可没那个好心亲自跳水救人。
周瑭磨了磨牙,故意假装溺水,等待对方接近自己。
然后在离得足够近时,撩起腿,往那人身上狠狠一踹!
“——”水下传来模糊的惨呼声。
哈,解气。
一击即中,周瑭不再停留,揽住薛萌的腰,如一尾游鱼般往下游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