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那是他这几日来,写得最好看的一张了。

对比好久,特意挑出来的。

“我已经写得不错了……”

晏醉玉说是去知会「一声」,但一直到日暮西山都未归来。贺楼不知道他是不是素日里就不大爱着家,只是从陵江回来后,他几乎整日都在斜竹里呆着,要么教自己练字,要么在书房找个窝翻阅古籍。突然间人不在,偌大一片竹林就贺楼自己一个人,怪不习惯的。

最后一笔勾勒好,贺楼搁下墨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头望向院门。

晏醉玉上回做的「掌教师兄与狗不得入内」牌子还挂在门檐下,血迹斑斑,看着邪乎,贺楼总觉得这样不详,征求晏醉玉意见后擦干净血迹,又从后山竹林里劈了些竹片跟牌子挂在一起,有人叩门,门扉扰得竹片脆响,悦耳极了。

晏醉玉当时含笑看着他折腾,什么都没说,第二日贺楼去看,发现竹片上刻了几朵风骨遒劲的晚桃,顶端还有铭文——清音。

他随手作弄出的小物件,因为这画龙点睛的几笔,无端风雅。

此刻无人叩门,无人归来,晚风吹过,竹铃一视同仁,清脆吟唱。

贺楼却听得油然而生几分烦闷。

宁栩沿着青石板拾级而上时,看见的便是他站在门口,直勾勾盯着门檐下挂着的木牌,细细分辨,冰冷的神色下,甚至暗藏杀意。

宁栩:“……”

他扭头看了一眼木牌上的「掌教师兄」和「狗」,谨慎发问:“贺楼,你跟我爹有什么仇怨吗?”

贺楼皱眉:“什么?”

宁栩松了口气,了然点头:“那就是跟狗有仇。”

贺楼:“……”

宁栩放下心来,不是跟他爹有仇就行,“师叔被我爹抓去给弟子们上课了,恐怕不到饭点脱不了身,我这有样东西,你替他收下。”

晏醉玉上回撺掇新弟子偷酒的事掌教没跟他算账,但不代表就轻轻揭过,他唆使小弟子们偷完酒,正巧欠下巨额「教习债」,秉持着教一个也是教,教一群也是教,掌教又把他抓了壮丁。

晏醉玉在外无法无天,但对内脾气还不错,这种无伤大雅的小事,师兄拿鸡毛掸子一赶,他便老老实实地去了。

听完前半句,贺楼紧绷的脸色倏然一松,等看着宁栩把用外袍裹着的「东西」放到地上,他的表情又迅速变得僵硬。

“这是什么?”

宁栩大大方方:“看不出来么?这是猪啊!”

贺楼:“……”

我当然知道是猪。

“你为什么……”小猪仔也就成人两掌大小,活泼得很,一放到地上就迈着四条小短腿没头没脑乱撞,贺楼生怕它窜到屋里去,赶忙拦了一下,“我知道是猪,但你为什么要把它带到这里来?”

他眼疾手快地把小猪仔拎到怀里,神色间隐约不悦,“这可是斜竹里,仙尊的居所。”

你没看到门口的竹铃吗?!多清雅!怎么敢往这里带猪!

宁栩莫名其妙:“我知道啊,斜竹里,我师叔住的地方,我又不瞎。这猪是我爹让师叔养的,还有一堆呢!我就先带过来一头让你瞧瞧,还有十多头我不好搬,你得去给我帮忙。”

贺楼表情龟裂。

“你们要在……斜竹里,养猪?”

“还有,十多头?”

宁栩听他咬牙切齿的语调,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双手起誓以表清白,“别看我,不关我事,我爹说……晏醉玉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让他养几头猪已是宽容大度了。”

贺楼沉默了会儿,字里行间不难听出,掌教这是先斩后奏,应该还没跟晏醉玉通气。

“我不要。”

他闷声道,用幽幽的目光注视着小猪仔,说:“师尊不在,我要替他守家,这些小猪……今天一头都不许进院。”

宁栩:“这头已经进了……”

“我待会儿就宰了,小猪仔的肉最嫩,晚上我给师尊做好吃的。”

“……”

宁栩发誓,他又从贺楼眼中看到了杀意。

他看看可爱活泼的小猪仔,痛心疾首:“这么可爱的小猪,你怎么忍心——”

贺楼凉嗖嗖地看他。

哦,好吧。

贺楼抵死不从,宁栩也拿他没办法,不过再过来时,就搬了救兵。

贺楼单手扶着门框,看着门外慈眉善目的掌教,以及掌教身边串成一串围着打转的小猪仔们,一声不吭,满脸憋屈。

“贺楼,怎么样啊?刚到宗门,适不适应啊?扶摇五大三粗不会照顾人,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宁栩,不过分我都会尽量满足……”

贺楼深吸一口气,认命地后退一步。

真如宁栩所言,晏醉玉耽搁到饭点才回来,甚至更晚一些,天边的霞色已经有些稀薄了,他才慢慢吞吞,拖着衣尾从石阶踱步上来。

贺楼坐在门槛上,浑身散发低迷气息,沮丧得要命,晏醉玉远远看着,觉得要不是小疯子没有烟瘾,此刻嘴里叼根纸烟会更应景。

“你怎么又坐在门口?”晏醉玉看着蜗牛似的,实际速度可不慢,好似就这么一眨眼功夫,就到了眼前。

贺楼抬着脑袋看他,眼巴巴地:“你怎么才回来……”

尾音拖得长长的,乍一听像在撒娇,晏醉玉心跳漏了一拍,故意逗他,“半天而已……想我了?”

贺楼不说话,满脸写着羞愧,晏醉玉一头雾水地推开门,跟一头冲撞过来的小猪仔看了个对眼。

晏醉玉:“……”

满院乱跑的小猪,扶摇仙尊恍惚了一下,问:“贺楼,这是哪儿啊?”

小徒弟攥紧拳头,忍辱负重地说:“这是斜竹里。”

两刻钟后,刚从陵江回来的乐游仙尊用下摆揣着一窝小鸡崽,匆匆推开院门,跟拎着猪后颈的晏醉玉对视一眼。

晏醉玉咬牙:“掌教师兄……”

元骥切齿:“疯子。”

大约两个月前,宗门往北不远的一个小城镇爆发禽畜瘟,不过半月,城中禽畜病死大半,民众苦寻解决之法而不得,怀疑并非天灾,而是人祸,又苦查半月,没有进展,万不得已之下,只好求助仙门。

原本这种委派,仙门可接可不接,实在善心大发,前去帮忙也不无不可,但严格来说,此类事务并不属于仙门专攻范畴,去了兴许也帮不上忙,所以大部分仙门不会管。

宁掌教就是另外的小部分。

早在晏醉玉前往陵江之前,他就遣宗门医师去过一趟,得到的结果不尽人意,但小有收获——当地城外有一种新冒茬的嫩草,百姓时常割了混在食物残渣里喂家禽。具体原因尚不能断定,可十有八九便是这入嘴食物带来的病因。

此事归药堂的芳华仙尊管,她的任务是查明病因,并且找出应对之法。

晏醉玉是她的助手——负责养猪,给芳华仙尊试验用。

元骥是她的另一个助手——负责养鸡,给芳华仙尊试验用。

“我早知我们宗门,与其他仙门不同。但我以为,我们好歹是仙门的。”元骥低头看着黄澄澄的小鸡仔,面有菜色,“现在看来,我们不若改名「杂事宗」罢了,反正我们什么破事都管。”

晏醉玉脸色比他元骥稍微好看一点,毕竟他的小猪仔已经满地乱跑,用不着自己动手抱,“我怀疑这就是师兄给我的惩罚,陵江的事他一直没动静,我还以为他最近遁入空门菩萨心肠,没想到啊,他憋了个大的。”

元骥郁卒:“你造孽,怎么我跟你一块儿遭殃?菩萨知道我这么冤枉吗?”

院子里,贺楼在角落扎了个简易篱笆,正绷着脸将小猪一头一头赶进去,偶尔遇见要往房里窜的,他还会挡在门口,跟小猪冷着脸对峙。

瞧得出来,很气恼了。

晏醉玉情不自禁笑出声,完全被吸引了注意,一点没听到他的好兄弟元骥说了什么话。

“嘿。”元骥伸手在他面前摆了摆,无语道:“看我,看我。”

晏醉玉拨开他的手,嫌弃地瞥他一眼,“你有什么好看的?”

元骥被他偏心气得发笑,无奈道:“那些小猪你打算怎么办?”

晏醉玉悠悠地:“还能怎么办,养呗,反正宗门最近不忙,等猪养肥了,我一天宰一头,红烧吃,炖着吃,弟子们一起吃,就师兄不能吃。”

元骥:“你俩幼不幼稚?”

他知道晏醉玉其实没什么意见,于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养着,我还能罢工?行,不就是丢脸嘛,我库存至少比你多一点,丢的起。”

晏醉玉笑骂他:“滚回你的松香山。”